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在生命的另一头沉浮,于是她也迈进去……他们是亲人,不是吗。
倘若亲人犯下什么过错,那么,那也是她的罪过。
亲人就是这样,所谓的,骨肉相连。
一切的一切,到最后总是,一句“究竟是亲人”打发掉。
-又又,没那么不好走出去的,我们并非血亲。
石文言在水上躺着,闭了眼说教。
-你都死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石文言没反应,石文言听不见。
她怒从心起,向他走过去,水泽是液化的死,死亡是死者的眠床,却是生者的棺椁,她沉下去,在河床底,无数骸骨之间,摸黑向他走过去。
间或几架骸骨睡醒,发现她,叽叽喳喳发问,其中一具问:你不怕黑吗?死这样黑,你为什么下来?
她停下来,也许她微笑了也许她没有,笑和眼泪一样,都是一种非张嘴不可的痛楚。
-因为我是瞎子。
每一刻也是黑,比黑更黑,完全是乌有。
她跋涉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胳膊浮上水面,蛮横地扼着他的脖子骑上他,她和他的事死也清算不干净,枝枝蔓蔓爬遍她身心。
-这时候说我们不是血亲了?那你为什么、你为什么——
她气急败坏地掐着她。
愤怒,愤怒,愤怒将眼泪烧得沸腾了,泪的蒸汽凝在眼球后头,虽然愤怒但还是悲伤,虽然悲伤但还是愤怒,于是痛苦不堪,眼泪滴下去,滴下去,太多了,为了不值得的人流这样多眼泪。
这般不值得。
石文言笑起来,他的眼紧紧闭着,牙齿像给泡白,舌头像给泡肿。
-太心软了,不要心软,尤其对我……又又,我很抱歉…没能陪你……
往下听不清了。
灵起山的风刮醒了她,她像被剐去一层皮,剔掉一圈肉,分明而赤.裸地立着,仿佛袒胸露乳。
说书的没有亲人,咋舌道:【弯弯绕绕,不懂。】
竟然还站在这。
她问:“石文言还有别的据点吗?”
【没有啦,那位很小心的。】
“小心?”
【找的都是热锅蚂蚁般的怀胎男女,抱了畸胎不肯堕的,他装好人,给人捡回去,将孩子好端端地接生下来,再花言巧语请求那边生新的,一串一串的小孩子,呜哇呜哇进来,起也不喘地出去,只道是,良心只半分,上秤方知有。】
“良心?”她笑,“不是大错特错吗?”
【是呢,大错特错呢。】说书的陡然高声,平地起高楼地忿忿起来。
“迎合我?”
【是呢。】
“你为何也觉得——”
【我不觉得,亲爱的看官,我只是不想由他调遣了,他的事和他要做的事,我看得太多了,太他□■的无聊了。】
“…说远了,你知道这孩子要怎么办吗?”她探六十三号状态,二度请教。
【你不要他?】说书的讶然。
“师兄的死有我的手笔,我早晚落网,却要带着他?”
【那他不是死定了?】说书的摸下巴,佯装叹气,【也可怜。】
“嗯?”
【他是个容器的好料子,是个吸血的好性子,放着不管的话,】说书的甜了声低笑,好似预先舔上悲剧的腥甜,如命运般,不怀好意,【他会死很快的。】
“……育幼堂?”她迟疑。
【没听说过。】说书的抄起两手来。
“那——您可以走了。”她道。
【行,但你要一个人哭吗?】说书的将手指按去眼下,残缺指头模仿着泪痕,一路摸下来。
“快走。”她按了它脑袋。
【大不敬,真真苦也——】说书的拖长腔唱着,“啪”的一下,散作一副空壳。
六十三号原样抱着这空壳。
直挺挺的脖子,平整坐着,看着前头,无君无心无良无用的样子,不关心自己的未来,于是也不关心世界的,都滚他的□。
她想,送他去宗里,托师姐师兄照看,账上留多点资材,那要借二师兄的了,她的……真相大白后,大抵就用不了了。
思索来去间,听地林间风声萧瑟,觉遍地凄黯,月色抓了她,她只站着,似乎一身缟素地站着。
六十三号心跳慢了。
她问道:“饿了,还是累了?”
六十三号:“……”
她试给他一枚辟谷丸,六十三号自便拿去,眼也不看一下,捏着往喉咙放,囫囵个咽下去吃了,放下手,不再动。
他只知顺从。
师兄胆敢作这样的孽,她想,他简直罪该万死。
又想,监管不力,她不独活,她也罪该万死。
最后想,天啊……不要哭了,别再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