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成之后,媚魔要温存。
陈西又缓过来,一手压了伤口,一手阻了他:“好了,媚魔…上官,您自便,我这就走……”
媚魔笑而不言。
似笑非笑地同意,悄悄伸脚去绊她个趔趄,抬手揽了她,放了火又来救火,假好心:“你这……如何走得了?”
“……”
“那您这宝地——”陈西又手撑着地弯身,竭力地不与他接触,清癯嶙峋的背脊,骨头一节接一节,叫他想捏碎一节,她吸气,续道,“这再借我片刻……如何?”
“请便。”媚魔摊手。
人修便背着那新生的烙印忍辱负重,撩了衣衫缝针。
烙印炙着她灵力。
媚魔估摸着,人修得周转不开十来天,发炎发上一两月,便很有些高兴道:“要不要帮忙?”
“嗯?”人修昏蒙地捻着针,将手探入腹腔、往胸腔去,愈发脱力,腰身一寸寸弯下去,仍旧忙活,指尖勾动伤口,牵拉缝合。
血从她指缝滴下来。
“要帮忙不要?”媚魔蹲去她前头,那手指戳她额头,清淡淡的着色,白描的富贵色、富丽景,他颇有玩心。
“……不用。”她虚声。
“哦,可怜,我针线不错的,”媚魔等一等,因又问,“……要不要?千八百年前,时兴过赠亲绣的帕子定情,我绣了一箩筐呢,手很巧。”
他的手摸过她伤口的边。
她垂敛的眼睫,湿了的蝴蝶那样抖一下,滴下的雨水像泪水:“绣法……不一样的。”她近乎梦呓。
“总比你好,当你答应了?”媚魔兴冲冲掐住她的手,探入一看,矜持笑出三排牙,“里头好了,外头?”
“嗯……”她鼻音弱,声量轻,生机如溢散的雾。
媚魔拽出她手指,带过那细针,推翻了她,就着咕噜起血泡的伤,把三双手臂里最灵巧的一双搁过去。
一颗头低了缝针,两颗头盯她盯个没完。
人修像走在冻冷的白夜里,眼见活不长了,于是仿佛一刻比一刻地娇艳和绝望起来。
活物在死前总迸发出无匹的交.配欲。
——生殖、繁衍、物种的存续,那骨血里的基因,那上蹿下跳的私欲。
媚魔莞尔,他这族群就这样。
什么也关乎性,什么也关乎繁衍,但对族群存续又是不甚挂心的,只要那一时的爽快,要么■□,要么□■。
群体的瞩目是不解渴的甜汤,他降世起就徜徉在里头,尝了甜头上了瘾,因而无奈何,必得一天又一天地喝下去。
这人修与那又不同,她愈虚弱,便愈有一种异质托了她的身苏醒,那存在绝与繁衍无关。
一种蛮荒的冲动——悚然、圣洁、甘之如饴。
她压不住那东西,那庞然的、古老的东西攫获了她,披了她的皮瘫软,低笑夹杂啜泣,嗔怒包含怜惜,于是他也被攫获,那东西经由她捆上他……
真不该想这么深,媚魔满不在乎地倒施魅惑术,解了满心迷恋,继续飞针走线。
具体什么古怪,他一丝也不在乎,他只想把活派出去,好在魔王降罪时推出个靶子。
于是虽然想缝起她眼睛,缝起她唇瓣,而后什么也不做,就看她畜生一样蹲在那,长长久久地待认养,永永远远地依傍谁。
他也只压下去。
夸耀道:“我会绣兔子,也会绣鸳鸯。”
陈西又听得像多死了一点,衰弱道:“不用……”
媚魔:“喜欢兔子,还是鸳鸯?”
她就笑了下,仿佛漏出点凄然,平坦小腹瘪下去,他睇见逼真的肋骨形状,也听见她的声响:“……天,随您高兴好了。”
媚魔就殷切地大显身手,用完了线再讨,往上绣了枝缠枝的、朱红的花,摸上去,绣线凹凸蹭着他指腹。
媚魔看了又看,大为满意,嘱咐道:“不许拆。”
“命令?”
“你不清楚?”他摸过那绣在皮.肉上的花,勾下她衣衫,摩挲她的脸,“烙印只要你找魔王的孩子回来。”
“……”
“我不屑做多的事,”媚魔洋洋的,炫耀起慷慨,“我有骄傲的,从来是我把别人耍得团团转,你是谁,也希得我坏规矩。”
她笑了笑:好痛。
没回嘴的力气。
摆脱了媚魔,磕磕绊绊找回旅舍,颇坎坷,似乎全镇的贼匪都闻讯赶到,朝她落井下石了。
魔域风气较妖域好得有限。
她言语劝退几个,提剑吓走几个,越发心力交瘁地疲弱,捱到旅旅舍房前,却是入不了门。
也许身上魔气太重,也许烙印改变了她的灵力性质,总之,房门禁制并不放人。
也不肯楼下柜台寻老板,贴着门站了会儿,浑身地重,喉头肿胀干渴,索性溜边坐去盆栽边上,细长叶片摸着她。
她不知她是昏过去还是睡了去。
苏元接着旅舍老板的信,急急赶回来,到门前,步子眼见地轻下来,一步步拖沓过去。
走道铺设的红棕椰叶毯子吃净他足音。
苏元倾下.身,陈西又睡得并不稳,蹙了眉,面色纸白,唇上淡得似乎不再有血流过去,呼吸也浅得没有似的,颜色全在衣服、头发上,她淡得不在这一样。
他想仔细听她脉,她却是醒了,支了脑袋睁着眼:“怎么现在才回来?”
苏元蹲身,渡她口灵力:“才接到消息,你呢?怎么小狗一样蹲这?”
“……门不认我了。”
她平平一指,当场指认了房门,似乎是委屈。
苏元小心地伸长手臂,绕过她,要抱不抱地踌躇着,小声问着:“可以吗?”
翘舌音也避着讲,她伤重得他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