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响,只把手环上他脖子。
“……那魔头要你做什么?”苏元抱她进了门,磨牙问起,又补一句,“歇着,不必说。”
“不难说的。”
他的友人笑起来,脆薄的美在她眉间栩栩游弋着,她一是一、二是二地讲清楚,居然也是魔王之子的事。
“宗内有消息吗?”她问。
苏元抓头发:“才多久,能有什么信?况且宗里让我们做,我们就舍了命陪吗?呸。”
陈西又觉苏元低落,轻轻握了他的手,那感觉像带进病房一袋橘子,圆滚滚的、便利的抚慰:“没事的。”
苏元胸脯一起一伏,牙齿折磨舌头,压不下鼻腔一声冷笑:“是没什么,事到如今,也只剩条走一步看一步的路。”
陈西又道:“哎,你再气的话,我可就睡了。”
他回握她:“你睡。”
便点安神香,绕两步,失智地贴眠符过来,陈西又提醒道:“这对我没用。”
苏元抿唇,勉强笑上一笑:“那我给你唱摇篮曲儿?”
“唱来听听?”她笑撺掇。
“……”
“…………”
“我唱得不好听?”
“……不,好听的。”
苏元扯出个没在笑的笑,太假了,好在她看不见,望着自己五根指头,抬手蒙上她的眼:“不说话了,先睡,我在这。”
同时一种痛楚啮着他:他在又有什么用?
她要他逃的时候,他就在的。
卷轴卷了他,他急怒攻心,像有条活鱼要从他的喉咙里蹦出来。
反正就是有福同享,有难独当。
她安排得这样好,再尽善尽美没有了,是他不识好歹,是他削尖脑袋要挤她的独木桥,要趟她的荆棘路。
他却挤也挤不进。
总能挤上的,总有人挤得上去罢。
他往宗里递了一封急信。
听得陈西又呼吸静下去,低了声说话,对着这屋子,对着那佯装好梦的友人:“我说了,别发好心,别发好心,也不理闲事,管他有什么内情,我们的工作就到这,我说了的,但你……算了,你从来也不听的……”
到底一声叹息。
苏元很受一番刺激,次日便紧锣密鼓地预备搬离。
陈西又听出来,拽住他:“不搬也没什么?”
苏元:“换个新地方……”
陈西又:“媚魔真要找麻烦,有烙印在,也不必这么麻烦,他身后站着魔王,我们只照常过,不要与他计较就是——”
苏元坐下:“不继续说吗?”
陈西又:“我们就搬。”
苏元笑了两声:“怎么改了主意?”
陈西又:“……你听起来,好像、似乎、大约是有点难过了。”
苏元默然,低声道:“我是生气。”
她的声音更低:“……一样的。”
他便提起被子,拢去她肩上,黑白棉地碎花被子,簇着她,身后是蜜色的墙,醺然一个凋零的浓秋。
苏元问:“你不想搬吗?”
陈西又:“那样你太累了。”
苏元略想过,又问道:“所以你不想搬?”
陈西又侧过头,白得皎洁的半侧脸:“对,我不想。”
“可惜了,”苏元摸摸她颈侧,听着她的脉低道,“我看的新房很好看。”
她将头靠过来。
“下次……我们一起去看。”
这暴露疗法像只有他有创伤,苏元在这屋里盘桓两日,总归迎来剑宗消息,及跟着消息一道来收尾的帮手——易心宿。
风尘仆仆,约是星夜来此,疲乏难掩,但一眼望去,仍属一表人才。
陈西又似乎除了惊喜没有别的,易心宿也四平八稳,关切过陈西又伤势,问过详细,便要外出查探。
易心宿前脚出门。
苏元问:“他莫非是为你来的?”
陈西又怔忪,“为什么?”但紧接着她就说,“……不要。”
仿佛隐约有种恐惧。
苏元一顿,反应过来什么,哑口无言地笑半晌,阴沉沉贴去她耳畔:“是不是其实我在这,你也想说不要,陈西又,原来你这么怕的吗?”
“……你不怕的?”她反问,蓝眼睛、绿眼睛,她的假眼睛,这花哨瞳色到她脸上,着实清白太过。
他想,怎么专给别人贪生怕死的自由的?
她呢?
死了不亏,活了纯赚?
苏元:“不大怕了。”
……你不是已经替我怕过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