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仰头拥了她,轻拍她后心:“真的会过去的啊。”
然而。
她闭了眼,听见乔澜起心跳,砰咚,砰咚,静而稳——石文言的心跳就是这么停的,她捂嘴摁下干呕。
尝见泪的涩和血的腥。
然而。
贴着那安慰,像夏日里烤火、冬日里卧冰,虚妄而错谬地守着那火与那冰,平静地将错就错下去。
然而真的不会过去了,根本也没有拯救了。
他死了。
跌下去,急坠,她撑了童年的洞望下去,望见肚满肥肠。
他牵起那心肠,她数下去,红的一节、黄的一节、白的一节、烂的一节,眼泪、眼泪、眼泪,数不清了,然后他说。
他说。
我就是这样的。
一切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对她说对不起。
因为没有当场吐出来,于是呕吐欲到今天也在折磨她。
紧绷着抱在一处的脏器,发紧的、冷涩的舌,昏沉而近恍惚的清醒里,她轻声说了什么。
“——”
“石文言做了什么?”乔澜起听见,压低声问道。
“…什么?”
“他人呢?”乔澜起是即刻算账的架势。
“……我说了、什么吗?”她将头压进乔澜起肩窝,软弱地压着他动作,柔软地藏着,悄悄颤栗着。
“你说……”乔澜起皱眉,“有血的味道。”
“……”
她缄默着想,她的舌头告了密。
而他发作起来。
“石文言搞什么?他吓你了?”乔澜起逮着她的失魂落魄,咻咻追上前,像抱着受害人尸身,捶胸顿足地上躺,拼出脸不要地讨公道,捏过她下颌,“告诉我。”
“吓到了。”她道。
“那他该死。”乔澜起道。
“……师兄,”似乎刚揩去泪的声气,她想将手伸进喉咙,压平那声带,它到处地露端倪,“不可以这样说。”
虽然我这样做了……但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别。
心觉自己血淋淋的,抱着赤漓漓的真相的头颅,在这空零零的屋子前、孤零零的门槛上,提起笑脸来遮掩。
如坐针毡。
觉无依无傍、无心无诚,再怎么自轻自贱,也没个去处。
负疚压弯她。
乔澜起道:“就说,就问,你们不只吵架,还动了手么?你伤了他了?吓着了?”
“……”她不吭声。
乔澜起以为就是,捧了她脸左右摇,道:“那是他废物,石文言年纪一把,放血就当养生了,别往心里去。”
“……”她坦一半的白,“我做了错事。”
乔澜起揉她:“别多想。”
“…名声会更坏的,名副其实的坏。”她仿若语塞。
“有什么,推给石文言就好了,”乔澜起笑得轻快,捏她冰凉面颊,哄逗似的,“我造谣来我传谣,我帮你泼他脏水。”
她笑起来。
一点斜照的叶隙天光,淡漠地倾下来吻她,略停了停,密密吻下去。
“才不要。”她在吻的间隙悄声。
乔澜起:“后悔了吗?”
陈西又:“可以说实话吗?”
乔澜起将她整个掖进怀里:“说吧。”
陈西又声息类哭,“……有点,”她浅浅吸气,“后悔的。”
“后悔做了还是做法?”
她泣道:“做法。”
“不后悔做了就好,”他在她耳侧柔声,“师妹,方便说细点吗,往后我若找他麻烦,好有个名目的。”
她不作声。
他只抱了他,状似长长久久。
她似乎是哽咽着。
她在哭吗?石文言这也做不好?他这个也做不好?
“也许是因为——”她像就着眼泪吞服了他的自责,低而又低道,“我不许他践踏别人,也不许他那样作践自己。”
然而仓促之下,那是条死路。
石文言彼时眷眷偎了她,胡言乱语、胡搅蛮缠,言语间畅想她所谓伟大光明、锦绣前程,随即纵身一跃。
仿佛堂堂作孽反派、心口不一、两面三刀的石文言他一死,她便与他割袍,凛然取义,她的整出戏目便改头换面、重回正轨,只剩个合家欢的远大前程。
但——
她不是他带大的吗?
如果石文言的人生成了错误和悲剧的话,她的人生又剩下什么?这八花九裂的往日疮痍与今日残垣,难道也叫喜剧吗?
究竟谁对不起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