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元念了几个地名,困得瞌睡,将小册子盖到脸上,睡意惺忪问:“陛下不会弃我而去吧。”
她说不会。
他说不信,捉了她衣袖充人质,说放心,他非要扣下什么,说不放心,他垫了她袖子,兀自昏天黑睡。
醒来屋内雀蓝,屋外潇潇有雨,风一阵阵的撩拨,惹得雨丝扑窗纸。
苏元脸压了手,声音哑:“……我在做梦吗还是?你哭了?”
“在做梦呢。”
他摸上她的脸,湿凉,她眼尾有湿红的、薄淡的红,浸在夜雨里,似乎是鸢紫色的小鸟尾巴。
“凉的,”苏元道,轻声骂,“□的,有骗子。”
“对不起,”她偏了头,侧脸莹而绮美,“……我吵到你了?”
“没有,”苏元踌躇着,幽微下似有荒谬滋生——竟被我抓住你的尾巴,我竟心细如厮,一点点自得,一丝丝苦恼,叹道,“你怎么哭得没声音的?”
她不觉得:“…你还是醒了呀。”
“那没办法的,”苏元笑,将她腮侧眼泪擦干,“我梦里下雨了。”
她将脸偏向窗户,叹气。
“讨厌雨,就出来看看,”他手掌抚上她小巧颌骨,指尖贴着她耳廓,“怎么我一醒,陛下,外头也下雨啊。”
“对不起,对不起啦。”她道歉。
“有什么烦心事吗?”苏元毛遂自荐,“臣虽不济,却很有几分口才。”
她只不说话。
“怕拖累我,好罢,”苏元埋怨似的,轻拽她耳垂,“那我给你讲个笑话。”
……
“一点也不好笑。”她道。
“等着,我换一个。”他自信回。
……
“怎么不笑?”他纳闷。
“等下……”她仿佛是酝酿。
“我不信。”他为笑话叫屈。
“……不要讲了,”她捂了眼,为难地笑着,不为笑话而为这场面,“你一讲,我更难笑了。”
“岂有此理,简直奇耻大辱!等着。”苏元坐了起来。
一盏茶过去,战况喜人——
笑话枉死了一地。
苏元呆滞:“好个冷面帝王。”
“哈哈……”她却笑起来,“…这个……蛮好笑的。”
苏元安息般躺下去,将手交握了,慈蔼道:“多笑笑,笑笑好啊,多笑好。”
她断断续续咽了笑,湿漉漉的眼、晕红的眼角、软红的唇,一手按了床倾身,一点点抽衣袖:“这回可以了吗?”
苏元端量她片刻,叹道:“唉,笑了也在哭,陛下忧国忧民。”
“谢谢?”
“陛下礼贤下士。”
她将袖子赎回来,要回她的床。
苏元坐起来,闷头想了一想,没头没脑地张开胳膊,问:“你要抱吗?”
那厢她略思忖,凝思的半侧脸,仿似小小个白玉观音,乳白的垂着眼,唐突地听世音、怜众生。
有求于它,管它叫神,求而不得,叫它蠢物。
“……”她抬眸道,“不要这么问好不好?你可以问我‘你可以抱抱我吗’吗?”
两个吗,轻音,错落地叠在一起。
像声悖谬的“妈妈”。
苏元侧过脸,怜惜地看着她。
他的友人盲得彻底,于是他怜恤得明目张胆、有目皆睹——好在再无人在这屋里。
启了唇低声,像央告、像许可:“你可以抱抱我吗?”
“可以。”
她走过来,垂眸拥上他。
心跳一轻一重,一缓一疾,拥抱得久了,和体温一样苟且起来,一样快,似乎是缠绵。
苏元只作慌乱:“陛下你这,咱们这……唉。”
“后宫不得参政哦,爱卿想好了吗?”她也是玩笑口吻。
“……哎呀,”她没明君样子,他就只剩佞臣壳子,颇不像样地喟叹,“不成体统真舒服。”
“为什么一直扮大臣?”
“你不喜欢?”
她不答,食指尖绕着友人发丝:“…别玩啦。”
“要是不这样,我要怎么和你多说几句话呢,陈西又,”他逐字念着她名字,“长大是好,可你长大后,怎么会这样多心事,又这样地话少。”
她缄默。
像被成长活埋,在那早早落土的棺材里,听墓那头的声响。
“我不怎么难过那些,但是,陈西又,”他仿佛用力去笑去讲去剖白,“你怎么对我也这样话少?”
墓的那一头,她的友人执意敲着她墓碑。
-我好不好来做客?
“教教我怎么重新和你说话好不好?”苏元问,仿若低声且下气。
但土匪行径。
敲着她的棺,孜孜叫着“一定要再见”“一定要再见”“一定要再见”。
于是她听见自己说好。
好吧,好吧,我的成长不值一提,我们回去,回去童年的小溪里,无话不谈地摸一下午的鱼,在那之后的时光全都不值一提。
好吧,我从土里出来了。
我回来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