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一笑,说话,碰在一起的脑袋,交换的课业,穿过一整条长廊,她从内门那一堆钻出来,到他身边。
她见不得受不住一个人的人落单,天知道她怎么就知道,天知道她为什么见不得,反正不行,她见到了就不许,领了他,山上山下漫山遍野逛。
他有点珍视她。
于是苦恼,不很愿意她死,于是不讨好的事,硬着头皮也要做。
他点着她鼻尖。
“你看,”听见自己四平八稳的声音,“你就没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
说完了想,她和石文言也这样吵过么?
想完就知道糟了。
具体什么糟了不清楚,但糟了。
陈西又一时无言:“我看不然。”
她嘴硬。
苏元盯那汤锅,还在沸,还在收药汁,他看着,看着,看到舌头苦起来,把话说得更开:“你石文言放着不管,他其实也会死,但你……捅了他一剑,要当这个杀人犯,你明知你当不了。”
陈西又:“那是……”
她辩得虚弱,他像看见小狗摔跤。
咧了唇角:“不要辩,陛下,居高者从不解释。你当不了,但要当,因为你觉得,你就是觉得,石师兄是因你而死的,对吗?”
陈西又眼中湿沉,她又要哭吗?
……不要哭。
他觉得他没那么心硬。
苏元苦恼地轻触她眼角,先是点,再是贴着,温声道:“别哭。”
她停一停,笑了,眼中亮晶晶的,没有声音。
苏元也笑起来,他接着讲:“你不能让杀人凶手全身而退,哪怕你也没有杀,哪怕你也不想杀,哪怕谁也说你干得好,但你对自己一向很坏的。”
她眼中湿淋淋两泓月亮——满月。
他才知道今晚是满月。
低下头,影子落去她身上,遮了那两轮月亮。
“你才不要全身而退呢,”他仿着她说话语气,轻巧而愉快的,动听过头的婉转语调,“宗里不抓你,你反倒生气了……你就是要挨罚的呀,没人罚你,你就要给自己杀掉了。”
她似乎愕然,没能回话。
“比起顾惜自己,陈西又,”苏元低了头,哀怜一样捏着她的脸,“你不是最喜欢折磨自己了吗?”
他有点毁伤的痛快。
一段关系里,沟通重要也不重要,交浅言深要避讳,交深言深也要避讳,讲深了多半伤感情,把话说开,差不多就该收拾收拾散了。
他修炼平平,修为不得寸进的日子,只往曲里八拐的投机上花心思,他知道他不该讲这么深。
捅破了有什么好处没有?
她给踩了痛脚,气急败坏避着他怎么办?
不去想。
想了就没法说下去。
“……我不是故意的,”她沉默片刻,仿佛是平静了,“我也没怎么想过。”
“那劳请陛下今日起好好想一想,到底是,”他笑得勉强,觉滑稽,“龙体为重。”
她想一想,回身捧起他的脸:“谢谢你——”
“……”
“……和我说这些。”她语气是踌躇着。
“有赏没有?”他发觉他有很坏的习性,他并不舍得十分为难她,受不了整个场面冷下去,遂惊诧地听自己插科打诨起来。
她回:“什么赏?”
她和她的习性坏到了一处。
苏元有时觉得,人性是一窝剥了皮的畜生,可怜和可爱都血肉模糊,怎么对待也一身腥。
苏元含糊道:“不清楚。”
陈西又:“唉,那没法了。”
苏元:“你等等,等等。”
她微笑了等。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俯身贴近,吻上她面颊,在她的皮肤下头,存有往日的一小片湖,他贴上去,像溺进去,也像母鹿摩挲着拱小鹿脑袋。
“我问你几个问题……”
“好呀我回答。”
“你可以说得动听点,也可以说直白点,你看着来,”苏元就着她的手往下压,像他的脑袋是枚很重的筹码,“总之,你明白的对吧。”
说点让今夜欢欣的话。
她笑盈盈应下。
“你……为了谁啊?”他问。
“为了……公道?”她有点赧然,耳根微红,她羞恼捏了耳垂,“我不说得那么道德了,”她重又笑起来,“只是直觉,只为舒服。”
“你——”他的舌悬起,搁置一息,“还难过吗?”
“非常。”她微笑着眨了眼。
“对不起,我不该问吗?我实在不会……”苏元犹疑着,在语句的顿挫里迷了路,“安慰、抚慰……呃、吊唁谁。”
“是奖励,你可以继续问,”她道,“而且,你听了很多他的事,我非常……”
“晚点,”苏元掩了她的唇,“你能……不自首吗,我们一起挑点没人做的活,避避风头就是了,就当、赎罪。”
苏元最后两个字咬得忿忿。
不觉得有罪,不觉得要赎,但她要赎就赎,他陪着一起,防她赔个精光。
实在是懦弱而多管闲事,苏元忐忑里等她回话。
友人静静展颜,轻声道:“药好了。”
她不过是这么说。
他觉那药汤浓浓泼下他的心,心起一串燎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