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问句。”易心宿憋了半晌,憋出这句。
“语气像呀。”她轻飘飘说话。
“……内容不对。”
“哎,好严。”她就歪去桌面上,深色桌漆模糊映着她的脸,离离一晃月色。
她的手还在他手里,像个人质,他不知如何是好。
静太久,易心宿生疏找话:“你回宗后要小心,如果方便……不算非常麻烦,烦请更顾惜自己一些。”
“会的。”她道。
“真的吗?”易心宿反问。
“死过一次的人总是更惜命的。”
那几乎不是个回答。
易心宿没话讲,低声道:“我生气的话,你难道高兴?”
“不会,”她摇头,乌软的发于桌面蜿蜒开,长耳坠铺在桌上,波粼粼的松绿色,“但比你难过要好。”
“我难过?”
“那你……好过?”她笑道。
易心宿摇了一摇头:“算了,就算我难过好了。”
陈西又:“要对自己诚实哦。”
易心宿便诚实问:“他叫你陛下?”
陈西又一愣,迟疑道:“唔,只是个玩笑?”
似乎这是小到不值得的一个问题。
易心宿笑道:“我还以为,你当真建国了。”
陈西又一时噎住,听清他的笑,轻声道:“……在开玩笑的吗?”
语气像问句,看不见了,猜不了那么准,也怕猜不中,也许难为情,也许沮丧,总之……问句。
或者像从前许多次那样,只是想多说说话。
问句的话,也许就有回答,有回答的话,就多说几句话。
“应该是。”易心宿道。
苏元在这当口兴冲冲回来,搁下一碗药,盯着陈西又喝完了,拿了碗正要下楼,易心宿叫住他,道:“苏师弟,可否替我开一间房?”
苏元一呆:“真要开?我们明日就走了,将就一晚不妨事的,楼下那铜钱魔叫起价来黑心透了,吝啬得跟什么似的,还价像砍他脑袋。”
陈西又举了手:“真的,掌柜很难说话。”
苏元望见易心宿折过去看她,真的就是折过去,像只狗,或一个惊惶的母亲,忧心道:“你休息不好怎么办?”
“我怎么会休息不好?”她搁下茶,脸上氤氲有笑。
易心宿蹙眉。
她似乎是看得见:“我不会休息不好,或者,如果我睡不好,那也和屋子里有三个会喘气的人无关。”
苏元耷拉着:“好不好说点吉利的?”
她偏过头望他:“好嘛,我会好梦的。”
陈西又用药歇下后,苏元写字给易心宿看:她半夜会醒,但如若没哭,师兄就当没看见。
可是她哭了?
更糟糕的是,她甚至都没醒。
易心宿有骑虎难下之感,叫醒她让她意识到自己在哭吗,还是放着不管,让她的梦就此浸在眼泪里?
苏元发觉,探过头来:“……她又魇着了。”
话里是带了笑的怜惜。
易心宿:“要如何——?”
“这也要我教师兄?”苏元笑。
易心宿只求助地望着他。
“她做噩梦了,”苏元声音轻缓,似乎亲和之人总共享同一种声调,“抱她,哄她,拍拍她,把她当动物、小孩……随便什么你有耐心的东西,陪着她,和她说话。”
说着端起茶壶,走到屋门前头。
易心宿:“你不看着吗?”
苏元弯唇:“让我歇歇?我哄过好几回了?”
易心宿看着他。
苏元晃一晃黄铜茶壶,笑眼弯弯:“也省得她丢两次脸咯。”
易心宿与没人的屋子僵持片刻,走去她边上。
仿佛刹那间她不仅仅是她,也许她会咬人。
她的梦一直也咬她,齿痕像车辙,她有时沿了车辙洋洋而一派天真地走,希望一路走回老旧的过去里头。
清醒的人不回头,她从来也不清醒,百十次地想回头,不过走不回去罢了。
石文言是常客。
她在幽僻处听见他声响,一路找去更吊诡处——石墙缝隙、青砖之下、深井之中……他永远是巧言令色的死者。
“师兄要是知道,他死后在我梦里是这副尊容,一定会要我抄书。”她一面念叨,一面在淤泥里摸索。
拔出一节节藕,抛去岸上,最后拔出石文言来。
紧闭着眼,惨白的脸、湿沉的发,她抹去他面上水珠。
“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捧着他的脸。
“……”
“今次不想说话?”
“……我不想死。”石文言泣道。
“这会儿说这个……”她似乎是笑起来,“嫌晚了吧。”
石文言只抽泣着勒紧她。
她困扰非常,在流眼泪一样笑,妥协得轻易:“……那就不要死了。”
石文言听见,咽下哽咽,将信将疑地触碰她——她捧着他,抱他,湿淋淋的眼泪、血、赝品的假眼睛,他伸手摸,摸见那冰凉的湿。
那是她眼球。
她低了头,像将眼球献给他。
——湿冷的、渍在泪里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