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睇下去。
……他比活着还生动。
爱做不到的事,恨轻易就做到了。
她对着晨起偏冷的天光恨他,对着洗手的小盆恨他,转着腕上的镯子恨他,流过的风叫着“恨啊恨啊恨啊”地过去,张开嘴说不出话,摔出来血肉模糊的恨。
醒着是他梦里的脸。
恨得想不起活着这种小事。
不想再遇见,不想再想,但是梦啊,梦永远不停,于是一梦一会,比什么也准时。
她便克扣了自己的药,咽血时被苏元发觉,他掐着她下颚伸手指进来,摸到血,不说话,只冷笑一声。
他难过得她窒息起来。
遂把药加回来。
又要睡,又要入梦。
和梦较什么真?谁说的,人都死了,不和梦较真的话,去哪里找他较真呢?
于是甫一看见石文言影子,抬手便扯了窗帘束带,系作绳套,蹑手蹑脚跟上去。
石文言停下步子。
-有这么想和我走吗?
她拎着绳套,茫然顿住:…跟你走?
石文言道:这是冥河、是忘川、是奈何,是死人的地界、是恶人的地盘,你跟来做什么?
陈西又:我……
石文言回头,看清她样子,淌水过来,他身上寒浸浸的冷,吐气冰凉,像蝮蛇的吻:哦,我看明白了,你来杀我的。
陈西又:……
石文言伸了脖子过来:来罢,动手。
她沉默许久,将绳套项链一样套上他脖颈,到底落荒而逃,远远听见身后他笑得前仰后合。
太恼人。
下回见他就发作,并不给好脸色:你不是投胎去了?
石文言倾了身笑,离她很近,消瘦面庞绷出个清苦笑容,几分捉襟见肘的可怜意味:你不是知道没来生?
陈西又:……
石文言:还是你盼着有?
陈西又:…………
石文言悠闲地步步紧逼了过来:或你仅仅是盼着我有。
她别过脸:我不会管你怎样的。
石文言:那你得装得再冷硬点。
陈西又仿着所有她见过的恶毒,一个劲打磨她舌头:架不住你自视甚高,自高自大。
石文言凑过来,发丝垂落她脸侧,她避开,他附上她右耳:你看都不敢看我,我怎么相信我是自作多情,你要再心狠些。
她板着脸:我已经很恨你了。
但那板子要裂开,她的眼泪渗出来。
陈西又:但怎么还是这样?
她在问他吗,亦或自言自语。
不论如何,他总没法不回答,他第一百零一次劝她:又又,你不要再背我了,我太沉了。
她不作声。
端详他片刻,红着眼尾鼻尖挨近,指尖攀上他面庞:不准呢,该更瘦的……
师兄后来瘦许多。
虽然为了养她的体重,带她用三餐进点心涨回来些,但依旧比她最后一回见他消瘦不少,她一直记得那些数字。
其实没有意义了。
但忘不掉,没办法。
他在她梦里活着,与她说话,恨做他的肉,爱做他的骨,他披着件竹青袍子,像个落拓文人,在她梦里走来走去。
到苏元撞见的这夜,也不过是数个梦见石文言的寻常一夜。
她以为她没在哭。
她的以为又错了。
许是下雨的关系,梦中石文言在雨后昏蒙黄昏下念医书,见她扭头就走,跟上来,徐徐说哪几方药该减了,哪几味药该添补。
陈西又:你都死了,不要再想了。
石文言:左右无事。
陈西又:那就无聊着。
石文言:……太无聊了,我一无聊,就——
陈西又:别说。
石文言:……
他沉默许久:第几次了?
陈西又:你记着就好了,我早不去数了。
石文言笑:我要烂在你里面了。
她仰了头望天,清透的黑眼珠,盈盈亮着,也许鸟儿会昏头,求偶般啄掉它们,她说:……烂掉吧。
石文言拧头看她:?
陈西又道:烂掉吧。
她语气像死人:陪着我。
良久,石文言道:……你疯啦。
陈西又依旧笑,捂了脸道:疯掉吧。
又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的?你都做了什么?
石文言犹疑着,也贴上来与她笑:这也我害的?
陈西又:嗯。
她像碎了一地,在阳光下肝脑涂地,所谓一片丹心流了他满眼,他顷刻掐了她肩膀认罪:我承认了,我认罪,我伏诛,醒醒,又又,你不要再怪自己。
她只笑看他。
眼泪积在心底,像反流的胃液般流溢,随处可去,唯独不去眼眶,于是腐蚀性地摸着她,摸遍全身。
她想如若站去窗子后头,她映上窗纸的影该残缺。
东缺一点,西缺一点,总归,缺点东西。
仿如一具骸骨形影相吊、顾影自怜,眨眼间散作一堆。
亲人的死是一生潮湿。
亡于己手的亲人是一生的生腥。
她想过元气大伤,没想过会几乎死去,那感觉像一文钱拔智齿但被敲碎一口牙。
不明白怎么会死得这样草率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