瞎子的一天。
醒来,服药,修炼。
摸着寂寂的黑,皮下有清苦味道,摸索一圈,练习全障碍行走,风拂过山岗,从她脊背跃过去。
四周并不安静,颇嘈杂。
为弥补目识缺失,余下五识疏松地膨胀起来,挤着那个空洞,以此弥补什么,约是一种代偿。
陈西又学着摒弃嘈杂,分辨灵力疏密,再由疏密逆推环境。
偶尔出差错,绊一下或跌两跤。
倒没什么,修士身负修为,可谓刀枪不入,只是样子狼狈。
和石文言在外行走那阵,石文言全然受不了她摔,回了剑宗才寻得时机练习,得以自信迈步,盲目跌跤。
一日跌下山崖。
石文言将她看得很紧,平素没这时机。
她跌下去时想:师兄要有多着急?
挂在树梢上想:好了好了,这可不是她故意的。
谁知她真故意假故意?也许她明知,但放纵,盼着摔下崖,也恰恰摔下崖,正好名正言顺地独自闲逛。
遣封慢信报平安。
嫌山高难爬,御剑难行,直往常青峰下走,恐引人注目,扣了顶黑白面具,曲折摸去与兽峰,登小咬死讯。
坛子抱上去。
登记弟子揭开坛盖,“哎呀”一声,大为扼腕,问怎么搞成这样。
她简短解释——遇上仇家,受她所累。
“登记的却是……李师兄,哦,她叫小咬,”登记弟子翻着卷轴,挑拣着念档案,“脾气不好,孤僻,拒食,成日瘦,开的是病假。”
陈西又只不做声。
“师妹节哀。”弟子核对过,将坛子递回给她。
“……给我?”她抱过坛子,模样像抱了个死婴,一点哀艳的凄怆,出声也是脆而轻,游丝似的。
啪一下断了。
弟子挠挠头:“这妖兽是一已故师姐捐来的,养活不易,死也无法,您看着来罢,节哀,节哀。”
她要节两遍哀么?
陈西又怔忡,缓缓低头,复抬起头来。
登记弟子一愣。
她黑底白花襦裙往上,消瘦肩颈牵着长命锁,往上,水墨似的面具扣着脸,发间勾了片树叶——绿得人发慌。
说她失魂落魄,并不算冤枉她。
手指点了点册子,弟子道:“或者你不带回去葬了,葬在这也行,预付点款项,坟早早挖好,纸活也现成,办简单点,一刻钟就好了。”
“从前没听说过……”她虽恍惚,也并不叫弟子的话掉地上。
“平白说这个,多不吉利,”登记弟子道,“如今有了,师妹意下如何?”
陈西又只道:“好哦,埋了嘛。”
她尽力笑了讲,但语声沉沉,透不出笑,弄得面上挤出的笑只面具知道,像专笑给它的一样。
登记弟子左右看看,将柜台托给师弟,自己取了令牌,背手领她去墓园,一路碎碎讲话,仿佛是宽慰。
她听得只好“谢谢”“谢谢”。
问她要埋在哪,她说都好,问她纸活样子,她要了苹果、丹果和蛇莓,探身往笸箩里掏纸钱,弟子在她身后踱步。
“多拿点,不要钱,盆我拿。”登记弟子道,哐哐砸掉盆底沾的灰。
陈西又站起来:“谢谢。”
登记弟子摆手,二人簇去小圆土坑前头,张罗着将小咬下葬,将棺盖喀哒合上,土倒不用急着填,等这批尸体放满,墓园弟子清点确认过便埋。
弟子念两句悼词,问她要不要。
陈西又摇头。
“那烧纸。”登记弟子搁下盆。
陈西又捏着纸活蹲下,登记弟子见她位置不对,弯腰将铜盆拖去她前头,问:“师妹看不见?”
陈西又:“旧伤。”
登记弟子叹气:“都是出生入死,都不容易的,安生歇几日,有空过来烧几张纸,平日少想,伤身。”
火光舔着她面具,素冷的寂然。
“好,谢谢师兄提点。”她说。
她像把好意贴敷去身上,可那好意是内用的。
登记弟子喉头泛苦。
眼前人既是个失意瞎子,他不免多出段柔肠,而人在柔肠百回时是易说傻话的:“小咬……具体怎么没的?”
话毕,弟子立时懊恼咬舌头,心道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揭人伤疤么?
硬着头皮打圆场:“兴许、或者……”
却也圆不下去。
“钻破灵宠袋啃我,将我毒醒,”她回答得慢,兴许不想答,但也不想他下不来台,于是摘抄着言语,寥寥数语勾勒事由,“自己却被敌人带走了。”
登记弟子尚未筹措出说辞,陈西又已坐去地上,一张一张烧那外圆内方的纸钱,仿佛是恋恋不舍。
数清了,投去铜盆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