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
她软绵绵躺着。
泪痕像伤痕:“对,我梦见了……”
话音有如烛泪,烧着滴落了。
苏元恐她哭伤,圈了她手腕,牵陈西又起来:“那我……还可以问下去吗?”
她哭到不清楚在哭,怔忡间仿佛对着他发呆,水液自眼角流向下颌,合拢了,泪痕捧起她的脸,苏元心头一跳。
……很像绞索。
兴许她会绞死自己。
他拨开她发丝,扶起条束了红绳的小辫,往她颈上寻勒痕。
没有。
但总有错觉,也许就该有。
如那耳熟能详的民俗故事,因友人去世成日以泪洗面的年轻人,挂着泪寻死觅活,因家里看得紧,未能成行,愈发痛不欲生,日夜哭着撕扯头发,一日不再哭,家人推了门,年轻人在梁下吊着。
一日日拔下的头发,结成根幽亮辫子,拴在他脖子上。
……也没有笑,死也是哭着的。
苏元心下寒溜溜一片。
觉那眼泪结成绞索,悬在梁上挂下来,摇来晃去……扑簌簌打人。
他低了头避过那杀机四伏,猫去她颈侧。
轻手轻脚擦拭她眼泪。
顺了面颊星点地揩上去,于眼角抹开来,停住,擦不干,湿软的凉,浸得皮肤脆薄,晕出浅淡的红。
“你不高兴见他?”他问。
不知她高不高兴,他确是不甚欢心。
死也就死了,总不好陪上另一个,让她伤心至此,石文言地下却得意吗?
“高兴……”陈西又艰难道,仿佛剖开喉咙,手指拨着声带,拽着弥合它,逼自己发声, “……但高兴得痛苦。”
也许太痛苦了。
哭声躲在皮囊里,永远讨不到糖果。
一整片粘连伤口,敞着,风进去,雨进去,血与眼泪漫出来,扭曲地趴着,攀过十之八九的皮,疼痛像啮食,生吃她的骨髓血肉。
忘不掉。原谅不了。没法和解。走不出。
想起来就恨,但爱和恨一样新鲜。
身上蝇蛆一般爬了人,蛀着她,吮着她,但是摘不掉。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如你所愿……
他的手抚上她。
-今生今世……
他要和她长在一处般拥抱她。
-……恩爱不休,百年冤孽……
仿佛她挤挤挨挨的脏器里再挤进一个他,他搂着她的胃,贴着她的肝。
-又又,你高兴吗?
在梦的开始,他还不这样。
她起时梦见他,还是一般地梦见他,石文言和一众尸体在一起,似乎是一众尸体中不足为道的一头,但师兄爬出来,捉迷藏胜利般找到她。
苍蝇般嗡过来。
攀上来:说谁是蝇蛆?
他听见她的想法,他知道她怎么看她。
是梦。
她不该当真……冷静点……保持镇定……
石文言:你大了,都——
她对他怒目而视,掐着他脖子骑上他。
陈西又:你明明都……死了,为什么还要……你怎么能、怎么敢……你……
他脸上局部小雨。
石文言笑:说谁…是蝇蛆呢,我一死……师兄的话……就半句也不听了。
陈西又崩溃:你都说了你死了……为什么还要来…为什么……到底——
她没力气。
衣服在掐她,空气在挤她,当然,他最罪过,他在折磨她——一边折磨她,一边爱她。
石文言扶上她两肩:谁让我是蝇蛆,天生就烦人……
她打断他:我,我说我是蝇蛆行了吧?
她鲜妍得像只活一天。
在他身上猫下腰,头压了他胸膛,哭得很凶:……你放过我吧。
也许他是个水池水缸水瓢类的容器,内里积了许多、非常多的她的眼泪。
他道:你仗着是梦,我不会伤心吗?
她笑:你也在伤心吗?
他:……
她:那太好了,你千万要伤心。
他轻笑,两手虚拢她脖颈,细瘦温暖,指下跳着的规律脉搏:要我放过你,你却不肯放过我?
她甜蜜道:你的报应,你值得。
她在他胸前擦眼泪。
低声呢喃:…但你什么时候放过我?
石文言笑得发抖:是我不放过你吗?又又,你不要冤枉了坏人。
她撑着他抬了眸,望住他。
他眼中有她的黑眼睛。
她在梦里是黑眼睛,也看得见。
他不觉就轻了声,轻得显出窝囊的轻浮:只要你放掉我,我们就翻篇了。
他慢慢讲,唇齿碾过那字眼,一颗颗地沾了血:只、要、你、放、手。
她松开手:然后呢。
石文言:然后你就不要想起我。
她不说话。
她办不到,她依旧梦见他。
再见到石文言,她只有一句话好说:我不想再梦见你了。
石文言笑眯眯地擦脸,血淌了他一头一脸,他抬着袖子,将脸抹成橘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