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好。
马革裹尸太难了,所以草席也可以,倘若草席也挣不到,那么曝尸荒野也没什么。
活着是件太难的事。
难到除活着以外的一切都不足为道。
“我到底要怎么……”陈西又似乎是咬牙又仿佛仅仅是哽咽,石文言只不清楚怎么办,只觉得死后还有如此劫数,听她笑得痛苦,言语滴着泪,“要怎样……才能不怪任何人……”
他永远在的。
她没法想起他了,因为一刻不曾忘却他,没法时时从那幸福的忘却中寻回疼痛的现实,只能是忍受。
像忍受一项重病。
一些饱涨的什么撑裂了心,掉出来,于是肚子也撑着,低下头去,那隆起跳动着,不敢认。
腹水?胎儿?
他在她里面?她用她的人做了他的坟?
不清楚。
他只是一直在,她不需要想起他,她不能再想起她,他就在她手畔,就在她身后,贴了她耳鬓私语,与她情仇两不清。
——模糊地过这拖泥带水的生活。
他死去的影子缄默地跟着,形影不离到可憎。
离宗前夕,她跪上床沿摸储物符,衾被托着她,像他的尸体。
稍后要见三师兄,遂郑重妆扮,摸着黑穿戴梳妆,兴许是花枝招展,管不了,但到底意兴阑珊,抵了妆镜擦眼泪,想,不求衣锦还乡,求无功无过。
而“他”贴过来,捏着她耳垂:加个清水蓝水滴坠子怎么样?
她于岑寂中听清自己血管中的血液流动声——轰鸣着开过她,像条烟波浩渺的河。
她的手也许颤栗,也许没有,只打开水龙头。
水流出来。
潺潺的。
像他的血。
她清楚冷静又无比绝望地意识到,也许她永远不能摆脱掉他了。
风声凄静是他的临死的鼻息,灼灼日光是他染血的臂弯,与谁对话也有他轻笑了加入。
石文言卧在她颈侧,垂死头颅搁在她肩窝,静美仿如水中残莲,眼眶的凹陷是乘泪的小碟,他有凋敝而诗意的尸身。
随着风声,偎进她怀中,那咻咻风声是他亡故的鼻息,嗅闻着寻上她的门,扑着她,像吻也像咬,肌肤成片麻,失了知觉。
像根须。
她擦拭它们,像连根拔起一窝窝根茎,那感觉不是她杀了他,而是死的他种到了她身上,她将死去的人移栽己身。
师兄的指尖在她体内扎根。
暧昧地摸进来,亲昵的恶意,捧着她也恐吓她,抱住她颈椎脊椎腰椎,她的骨头在他怀里,他的人在她肉里。
他枝蔓似的抱了她。
她为此换了一身又一身,意图摆脱那缠绵不去的包裹感,像在无遮无拦的田野躲一场秋雨。
而眼泪那样多。
眼角、嘴角、鬓角——湿漉漉的,湿哒哒的,所有决心都被打湿,所有冷硬的油彩都在雨中融化,她几乎蜷缩起来痛哭。
然后他来了,侵入她现实,不够,吞吃她的梦,勉强,对她说话、与她说话,终于心满意足。
他自述他的遗憾。
-死前没能做你的依靠,死后做你的襁褓如何?
……
事情到底从拿一刻走样、变形,为什么会变这样?
而石文言不在乎,他挨过来,贴着她的头,摩挲她面颊。
……
——他又来了。
——师兄又来寻她了。
摆脱不掉,也接受不了。
或者她可以接受但她的心不允许,她的心见到他就在嚎啕,湿透的心口让她像整块的湿海绵,碰一下就淌出水来。
在她还听不懂他说话的时候,她戳着他胸口质问他。
-我明明想好,我都想好背着你过一生了,为什么还是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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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回复她。
……听不懂。
她咬牙忍下酸涩,仍是几乎立刻掉下眼泪,在他那,她似乎总在掉眼泪。
-听不懂啊。
她说。
石文言掬起她的脸,凑近她,僵冷的舌、蓝紫的唇,浮在他灰白的脸上。
‘□□■□□,□■□。’
-在说什么?
她泪珠接连下,绵绵将他灌死了。
又死一回。
但究竟是死人,死人的好处就是,能赖着不走,再没脸好丢,她掉眼泪,他就伸手,擦一遍又一遍,想着擦到眼泪变干。
眼泪没有变干,她醒了,眼睛和脸都隐隐作痛。
翻身,将濡湿睫毛埋进湿凉枕面。
两日后,石文言学会了人话。
他攥着她的手指,笑着或拧眉,问:还是不高兴?
她不想疯下去或更疯,只垂眸不理。
他一个一个指节捏过她手指:你想怎么样?还想要什么?我无有不应,乐意效劳的。
像深渊的惑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