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能经受考验,问他:你那天最后……说的八个字是什么?
她问完就后悔了。
石文言只笑看她,因思慕念诗一样,因报复下咒一样:我那日说,‘不必听懂的,我爱你。’
其实我说的一切你也不必听懂。
永远的陈词滥调,永远俗艳的我爱你和为你好,永远的窠臼和下乘。
-为什么我又听懂了?
-大约,我太想你听懂了。
或者你太想听懂我了。
……但这句就不说了,也许你又要哭了。
那是失守的开始,也是失控的开端,他以此为分界线,高歌猛进地攻破她,全盘接手她的绝望,他竟死得风生水起。
在她脑中耀武扬威。
她不知是有幸还是不幸,走不出让她疼痛又欣慰,不堪其扰又心存侥幸。
但似乎惹了麻烦。
……总会有麻烦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没有被死人困死的道理。
遂消极自救、积极滑坡,直至顾此失彼、两厢起火,被苏元当场抓获。
苏元问她一些梦的细节。
哪个梦,他在问她哪个梦,那么多梦,到底哪个才是症结?
她尽量回想,尽量说清。
但说着说着,魂不守舍,仿佛回去梦里,低头就望见他的血。
圆圆的,映着她身影,他在血泊中抱着她。
说什么也腥冷咸涩。
他问:‘后悔了吗?’
她答:‘不后悔。’
‘傻。’
‘谁?’
‘你,’石文言指她,又指向自己,‘我。’
她笑一笑。
听见他说她该走出去,想开些,交几位新朋友,吃点好的,喝点甜的,与死人划清界限。
似乎他们总重复同样的对话。
该放手了和放不开手,任意一方站任意一边,因为说得容易和本应如此争吵……为什么她还要听死掉的他说教?
为什么她还在听?
‘……你听我说,我摘你出去,你很干净,你不必自苦领罪,又又,你享福去就好。。’
‘你不该伏诛,你该伏法。’她执拗。
‘别任性,我认罪,死的人只会更多。’他道。
‘你想得太多……’她争辩。
他温柔地截断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或者,你那么希望我活下来吗?’
她语塞样子真漂亮。
救出他来她就满意了?
她不会满意的。
她要他的师兄不曾犯下大错,不曾因此自杀,但——
‘那是不可能的。’石文言柔声道。
‘可是……太快了,你什么也没有解释,我还不知道,我不清楚……’她磕磕绊绊地道出困惑,疼痛和愤怒一样沉重。
石文言笑:‘我该埋个十年半个月伏笔,睡不着摇醒你问为了伟大事业有所牺牲是否合理,是吗?还是我要和你拉扯一通,辩得脸红脖子粗,被你打服,坐牢,再洗心革面?或者那都可以往后放,最重要的是我要活着,是不是?’
她张了张嘴。
石文言触上她脖颈,低笑:‘你不要承认,你保持高尚就好了,是我不好,我卑劣得太可恶了,恨我就好了,别再想起我了。
‘我死了。’
‘你再想……回到过去,也多和活人说话为好。’
‘我为何听你的?’她许久才顶回来,像头虚弱透顶的鹿,雨地湿滑绊一跤,站不起,不知何去何从地竖起角,对着雨,对着天。
他松开她,露出身上怵目的伤,柔软地摔了,摔进她怀里。
没有那么巧,只是她伸手接住他。
地上,他的血泊晃漾着。
‘不要动。’陈西又压着他伤口低声,有意严厉,但依旧不像呵斥,仅仅是骨肉分明的难过。
发丝沾着师妹脖颈,柔软地贴了皮.肉,随呼吸起伏着,那黑与白太分明,分明得他自形残秽。
‘不恶心吗。’他笑问,想将自己烂疮一般剜出她怀抱。
‘再说话我真要恶心你了。’她冷声。
‘试试看?’他似乎是挑衅,似乎是玩笑。
她花了很久。
没有看他,像说一个变质的秘密。
‘……其实我有点高兴,见到你后,我总有点高兴的,就连现在,’她低头,乌软发丝,柔软眸光温热如暮夏星月夜,‘我也在下贱……我甚至在想,你可以抱抱我吗,抱抱我。’
她笑得讥诮。
石文言睁圆了眼,清癯的俊逸,一把骨头的诧异。
半晌迟疑带上笑,谨慎看她,绝望而虔诚地顺从了,抓着她手臂攀上去,拥了她后颈,湿滑血手印流下她肩颈,他濡湿的唇触上她的额,血和血顺着相贴肌肤淌落。
‘恶心的是我……’
他后悔得仿佛他还活着,疼痛得仿佛他不曾死去:‘你不要再哭了,你真的不能再哭了。’
她怎么还在哭?他到底说没说出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