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仍旧下。
沙啦,沙啦,细细密密地啃食着什么。
屋内是将暗未暗的昏蒙色调,蓝紫色的河,吸吮着梦境。
苏元陪着她出神。
静静等更漏白白流掉一个夜晚,夜晚这样长,显得寥落也一会儿。
遥遥地,听见夜色递来串哀婉的调子,雨声里飘摇不定地传了来,仿佛是辗转反侧的苦情人,摸着凌晨的窗,借了雨的遮掩,吹出这哀婉曲调。
沉溺于这难舍难分的语境。
忘了因何难过。
……这寂长的夜。
和她说什么好,说这苦命的曲子?说这呛人的雨?亦或说她那六尺之下的师兄?
从前没烦过这个。
从前只知享福,快活得不知道在快活。
——你一言我一语,谈笑间白云苍狗,幸福寻常得像不在这。
事到如今,不说人走茶凉,也是个今非昔比。
怅惘地挨着往日坐,只挨着,心知回不去,但也走不开,对着自己再描摹过去,活像空口无凭,也像赤脚站在干涸的田地上,臆想皇帝挥着金锄头。
却心存希冀。
蛮可怜,又蛮深情,于是最后到底蛮高兴。
他就着这高兴,像夹了云吞蘸辣碟:“还有什么?”
他美滋滋问着,等着那通红痛感打舌尖烧进去,一路烧去胃里。
左右,她没在想他。
她那尽是伤心事。
多说两句吧,多说两句,仿佛你很信任我,仿佛你我毫无保留、绝无隐瞒,仿佛除你我以外世界空无一人。
她湿着,睇过来。
不对,没有,她绝没有在看他。
他只微笑着听下去,从她湿淋淋的讲述中捡拾一点窥伺的快乐和痛苦。
陈西又则从剖白中品出点呜咽着的快意。
像顶着至亲之人的刀送上胸膛,亲人骇异的眼、自己赤红的胸脯、喘息间的锈蚀气味,于崩毁中尝出无药救的痛快。
苏元想知道的话,就可以说下去。
他听上去不大难过。于是她不介意多说。
石文言死后,她和“师兄”说了许多话,她尽量准确地概括,她有时会恍惚,也许他死后他们说的话比他生前还多。
那些话语混在真实发生的对话里,终于让她的记忆和现在脓作一团。
她已经不想区分了。
但今晚的梦还是清晰的。
石文言似乎是下棋,她执白子,他执黑子,眼见他要输,她翻过去揪上他领口:陪我复盘。
石文言往后仰,两手撑着坐榻,浑然不设防,拢着一身破绽道: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一会儿又问为什么,说了也不服,又又,你一定要问?
她不说话。
他就像什么也清楚一样地说下去:你要复盘多少回,问我多少回,才信得过我,信你一点错也没有?
她低了声像劝自己:……如果你说了真相。
石文言:我死了……师妹,真有什么劳什子真相,那真相也早已经死了。
陈西又:……
石文言看她,她也看着他。
他们有多久没有好好看对方了?为什么再次对视会是这样的境况?
——师兄就是她记忆里的样子,但他也完全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眼前渐模糊。
她熟悉这个,先是雾,再是雨,也许她体内有片涩重的海,也许她只是窝囊没出息。
她做了事还要流眼泪。
石文言摸上她眼角,不咸不淡抱怨着,若有若无关切着:红了,你总把我当耳旁风。
陈西又垂下脸去,她发觉舌头很疼:死人就是耳旁风啊。
石文言笑着,他的领口还在她手里攥着,他一笑,她就像牵了头不驯的马,不同的是这马会回来找。
也许她不想他回来找。
马儿说:你只别为耳旁风哭。
她语塞。
恍然间觉得心底有个小孩憋红脸捶胸顿足,伤心得背过气去。
很多个石文言站在那,催她添衣早睡泡茶焚香下棋修炼,很多个石文言背对她,卸掉一个个孩子的手和脚和心和脑,往日种种安宁都泥泞起来,搅动着,翻涌着,仿佛再不得安宁。
永无宁日原来是这个意思。
——坐立不安、悬而不决,事情永远也不会过去了,这是永远的、亘古的热战。
过这样的生活,周遭见闻便与日扭曲,日渐改头换面,察觉的时候,她已经在用他衡量许多事——一些触类旁通的联想,一些脑中构建的意象,都开始和他有关。
一切修辞譬喻都在变形,拟人就是拟他的意思,拟物就是像他的尸身。
她分不清是他在耽误她还是她在耽误自己。
她似乎身患重症,于迷醉中惘然碰壁,穷途未哭,一下下磕那南墙。
没有清醒。
只有悔恨、愤怒、思念、懊恼……和无穷无尽的自省,着了魔地回想往日,吹毛求疵地捕风捉影,于是一切征兆都显明得怵目,一切无知都蠢笨得离奇。
越想越是泥足深陷,越想摆脱越是下沉。
于是最后,仿佛是她甘愿如此,径直自溺自毙下去。
石文言出馊主意:也许是你断亲不够彻底。
她瞥他。
他兴冲冲地倾下脖颈:来,又又,来。
头颅垂落,像根柔韧的、挂了果的树枝,颈侧青筋明显,底下有潺潺血流、汩汩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