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毛遂自荐:来,再杀我一回。
她看了许久:别烦我。
他扶着脑袋,像捧了个贡品:你要害我地下也不得安生吗?
陈西又:那太好了。
石文言无奈抬头,梳爬着头发整理,笑了笑,他太瘦,那笑像要跳出他身子般醒目:你的心有你的嘴一半硬就好了。
陈西又:…不劳你操心。
石文言:你要真觉得那好就好了。
陈西又:……不要你多嘴。
石文言摊手:除了嘴上功夫,又又,你要不要做给我看一看?
陈西又闭了眼:谁要你看了。
石文言无声叹息:……不要逞强,你一个人不行,所以……我在这,我交代得太少了,你自有生气计较的道理,但哀悼三天够了,你要伤心到什么时候。
陈西又冷笑:你却怪我。
石文言:我没那资格。
陈西又没了声。
还裹在里头,还会心疼,还是心烦意乱,不堪到难堪的地步。
石文言还在换花样认罪。
他像揽功一样罗织罪名,总之是罄竹难书、死有余辜。
她半途便打断他,自暴自弃地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怨得没道理,我只是出不来……我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可以,道理上我可以接受,但感情上我一点也没办法……
像剖开胸膛,拨开肋骨,挖出那颗啼哭的心来公之于众,丑得上了台面,赤.裸得她闭上眼睛。
石文言顿一顿:怎么会没道理呢?……你怨我是太有道理了。
她掀眼睨来,润亮的羊白玉质地,里头曳着哭声:反倒是你装傻了?我真的在怨你吗?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怨谁?
我难道不是一门心思地怨恨自己、折磨自己吗?难道不是我不放过自己,我不舍到用这种可笑而肿胀的方式强留吗?
没能留住你,所以留住眼泪。
没能留住人,于是宁可留住悔恨。
石文言:……那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不是罪魁祸首吗?我不配有名字吗?
陈西又:但你死了,带着你一洞窟的罪证死了。
石文言:忘了我好了。
他只剩馊主意了。
聪明人的钻牛角尖就跟自寻死路一样,他不想她陪葬,他实在是不恨她,最多是可惜,至少是怜惜。
陈西又只盯着他,眼尾红得像熟烂莓果,眼泪滴落,他很为她可惜,他一点也不值得,他和败类就差了一个她。
她说:我一直在冤枉你。
石文言道:我不介意。
-我介意。
她语调轻。
-你真蛮傻的。
他只好这么说。
她眼泪掉下来,掉下来,掉进横平竖直的棋盘,摔进他的墓土里。
-我来生会很不顺的。
-不顺吧。
她生吞了呜咽,整个人也颤栗着。
-很对,不要对我心软。
她不应声,她拿这境况下的一切也没有办法。
他只好问她:你后悔吗?
她说不后悔。
他想夸她真厉害,又想背了身抹眼泪,什么事呢,他劝道:你后悔一下吧,你后悔了,就好骗自己我是自个儿死的了。
陈西又颤巍巍地瞪他一眼。
他说下去:人在悔恨下什么谎也编得出,什么当也上得了,你后悔了,便会悔不当初地骗自己,想几天扔下我落荒而逃的样子,或想我是病发暴毙的,时日久了,你就骗得过自己。
你就活得下去。
他咽下这句,只拣好说的话:又又,你后悔一下吧,放了自己。
师妹长久地不说话。
良久,她松开他衣领,抱起手臂,仰了脸。
净白脖颈、糜艳容色,透出些微可爱的、可悲的,但终究还是可爱的傲气来,冷哼道:我偏不后悔。
石文言:……
陈西又:你等着吧,我非和你做个了断不可。
石文言:那你做就是了,只记得下手轻点,对自己好点。
陈西又怔怔,咬唇,咬舌,究竟是开口,忍不下恨:……我好恨你。
……真好恨你,更恨你了。
话说出口就好轻,好像她恨得轻飘飘的,但她真的好想刨出石文言尸身再杀一次,好想提着他领子问为什么,好想否定掉他们的一切前尘。
想剔掉和他有关的人生。
割肉还亲有用吗?
忽听得外头零星两声鸡叫,天离亮还远,但鸡零狗碎的,讲到这也差不多,再多或许她嫌累赘。
她拍拍苏元:“大约就这样,我讲得差不多了。”
苏元拿帕子从她眼角擦去下颌,又回去摁着眼下,问她:“要不要喝水?”
她咬着唇,绝望抬手,将两眼也藏起来。
她想挖掉那泪腺。
一说天机不可泄露,人机就许这么泄露了吗?人到底为什么要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