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心自己热伤风。
忧心她的不正常已将她吹得巨人观了,亢、亢奋,一味亢奋,也许她那上不得台面的爱就要炸在西西跟前,也许她的反常就要公诸于众,游街示众。
她住了声。
西西关切问:“恩人……怎么了吗?不舒服?”
“我再也没有什么话说了。”秋瑞说。
“真的呀?”西西倒茶给她喝,编着串五彩络子,“是……累了吗?”
“是没有没告诉你的事了,我拢共才活多少年?”秋瑞笑着,平地说话也是激动着的,简直是嚷嚷起来。
她的嘈杂要溅出去了。
无可救药地想起从前来了。
过去,病还未好、人尚在特护病房的过去,整个病房崩满她的惨叫和呻.吟。
病痛在那像一种奇观。
痛苦得呕出太多人性的日子,会觉得探病是一种猎奇。
那感想近似狼心狗肺。
但许多时候,忘恩负义都是种奢侈,因许多夜晚她只是虔诚地求着自己去死,吞掉枕巾、吞掉牙刷、吞掉塑料杯,跳楼,上吊,怎样都可以,只要明天不再来。
发作,发作,无穷无尽的发作。
阿姨和护工都微笑,医生和护士都体贴,说瑞瑞今天怎么样?这是今天的药?疼痛等级是——?有任何需求请告诉我。
她的需要?她表现得不明显吗?
她喘息。
她在呼吸机里惊恐地喘息。她在手术台上机械地喘息。她在仪器的“嘀嘀”尖啸里流着泪喘息。
她含泪双眼无数次无声地恳求一个死,向所有她想得到的神,向所有看得见的人。
我过得糟透了,糟透了,如果你还有仁慈,倘若你一身对我的包容里有那么五分为真,请为了我杀了我。
她什么也祈祷过。
也说过“请……给我一具正常的身体,我什么也愿意做,我什么都愿意付出”的话。
像恐怖片里注定早夭的主角。
于是,天意收走了一切。
健康的代价是自由,租金是无聊。
她待在小天地里,发觉活下去的代价是终身流放,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无期徒刑。
愿望实现了,你对此感到感激吗?为此额手称庆了吗?
……没有吗?
你个不知所谓的、不知感恩的猪鼠,你往后再怎样……都是你活该了。
她想这就是她的以后,这就是末路了……但上天送来西西。
她不知西西是她哪边的亲戚,但她立刻抓住了她,不会有下一个了罢,她想。
于是敬她怜她爱重她。
很廉价的。
贫瘠之人的爱。
你能感到她爱你不因你是你,不因你身上独有的什么品质触动她。
只因……贫瘠,只因这里狭窄得要命,只因枯死前我要身寸米青或受米青。
因为她饿得要死了。
这爱狂热,但离理想的“爱”太远了。
气球一样。
胀大、胀大、胀大,胀得皮薄馅大,不会有好下场,只会爆一地残骸。
像她儿时见到的婚礼气球。
“啪”地炸在大人的耸肩里,左右看看,相视一笑,说:“好兆头。”
找一找,不见气球影子,就又吃喝起来。
她扒拉转盘,从汤里捞出那好兆头的皮。
静默地嚼起好兆头来,咸涩有韧劲,就这也比姑父的牡蛎汤动人。
妈妈注意到,拍她肩膀:“嚼半天了,怎么不咽?”
她对妈妈抿嘴笑,低头,往盘子里吐气球尸体,像缓缓呕出一滩血,气球残骸裹着唾液滑落,躺在盘子里,她在妈妈发作前转身从桌前跑开。
双腿交替起落,松紧带夹着她肚子,纱质裙摆软乎乎蹭着她,她发现她不想当花童不想当新娘不想当新郎不想当客人,她想当气球,不高兴了就炸掉。
她一点不想在这里。
她说这么多。
因为,西西像她的红气球。
是她嚼了又嚼、不吞不吐的好兆头。
一个与她有关、只有她懂的喻体,她到底更想私有西西,想带了她做物权登记,做家族世世代代的继承品,但没戏,秋瑞退了又退,退到一个私人比喻里。
她后来长大了,没法从婚礼上起立逃离。
只得钉在那猩红的桌子前。
餐盘旋转、旋转,冷盘、热盘、汤,目不暇接。
黄牛送出牛脊肉,鲟鱼献来鱼脊肉,八眉猪奉上脊髓液,十双筷子起落,一拥而上、分尸、剔骨,留一整根雪白脊柱。
牛鱼猪为这场婚姻付出所有,比在场所有人更多,但仪官从不唱它们名字,连她也不唱它们的名。
她只是走神,走神。
用为它们不平的方式叫自己的屈。
嚼着口中红气球的皮,咯吱咯吱,咯吱咯吱,气球是安全的,气球永远不会被嚼好,只要不嚼好气球,只要还含着它,她就一点不用吃这些菜。
就永远是局外人。
不用想她和菜的关系,不用想她和这婚礼的关系。
吃斋念佛的人也许不是出于慈心,只是出于畏惧罢了。
无穷无尽的牲畜蔬果在胃里湿漉漉哀嚎,无穷无尽的孤苦在脚底长跪,不念经超度的话,根本也没法活下去。
这话没能敬佛也没能敬人。
她想没有任何人会与她较真,因为她连自己也没能尊敬。
她也没能把自己当人。
“你就是想太多,所以生这样的病。”妈妈这样说她。
是吗?
反正也是可有可无的指控,她承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