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兴青在星阵上或许是个天才,在养育上则完全是个蠢材。
陈西又却是个奇才,入门课业少,她去长老前点到,颠颠跑去寻外门的朋友,他后来知道那朋友叫苏元,再翻回来,找内门的他,他后来知道因为她担心。
她常常先翻去外门,后翻来找他。
他总应付得淡淡的。
一日她回来得迟,一身温得泛甜的太阳味——柑橘、玫瑰的花果调,松软温烫的烘焙品香气。
望过来,眼睛一亮,她笑容是融融的橙色系:你在等我?
易心宿合上书,点头。
她挨着他坐下,红扑扑面庞搁在桌子上:那……为什么等我?
他没说话。
她不会灰心一样地:……易心宿。
她凝着他,易心宿至今也记得她的模样,一团孩气的孩子,蓝天一样的袄子,他发觉他有怀念她的黑眼睛,湿朦朦的亮,一派糊涂了又糊涂的梦。
她叫人总轻巧得容易。
叫过他,手牵手交换一个秘密般低声:你不喜欢说话吗?
易心宿点头。
满兴青发掘了他,重视他的天赋,予他练手的阵图,指出他的不足,对话高效、精准,从无含糊不定之处。
但学堂里不这样,同窗毫无顾忌地日日说空话、废话与谎话,他格格不入。
——语言是这样低效的东西?
无歧义错漏的表达比他想的要困难得多,正确表达更是天方夜谭,他尝试照搬师父的话,但师父在这种时候……他是不说话的。
她高高兴兴地捧着脸:是不喜欢说话,还是不喜欢和我们说话?
易心宿:……不喜欢说话。
她凑过来:因为太累?
他困难地告诉她:因为……不对,说出来的话和想说的话常有误差,我没法……纠正这个。
像诉苦。
因为烦恼太久,听着像蓄谋已久。
她笑起来:害怕说错话吗?没关系,可以说错话说真话说一半真一半假的话,我不介意!
易心宿低头:我想说对的话。
她想一想:那你要练习吗?可以和我练习的,我没关系哦。
易心宿:可以吗?
她笑得身后有尾巴在晃:可以,我会很荣幸。
同窗抱头和长老说脑袋要爆炸了,记忆和虫子一样在里面爬,好无聊好痛苦好伤心好难过,或打坐冥想,入定得像死亡本身,他们藏在卷轴后头说小话。
陈:不知道去哪的话,你想知道我去哪儿玩了吗?
易:……
陈:?
易:……想,请告诉我。
陈:我就知道你想!
他的伙伴活泼、善谈,喜欢笑,和人一道走喜欢倒着走步,因为要看同行人眼睛,但她也不讨厌安静。
他们断续说话。
-你师父一直这样和你说话吗?
-我们一起玩去?
-在学满师叔说话?…没在笑的,只是……有点太像大人了。
-倒也没用错,但是……你过来点哦,刚刚好像看见你长胡子了欸。
-你可以学我说话!
-不会,我会很高兴。
她时不时晃过来,整个春天他的窗外搁过数不清的花束,内拉的窗方便她探头探脑地动作,踮起脚攀窗台。
他接住她,而后听她说话,直到春天长满整个屋子。
一日她说:我好像明白你的感受了……说话真的好痛苦,人怎么能既在说话,又在失语呢?
他怔忪,那感觉像行将冻毙之人在雪原发现一具尸体。
易心宿问:发生什么了?
她托起脸笑,模样非常可爱:你会主动问我了。
易心宿发愣,仍是虚心请教:所以……你怎么了?
她笑到低了头下去:我还好…好吗?…其实不好……张二乙死掉了,山壁上跳下去,被救下来,但还是吞了两把勺子、三根筷子,死掉了。
易心宿:……
陈西又:我不知道怎么说…我……
易心宿:那就不说了。
陈西又:?
易心宿:你教我怎么说话,我可以教你怎么不说话,你愿意吗?
……
他们就在那之后熟络起来,渐至如胶似漆,他后来想起她,也不是我的伙伴如何如何,而是我的朋友如何如何,譬如——
他的朋友永远是热烈。
最危险那段时间,他们无话不谈,长老喊他们静心冥想,少与人打交道,他们闲聊三页纸,背两人份的人生。
只是后来,他们都也长大了。
各自有太多事做了,便有约定俗成的、微妙的疏远,她没法夜莺般长久驻在他窗前,他也不能冒失地日日寻她说话。
这次他们说上话,居然又隔一个月。
她说:“知道归知道,但是一时半会儿,也没办法,对吗?”
怎么这个也要用问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