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愣。
苏元懊恼,弯了颈子,很有诚意似的弯下来,恍如十分之一负荆请罪,笑了讲:“我应得太快了?那重来?”
“记住就好,你问吧。”她悄悄探只胳膊出去,往床头摸。
“需我来问?”苏元似是瞠目。
“无法,事情太多太杂啦。”她只撒娇般的这么说。
苏元闻言思索,余光瞥见她翻找,将手递过去,问道:“在找什么?”
答:“枕头。”
他将随手放去圈椅的缎面枕头递给她,问出第一问:“石文言死了?”
她抱了枕头,蜷坐在床,点头。
“怎么死的?”
“我杀的。”她将半张脸埋进枕头里。
苏元没等来解释,手指往她手背轻敲,食指中指无名指,像逐个地拷问过去,冷静道,“前因、后果、原因呢?”又问,“你就这么急着认罪?”
“很急呀……”
她的话浸在雨里,滴答、滴答,和着雨声,说得简明扼要。
那背景的雨滴答个不停,像没能拧干的拖把倚了窗台晾,以为那声音是水,待到随意斜去一眼,方觉察是血,静脉血已静静淌了一胳膊,蛇一样绕了七匝,盘去地上,当事人这才惊坐而起。
陈西又却已然收梢:“就是这样。”
苏元:“……”
她歪了脑袋:“苏元不跑吗?”
苏元轻声:“没有通缉。”
“没有?”她一愣,整张脸也去了枕头后头,清瘦单薄的影,如同被夜色掐了胸腰,“为什么……没有。”
“在问我吗?”苏元点她,“这要你去想的,你才在现场。”
陈西又倾下身。
剧痛下人总蜷曲,为忍耐痛苦伤害自己,她咬了舌,甜热的什么涌出来,沉郁的、赭红的锈味,她捂了嘴。
石文言说得那么狠,做那么多后手,为什么不拖她下水,他凭什么不?
他白活那么大岁数,就这样白白地死?
她不过想……连这个也不给她?
苏元捏了她冰凉手指,渡入灵力。
似乎是说话了似乎又是没有。
闷塞的屋里,浮着古怪的闷响,轰隆隆像雷,至少也是鼓。
……呼吸……陈西又……
她陡然回神,后脊寒凉,脑中耳鸣渐低,皮囊贴了骨,薄薄地战栗着,她听清那雷声。
“哭没什么,但你得呼吸。”
她启唇,空气呛进来,扎透她的肺,掀开她的脑,她先是哽咽,揪着心口生生压下去,泪意凝作滞涩鼻音与喑哑:“……他太过分了。”
“我听下来也是,”苏元徘徊着、逡巡着,将手搁上她发顶,慎之又慎地摸下去,“胆敢抛下你去死,我看他是不想要脑袋。”
“虽……”她一卡,“但你不避嫌吗?”
“怎么是现在?”
“性质变了,”她点着手指,“你知道的话,就从上当受骗的无辜者,变作知情不报的从犯了。”
苏元那淡笑给揭下来一瞬,继而强撑着平静道:“他叛了您,您就要赶我走吗?陛下,只管摘了他脑袋就是,却与卑职何干哪。”
……
她有那么一点明白,他因何藏在君臣的壳下说话了,披了件旁的衣裳,借了不伦不类的模板与腔调,便能在倒错里递出囫囵的心了。
她抬起眼,碧凌凌的、水洗的眼珠,澄澈无机,遂美得无稽。
“……他那时说,他把头颅送给我。”
“你收了吗?”他半晌方回话,是小心翼翼。
“没收……”她白日梦般呢喃。
“……”
“……是这样吗?”说是白日梦话,可既非白日,也非做梦,只有一个胆小鬼,抱着枕头,低低地软弱着,“我不收,他就把头收回去了。”
“你不高兴,”苏元字斟句酌,“你怎么想的?”
她笑了下,薄红眼睑带累眼睫微颤,泪水珠连坠落:“我希望他的死因栏填着我,他因我遇害,因我而死,我要我们永远也不能断绝关系。”
苏元迟迟道:“…好个深仇大恨。”
她仿佛是觑他,泪蒙蒙的眼——人迹罕至之处,溺死个谁是没有声的,记不起该惨叫。
她无言闭了眼:“不要哄我了。”
苏元只得推心置腹:“你不想和他没有关系?”
“……”她抱了枕头倒下去,像只被射中的鸟,带了蓬乱翅膀跌落一地的暄软羽毛,“也不要一点不哄我。”
顿上一顿,自觉无理取闹,小臂蒙了双眼,笑上一声:“抱歉,放着我就好,一会儿就好。”
苏元沉默许久,灌了杯冷茶,一鼓作气,拿去她枕头,捉了她手臂,她倒也不挣扎,静默冷淡地睇过来。
冷的只有面色——
薄红的眼、烂红的唇、惨红的人。
苏元问她:“你先前梦见你师兄了是吗?”
她没有说话。
乌软的长发,蜿蜒开来,缠绵舒展半片床,一头烦恼丝。
他梳过它们,道:“没关系,我知道了。”
她的眼泪回答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