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细软跑路。
修士的话,储物珠储物符储物镯子储物环,俱轻便,拆得家徒四壁了,依旧一身轻,况且她不打算雁过拔毛。
洞府留一封狡辩的信,之乎者也讲世上多的是人糊里糊涂见了亲友最后一面,而他们不然,她是特地见他的。
信写的佶屈聱牙,文理通,道理不通。
师兄倘若真看见,大抵会气笑。
多笑笑。
为什么总耷拉脸?
沿了篱笆蹭出去,葱茏树荫,花枝拂过她小臂。
“去哪?”一人笑了问。
仿佛专门来等,好整以暇。
“苏元?”她听出来人,撩起那叶子,笑。
苏元原是颠颠跑来寻她玩,撞上这一幕,登时眉开眼笑,款款行礼,乐道:“离家出走么,捎我一个?”
“是肇事逃逸、畏罪潜逃哦。”她背了手。
苏元弯了唇,“那您更得带我了,陛下,您最忠诚的臣子在此,”他躬了身一手扪心,听着颇忠义,“随时随地,愿效犬马之劳。”
“……?”她歪了脑袋。
“司机要不要?”他问。
“成共犯了哦。”她笑。
“?你犯事了?”苏元讶然。
她笑眯眯点头,人像泡在眼泪里:“是极,趁我尚有良知,尚未殃及无辜,走为上计哦。”
苏元久久看了她:“……不是这么说的。”
“那要怎么说?”她问。
“你要花言巧语骗我上船,等事情瞒不住了,原形毕露,拉着脸说——”他语中带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以为你走得脱?”
“要这样坏吗?”她笑。
“你不坏的话,我就只能当好人了呀。”他走近她,道,“走着,陛下,走着。”
像自己卷舌打了声呼哨,自己跟上去的狗。
她不动。
也许她有根在地上。
“我犯的事很大。”
“怕连累我?”苏元笑吟吟。
她不响。
“你知道我的,”苏元一手勾了她,一手指自己,“我这人最市侩计较不过,谁拿住我们了,您放心,陛下,我一定摘得自己干干净净。”
“干嘛这么叫。”她低了眸。
“你都微服私访下江南了,叫声陛下怎么了?”苏元玩笑着一迭声唤她,“陛下陛下陛下,我们何时动身?不如这便动身。”
“奸臣哇。”她侧过脸笑。
“谁说奸臣不能是忠臣?”苏元搀上她手臂,“来,陛下,这边走。”
“你不收拾行李吗?”她无奈何问。
“那你就走了。”
“……不一定呢。”她静静笑。
“一定的,”苏元引她下阶梯,天光蛰着他,天和地裸得有伤风化,风掀开整个开合的大幕,光刺得像天上没云,他说,“你现在就想走啦。”
“你会怪我的。”她呢喃。
他步子一顿:“不是……你不要怪我就好了。”
二人结伴,传送阵转三回,晕头转向。
苏元不屑用术法乘凉,热昏头,拽了陈西又往路边切瓜,一排墨绿色的善良的纹,他敲了最绿的一个,说,就这个。
老板喜滋滋切瓜。
西瓜躺在摊子上,圆而长的一列,夏天。
像夏天本身。
苏元百无聊赖,点一点那胖西瓜,问他那郁郁欢颜的旅伴:“猜猜这是什么瓜?”
陈西又将额发掠去耳后,顺势仰头,清凌凌的眼睇来,他想,大抵是甘冽可口,他总忘记她看不见。
“大傻瓜。”
“怎么趁机骂我?”他说。
“就叫大傻瓜呀,”她摸摸瓜皮,像摩挲一颗颗乖巧的脑袋,“牌子上不写名字吗?”
老板见缝插针:“谢仙人赐字。”
苏元赶鸭子上架,借了支毛笔往那“不甜不要钱”的红纸上写字,纳闷:“真叫这个名?”
老板说是啦。
他又看陈西又,陈西又咬一口西瓜,润红瓜瓤上一张玉白的脸,她圆了一侧脸嚼嚼,似有所觉,迟疑抬眼,微笑点头,咽下那口方笑道:“真的叫这个啦。”
他将最俊逸的字贡献给瓜摊,和友人分食完半个瓜。
两个脑袋碰在一起,听蝉叫得顶天立地。
“为什么叫它傻瓜啊。”他咬她耳朵。
她像怕瓜伤心一样凑过来,变本加厉地轻声,气息凉浅:“胖胖的、圆圆的,看上去有点笨笨的。”
“因为太大?”
“也因为喜欢。”她托了脸笑。
不愿显得太喜欢了,于是有点轻贱地叫它,假装喜欢不是很多,假装世上你我最亲密,绰号底下存私心。
吃罢瓜,终于研究今夕何夕、身在何地。
苏元揉揉头发:“我们在哪儿了。”
陈西又:“不知道。”
苏元:“那我们去哪儿?”
她微笑:“不知道。”
苏元沉默片刻,痛心疾首:“陛下您糊涂啊。”
糊涂地入住客舍,方针是在地图册圈出地上桃源,规划出逃命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