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耳畔是甜蜜而无用的话。
因无用而愈发甜腻,因无力回天而越发黏腻。
斩下头颅、一刀两断的快意恩仇从来也不是他们的故事,爱恨俱也涔涔,淋漓淌了一地,赏人半生潮湿。
陈西又拽着他衣襟,太不想露怯,笑得像哭。
我真有在好好恨你吗?她想。
她真的有在好好恨他吗?
“师兄,”她笑得呼吸困难,声息类抽噎,“为什么我就是没法……没办法只是恨你呢?”
腰侧成片的莲叶,远天成片地烧。
黄昏将天上的一切付之一炬,留下墨蓝的灰。
石文言轻声道:“你有啊,又又,你有在只是恨我。”
你只是在梦里见我,又不是在外头和我同死,你只不过是不断找我,你又没有抱上来。
“……只是我太缠人了。”他幽怨地责备自己。
“我要下地狱的。”她喃喃。
“不要拿不存在的东西当自己的报应。”为她开脱接近本能。
“我会死的。”
“……也别这么说,”比之自责,索性还是恨他好了,石文言慢声,“我想你还是恨我的。”
陈西又闻言,撑着他抬眸,望进他眼睛,水露浸润她面庞,玉的白与墨的黑,一点红且歌且行,洇湿她眼尾:“我就这样恨你?”
“……你想怎么样?”石文言笑,温声道,“想见了我就吐,拔了剑大喊邪祟纳命来?别啊,我心会碎的。”
她咬唇,苦恼得眼底抿着水。
“这样不对…这太像思念了……”她剥不掉耻辱般羞恼。
他躬下.身:“思念我很丢脸吗?”
“非常,”她道,“可是,为什么?”
石文言心道:她对梦也太信任,她对他也太盲目,事到如今,怎么还是问他,怎么还敢问他?
苦思冥想过,摸着她头发,湿凉、幽黑,折着丝质的光,恍如寒夜里月色织就的绸缎,还像他的自缢绳。
“……大约我死了,与你就只剩私情了吧。”
公事了得利落,大是大非断个干净,剪不断理还乱的恩仇当场斩首——敌人横死当场,遗物是暴死的亲人。
他死了一了百了,余下尽是私事。
“思念死人是很安全的事,”石文言劝慰道,“但你未免太过头了。”
“我过头了吗?”她问。
“过了,”石文言捧起她面庞,指腹点在她眼尾,“你不该对我心软,而且,你一滴眼泪也不该为我流。”
“我哭了?”她吃惊。
“何止?”石文言笑得有点难捱,脸埋进她颈窝,青紫尸斑抵着她锁骨,“你简直哭得厉害。”
她惊醒。
眼眶湿凉,一条温温的帕子,正从她的左眼,啄往她的右眼,她挣扎着接过帕子,将整张脸盖住了。
易心宿停下动作,慢施清心诀,缓声道:“是梦。”
“嗯。”她应。
“没事的。”
“……嗯。”
“……”
“谢谢你,”她在妃色帕子下红眼眶,他看不见那濡湿的熟颜色,不知她是好是坏,只听见她湿浓的声,“我知道是梦了,我…好多了。”
易心宿无言半晌,方才低低地、轻轻地应一声。
苏元就在这时敲房门,探个脑袋进来,一瞟屋内情景,笑:“哟,醒了。”
易心宿凝过去,面色庄严:“你不能过来。”
苏元摊个手:“?”
“他可以过来。”陈西又道。
“他不能,他抽烟了。”易心宿解释道。
苏元笑得耸起肩,靠去门上拱火:“有什么?她平时也抽。”
俨然看起热闹来。
“真的?”易心宿睨她。
“哎?”她缩了下,“……真的。”
“多吗?”易心宿看向苏元。
苏元捏拢手指,比出个细窄缝隙。
“不多,”陈西又这头也如实交代,并口头认罪一次,“对不起……”
易心宿对陈西又:“你不许抽了。”
又去看苏元。
苏元欠身道:“我再用几个清洁术。”
待苏元再进屋,易心宿虽面色冷沉,却也无话,苏元一面斟茶一面揶揄:“易师兄面色真吓人,亏得你看不见。”
陈西又惶惶的。
易心宿勉强笑道:“谁带坏了你?”
陈西又道:“我和大师兄学的。”
苏元道:“更吓人了这人脸色。”
易心宿压了忧心:“你不要什么都学。”
陈西又摘下帕子,怏怏点头:“明儿就戒。”
苏元抚掌:“陛下,您从前可没告诉我,除了陈南却,您竟还有个父亲,失敬,失敬。”
易心宿:“我不是她——”
陈西又笑吟吟睇过去:“易心宿是父亲的话,苏元是何身份,溺爱小辈的祖父?”
苏元弯身,俊秀而浑不吝地笑着,施全是问题的全礼:“小的不过陛下座下一个倾慕者,无名小卒,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