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有人正煎药。
药汤咕噜噜沸腾。
陈西又缓缓眨眼,没有出声,与昏睡前截然不同的环境,她凝神分辨——披裹在身的薄毯,身后倚靠着的人。
虫噪潺潺。
他们不在镇里。
身后是苏元。
他受伤了?亦或煎的她的药?
手往上,找去苏元颈动脉。
手指轻压,听脉。
苏元似是偏了头,笑道:“下手重点,痒。”
她收回手。
苏元恹恹拨弄那金红焰心:“炼坏一炉丹两回,改用煎的了,就好了。”顿一顿,似乎缺觉,打了个呵欠。
陈西又问:“过去很久了吗?”
苏元:“两天而已,药都是灌的,嗓子疼不疼?身子怎么样?还好吗?”
陈西又:“不疼,还好。”
苏元揉她头发:“下次说实话。”
陈西又:“?”
苏元:“难受就说呗,不丢脸的。”
陈西又坐起来,回转身,明澈双眼映着他,像镜子,他的影子倒在里头,体弱友人拽着下滑的薄毯,柔暖的火光醺红她面庞。
也算血色。
苏元听见她慢声:“……我感觉不大到。”
面色淡,语气淡。
——语气比面色更淡。
苏元像给冰针穿脑,彻骨寒凉下与真相绕柱周旋,他也奇怪他能这么冷静:“…什么意思嘛?”
自己都佩服自己装傻到底。
她将头扭回去,对着火:“一直病着,所以病也是还好,伤了也还好,恶化也还好,怎么样……也都还好。”
痛得多了。
习以为常到有点依恋。
夜里枕着,数着第几节脊椎处痛感最鲜明,按序排下来,手搁在攥痛的地方,出了神的想,胃?肝?心?
不清楚。
体内细细密密排些虚伪的脏器,哄骗肉.身新鲜不腐。
十二斤体重装不下真内脏和真骨头,她血都比寻常人轻。
但有了十全的仪式,就有了九美的呼吸、心跳,即使那是虚假的,但她被锚在了岸边,人的这一头,不至倾覆、不至远走,有了这些东西,就好像她还在活着。
疼痛是后遗症,也是安慰剂。
感觉也不分明,但总归是还好。
还好的意思是好过死。
苏元敲她一记:“这样也还好?”
陈西又笑一声:“还好哦。”
苏元狐疑:“那往日你……抱了头叫疼什么的,都是装的?”
陈西又仰了脸,头抵过来,偎在他胸口一样,他望见她琉璃般绮美脆亮的眼睛,月色在风中游弋,亦在她眼底摇曳。
她眼睛亮得仿佛疯狂。
或者他有点疯狂。
安静太久,不适应,不得不侧耳去听,好分辨她声音,陈西又说:“你自己下的手啊,重不重的,明明心里有数的。”
“所以,”他微笑,手指点在她额头,“是装的咯?”
她微微地一点头。
苏元幽幽叹气,戳她:“那——劳动陛下再接再厉,往后接着装。”
陈西又笑,她语气是甜口:“又不要实话了?”
苏元:“宁可你装得顾惜自己。”
陈西又当即回话:“我很顾惜……”
她反应快得像应激。
苏元半个字不信,手指往下,闲闲压了她唇瓣。
友人不多说了。
柔软又似乎愤懑地,她闭了嘴。
“你那师兄……”苏元先是蹙眉,又勉力展平脸,往话里吹进笑,“……管得未免太宽了,喊两句口号有什么用,这也催你去改?给你教成什么样了都。”
他口吻仿佛她被耽误。
陈西又:“我确实有照顾自己?”
“亲爱的,”苏元叫得轻佻甜蜜,指尖探入她发间,挑出一缕他喜欢的,“我这人最斤斤计较了,我看人不看人说了什么,看人做了什么。”
她委屈了。
眉尾下撇,低了唇角。
简直了,讨债来的。
苏元想。
又想,跪在这人前头,予取予夺的人里,会不会有他呢。
认识的时候哪知道这麻烦。
她说一起玩吗他就点头了……亏死了。
也来不及了。
他对过去鞭长莫及。人就这样,对过去束手无策。
只好眼睁睁看着,看了儿时的她带他玩儿,游手好闲,一天过一天。
不修练怎样都好,他每次也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