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杀不管埋的，还想她好……真是只有死人才想这样美。

陈西又孤零零哭醒，静悄悄重睡，他留了心窃听，摇醒她，不许她装睡，与她在暗中说话，说到眼泪变干。

与她说话永远是愉快的，但那些洒了泪水的夜晚不一样，因石文言的窥视的影子，仿佛永远地贴在窗户上。

她不那么难过后，苏元往往是欣慰，但谈不上快乐，但倘若抛下她不管，他也许一辈子也没法幸福。

交友交到这份上，真是作茧自缚。

易心宿陆续将烟气中无害的部分放出来，像放生一缕缕的云——糜烂的、纸醉金迷的烟气，靡靡在这蜜色的四壁游窜。

火依旧在烧，吃个没完没了。

易心宿觉它贪婪，垂眼看那碧青的、蜷曲荷叶状的盆沿，盆是陈西又翻出来的，蹲身放在山楂红毯子上，郑重到像磕头，在拜盆底的三尾红白锦鲤，并边角一方小印。

陈西又静静的，她不贪心。

她只是没法死心。

那火要将苏元的揶揄烧光的前一息，陈西又眉睫一动，如梦初醒，辩道：“不一样，这不是火盆，这是——”

她仿佛遥遥望见一场连绵山火，整副身家跟着山林付之一炬，灰烬雪一样落在她头上，宏伟的和渺小的一起毁灭了：“——洗手盆。”

苏元含了笑轻声：“陛下要金盆洗手么，用这盆未免烫了点。”

“金盆洗手？”她笑着侧过脸，眉宇间有令人心碎的稚气，“……要怎么洗呢。”

易心宿道：“没必要洗的。”

“我想试试的。”

易心宿没了法子，低下头去，似是耳鬓厮磨：“你有什么罪要赎？可否先告诉我这个？”

陈西又眨眼：“我就是想。”

苏元道：“若您琢磨出怎么洗了，请务必带上我。”

“不烫吗？”

苏元似有铮铮两条狗腿：“跟着陛下，刀山火海也去得，龙潭虎穴也闯得，不过火盆罢了，我这就——”

“你不许。”她说，一点馨甜笑意晕开，她脸上偏折梦的光，“陛下长陛下短的，要听我的话哦，不许僭越。”

又扭头看易心宿：“玩笑话罢了，不必忧心。”

苏元叹气：“真也霸道。”

“哪里，很简单的，不要哄我，”她仿佛是盯着火，“也不要骗我。”

她没讲下去。

易心宿代她续上了，一团天真的年纪，他们交换过有关诚实的意见，复述并非难事：“不要有选择的告诉你剪切过的真相，不要隐瞒，但也没必要坦诚，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好了。”

“没关系的。”

你和我说话，我就很高兴。

她接过易心宿话音补完最后一句，一双眼睇向苏元——盲人的盲眼睛，美得近乎痴愚。

“所以，你真要和我一起金盆洗手？不是最会审时度势了吗？”她道。

苏元道：“好，我愿意。”

陈西又歪过脸，笑一笑，作势伸手进火盆。

易心宿捉住她手指：“胡闹。”

苏元扔下又一捆烟草：“听见没？纯粹胡闹……别想了。”

“好嘛。”她窝进易心宿怀里，恹恹的，不说话，听火烧完草，像听一颗过了期的心如何焦成一粒炭。

处理过这些，便该启程离开魔域，苏元清点过行装，带了她辞行，她对易心宿说万事小心。

易心宿点头。

她问他：“一个人——”

易心宿点头说可以。

苏元就在廊道上，两手把了栏杆静等，俊秀脸上有满不在乎的温和，好说话得近漠然。

易心宿语气温和，人却冷，文质彬彬的壳子下冷得像冰。

本质上他们是一样冷漠，不过对同一个痴儿开了例外，苏元乐陶陶想，挺有趣，陈西又尽交这些内里冷得像没有血在流的朋友。

那头话说不完，他掐着时刻，两步过去，拎起这依依惜别的十二斤：“再晚赶不上时辰咯，该撤了。”

“什么时辰？”她问。

“远行吉时。”苏元道。

“你还看这个……？”她惊咦。

“你从前不是喜欢看？”苏元垂了眼笑。

陈西又不作声了。

羞赧吗？走神吗？又想起她师兄了吗？

“你从前就是喜欢看，”易心宿亦笑弯眼，朗质玉章，一身清素文气，“去吧，别误了吉时。”

*

易心宿以为魔王布置星阵为交换，得到叩见魔王的机会。

魔王静坐高桌对面，听罢他阐述，如墨指尖点着桌面，道：“媚儿做事虽随便，却从不无的放矢，与其与我裹缠，不如去打听下你那小师姐，是不是真在回宗的路上。”

“陛下这话何意？”

魔王失了耐心，抬手送客：“字面意思，回来后，记得将你允诺的阵法布好。”

“回来？”易心宿心下一颤，怔怔道。

“别误了吉时。”魔王温吞道，慵倦腔调里似有蛇苏生。

“什么？”

“别误了与那小师姐的最后一面。”

“？”

他没听懂似的，不过皮骨争先通灵，齐齐嚎丧，他霎时煞白了脸，骨头吱吱颤栗，疑心每下颤栗也在骂他蠢笨。

……怎么会呢？

她不是返宗了吗？

“还不走？蠢人，吉时已过了。”魔王哧笑。

像命运跺着杀威棒，天道砸下惊堂木，它说，祂说：附耳过来，有坏消息说你听。

……这里只剩坏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