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瑞:“你都不肯叫我一声瑞瑞……”
西西:“叫了瑞瑞,恩人会更有恩人样子吗?”
秋瑞反问:“恩人样子是什么样子?”
西西:“端庄、稳重、从容、大方……”
“我才不会,”秋瑞躺倒,脊背贴着床,两眼直勾勾,窥视那夜一般的床帏,“……我只会得寸进尺,你走吧,哪怕我心碎而死,你也不必理睬我。”
说得大方,只盯她盯个不住。
西西无可奈何,倾下来,往床沿躺,温声道:“睡罢,好梦。”
秋瑞做了个噩梦。
醒来也不痛快,有冷汗在眼睛里,涔涔的湿痛,仿佛进了虱子。
捂了眼坐起身。
觉身体一夜里发了不少霉,好像她是个烂橘子,生来为长满绿毛——菌丝顶开她,千万株地发芽,莎啦、莎啦,万物勃发,一人噤声。
她抓挠胳膊,这声音更难听。
哦,她回过神,不是发霉,是下雨。
外头下雨了。
嘀哒哒下没完了,像人生,灰败的、漏尿一样的,低俗又无聊透顶地下着。
她抱着枕头发了会愣,想起找西西。
西西在门槛上。
秋瑞过去,问她:“在干什么?”
“听雨。”西西说。
雨有什么好听的?但西西听得认真,瓷白脸上有天真得近乎静谧的神气,秋瑞就随和地觉着,这雨其实也不错了。
便坐下,挤去西西边上。
像烤火。
也许她喟叹出了声。
西西笑道:“就算像烤火,也没有坐到火里的道理呀。”
秋瑞低声辩道:“我没坐在你身上。”
西西轻吁气,眉与眼轻弯,话里话外的,她总也在笑的:“您快坐到啦。”
她天性里有笑的声气。
“恩人?”
“?”
秋瑞这才有所察觉,她把她逼得贴去门框了。
心神不定,仍旧向她倾。
“恩人……”西西好似为难,头倚门框,声气像小动物,毛手毛脚抵上来,湿乎乎鼻头贴着她,慰藉得过分了,“你是可以再过来,但是这边没位置了。”
秋瑞回过神,纳闷道:“啊,我怎么?……还有这种事?”
西西笑,“您睡迷糊了,”复扳起手指来,“这是第四天,下了雨。”
雨流了一地。
银白的、流进黑的土里,同流合污了。
不好出门,乌糟,难料理。
二人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秋瑞:“你喜欢雨天?”
西西:“喜欢,但……晴天也喜欢,阴天也喜欢,都喜欢。”
秋瑞笑着侧过头,抱怨似的,调笑似的:“花心鬼。”
依老派眼光,她没这立场含嗔闹,但于摩登风尚而言,陌生人最宜轻佻说话,一口一个宝宝,一口一个亲亲。
隔了终端,荤素不惮,百无禁忌。
她有更多俏皮话可以说的话,但雨把它们打湿了。
玩笑为言语附上羽翼。
她因而得以从人与人的对话里“嗖”地划过,轻捷自在,不过心。
但下雨了。
……下了雨,才发觉那翅膀是纸做的。
飞不了,心脏沉沉铅坠了她,一个劲叫乏叫屈,她把自己摊平,摊平,绵软地摊开,像一摊尸水,像一张浸水纸巾,把自己撑开,希冀风干后仅仅是皱巴。
但西西在。
她搅和自己,搅拌出一个黏答答的微笑,沾在脸上,那笑每分每秒也要变形,淌下来,更多是溅出去,溅起一地惊叫。
“我听到了……第、四、天,”她一字一句咬得计较,“你每天都也数日子吗?好呀,给我抓住你的把柄了,果真你是嫌——”
“没有嫌,”西西静静的,眉睫静定、唇眼安恬,纯然一抹倾倒丽色,“出去了,不可以回来见您吗?”
秋瑞凝她,靠她近近的:“恩人叫多了,真把我当恩人了?这是什么好地方不成,还想有下回?”
西西困惑:“?”
秋瑞大呼:“真要命,宝宝,你听好哦,我一天叨叨八千句废话,里头足有五千句胡话与三千句空话,你一句也不要上心。”
西西一怔:“这句才是胡话吧……”
秋瑞笑得捂了嘴耸肩。
西西有种浑然稚拙的呆,与她对话总愉快得起危机感,秋瑞时时觉得……难以自持,也许她整个要流出衣服,流向她。
大约西西实在是可爱的。
——不过路过,却为她整个人添了光。
大约她是爱她的。
于是她搜刮整个前半生寻与她相称的喻体,并悲伤地意识到,大约她的下半生也要兴高采烈地投入到这无用功里去,绝无半点不乐意。
蹩脚诗句在她脑子里转圈。
她又想唱歌,又想跳舞。
……她像只求偶的鸟,永远地为可能的配偶丑态百出。
她悲伤地咽下那情难自禁,几乎觉得悲惨。
第五日,仍旧下雨。
第六日,依旧。
第七日……
一日日的朝夕相处。
秋瑞大段大段的口若悬河,将人生通背,滚瓜烂熟地复述其中趣味。
炫耀得疼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