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气了?”她头脑不再热,蹩脚地转话题。
“这是我的事。”他硬邦邦回。
她一下就像叹息了:“……对不起。”
苏元想拎起她控干她身体里的水,他的友人给哀伤泡发,哭得整个人也不清醒,他不敢置信:“你只说对不起?”
“我是开玩笑的。”
“陈西又。”他欺上前,要抱她或者掐她。
她是安之若素的:“为什么现在就不叫陛下了?”
苏元:“你少惹我,你说清楚。”
陈西又:“我为剑宗的效率低下感到悲伤。”
他抬起她的脸,咬着牙:“你、说、清、楚。”
陈西又:“其实我悄悄揭发过他了,其实我不可能被放过的,但我为什么被放过了?谁替我坐牢了不成?苏元——”
她一段话说得顺,到这句梦话又哽咽了。
“他会不会没死啊?”
苏元无话可说,握着她两肩弯了身:“他活不活我不知道……陈西又,我要死了……”
“你不要死。”她抚过他发丝。
“你不觉得荒谬?”他低声反问,“他愿意放你一马,剑宗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皆大欢喜的场面,怎么是你不愿意?”
“杀人偿命。”她说。
“几十条人命,石文言拿命偿,宗里该谢谢你,给你发锦旗的。”苏元虚声。
“但宗里不知道——”
“你是不想承认还是不敢承认?”怒火灼着他,苏元耐心告了罄。
她陡然静。
少顷,孱弱的声,类恳求:“…不要……别说。”
“宗里没人查,”他一意孤行,“就是他们知道了石文言干了什么屁事,知道你为了什么杀他的意思,你回去,宗里会按着他的人头给你发赏钱。”
真相被戳穿,丑陋地死在地上。
她面色纸白,唇亦抿得苍白,张开唇,那洇红的舌淌着鲜红的血:“啊,谢谢你,我觉得坏多了。”
苏元:“你是大义灭亲的英雄——”
陈西又:“别说了。”
眼泪,眼泪,又是眼泪,抹掉一颗,就有第五六七八颗。
她问他或不过是问自己:“明明说得那样决绝,装得那样毒辣,为什么不真的那么做?为什么还是放过我了?”
恨你比爱你轻松太多了。
趋利避害是本能,一以贯之地爱了石文言十数年后,陈西又学着去恨他,但爱是惯性,近天性,恨反倒是绞尽脑汁煞费苦心一日八遍硬灌的后天残缺。
好像她活活掰断两条腿,弃了腿爬出去,发觉漫天下刀子。
爱成这样,为什么还不算恨呢。
绝望扼住她喉咙,几乎是窒息。
苏元纠结片刻,道:“大抵石文言和我一样,都太知道你是什么样了。”
实话伤人得厉害,但非说不可。
“不做狠一点,你受不了的。”
虽然做绝了,她也受不了,她就是轻易地用情太深,不加节制地剖出信任喜爱关切,擦着情深不寿的线活过一天天,乐天摇摇欲坠。
陈西又:“……为了我?”
苏元:“不算,但……唉,起码不全是。你忘了他好了,我领你去大乘寺,那的秃头念经有一手,你听个三两天,把这孽缘忘了,行吗?”
陈西又:“我不要。”
苏元:“你哭得天都哭起来了。”
“这雨和我没关系。”
苏元叹气,抹她眼泪,见她执拗的蓝绿眼珠里有他忧虑的影子,勉力笑了:“那是我冤枉陛下了,罚我罢。”
“你做错的岂止这一件。”她窒息得些许疼痛。
“那你一桩桩清算,别急,”苏元攥了她的脉,小心贴点灵力进去,“陛下小心龙体。”
“他骗我的?”她问。
“对。”
“说什么后手什么拽我下水,都是骗我的?”
“对,很抱歉他是骗你的,”苏元察言观色,心底长长嗟叹,“石文言虽丧心病狂,在你这倒留了点人性。”
虽然,看起来,他不留你还好些。
陈西又面上一片空白。
许久,似乎要看着谁笑一句,眨眼间面露痛色。
胸脯起伏,一刹连呼吸都痛苦非常,弓了身子,睫毛颤动,湿红眼眶,张嘴欲呕,一手摁住,只发出气促的忍耐声响。
-又又……
石文言扒上她,担心说着什么。
骗子……
她想,她的胃发沉发紧,一阵阵痉挛发着抖,想将自己吐出去。
-你听我说……
“石文言”在她耳畔咕哝。
天啊,师兄,天啊,石文言,石、文、言……这真的…有点太恶心了。
…为什么?
她到底昏过去。
太好了。
再没有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