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的趴卧在那,撑了地,拽住她,仅存两根手指,探出来,紧紧勾了她。
“唔?”她低了头。
她眼泪干了,声音仄在喉咙里。
嚼碎了吐出来,小片小片的内脏,她低声道:“……你还在吗?那一起。”
说书的点头又点头。
它不想倒在这,这离石文言太近了,显得它多忠信,和他生死同穴似的。
他们摇摇晃晃走出洞窟,一列的伤残,是瞎子、哑巴、和瘫子,瞎子抱着哑巴,哑巴抱着残废,急切地、不回头地,从石文言身边过去。
脚下地动山摇。
她没有回头,也许她下定了决心也许她只是不敢回头,其实回头也没什么,她究竟是瞎子。
她什么也看不见。
但没有回头,钻进外头赤.裸的夜里,只有风。
灵起山外空荡荡,只风声,只月光,月亮高远,硕大无朋地挂着,那月光砸在她身上。
陈西又停下步子,那汪老旧月色浸润她的盲,啮进她心底,像坟上落了如雪的月光。
但无处可去。
她站着,望了望来日,停下了,心存疑虑地没有迈下去,惘然起来了,很荒谬地,没那么想去,颇荒谬地,想回去尸体边上。
唯独那里不行,所以只是站着。
石文言仿佛还活着一样,抵过来,咬着她鼻子一样,轻声问:去哪里?
不知道。
……她不知道去哪里。
一切也不真实,太快了,从真相败露到拔剑相向,从落入下风到他死她活,他们究竟花了多久?活了那么久的人,死掉只用这么久吗?
师兄真的死了吗?为什么要死?
她杀了他,她为什么杀他?
她站了太久,说书的等不住,侧了头,挂在鼻侧的眼球咕噜噜转着:【你恨他吗?】
他是谁?
明知故问了,不必说得很明白。
“我、我……”她玻璃一样的眼珠湿淋淋的,兴许要被冲出来,也许她要掩面痛哭,也许她不想听见哭声,所以不哭了,“……我恨死他了。”
她最后这么说。
说书的静了静,静到它木质声带都颤动。
——它在笑。
【那么,你恨得真可怜。】它讥笑道。
“……要你说。”她道。灵起山阵法仍在,山体在她身后轰隆隆地响,她知道这里还要塌许久,离剑宗发觉此事还远。
他们的罪行还要许久方能面世。
怀中六十三号一动不动,除了呼吸不做分外之事——活生生的罪证,烫手的罪果,他们的罪行,她终于是回过头。
灵觉下四遭阒黑,难觅洞窟踪迹,石文言做事从来周详,于是连死也是贴心的,不贴心便犹为可怖。
六十三号在她怀里,比起人类更像动物,比起动物更像死物。
她抱着他,走投无路到与说书的商量:“六十三号怎么办?我是戴罪之身,师兄又只留下烂摊子,他无依无傍,往后要如何?”
【您有什么罪?】说书的不出主意,只拷问她。
将手肘搁在六十三号肩头,光秃秃手掌撑着木头脑袋,一下下晃那龟裂的断腿。
六十三号托着它,只一动不动,头不抬也不低,漠然地看前头,对整个世界整个地不关心。
说书的摇头晃脑:【十年磨一剑,终于是大义灭亲、邪不胜正,实在是——】
她的耳朵像给锥聋一瞬。
嗡——
世界的罩子弄丢了她,又猛地掼回来,她近乎跪去地上,晕车一样。
什么东西裂开了。
眼泪啊、血啊、肉啊、骨头啊……乌泱泱地涌出来,淹没了她,但不温暖,很冷,特别冷非常冷极度地冷。
她的眼泪像冻上了。
为什么……没有恨了呢?怎么他死了以后……她就不恨他了呢。
这可以吗?
……不可以吧。
她的头低下去,发丝给夜风吹得湿淋淋的,从她双肩直滴下去。
她仿佛半疯了,跪在那暴死的尸身前头,跪在那些她摸过的瓶瓶罐罐前头,她摸过那些孩子的尸身,他们至今也抱着她的手啼哭。
师兄罪大恶极。石文言死不足惜。他自己甘愿……可是,居然她是不恨他的吗?为什么做什么凭什么?
她怎么能不恨他?他做了多少、多少、多·少错事!他瞒着她,犯下了多么、多么、多·么骇人听闻的罪行?他背叛了他们的往昔,让往日种种成了砒霜,她怎么可以不恨他?
杀了他也不够啊,她要站在公义那边的。
然而——
陈西又垂了眼,湿红的、带了齿痕的唇张开,眼睫纤浓:“可是,师兄错了的话,我也就错了。”
【嗳——】说书的怎样也很高兴,手腕一翻捻个手势,崩断一根皮绳,笑嘻嘻唱起来,【他的孽来他来还,却与您——有何干系?】
“在我眼皮下犯的。”她仰了头。
说书的捏起它脱眶的眼球端详她,山间一泓月色跌下来,彷徨地摔进她眼睛,摇曳着,在她眼底晃。
陈西又心下寂沉,空芜干瘪的眼前,忽摊开片漆黑的水泽,如墨的波光里,浮起石文言惨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