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依旧是个好天气。
天边露出一线淡青,云层薄了许多,山间的雾气也散了大半,只余几缕缠在半山腰上。
江白芷带着阿岚在山上忙活了一上午,从山上下来时,马背上驮了两大捆新采的草药,用麻布裹着,根上还带着湿泥。
阿岚走在她身侧,一只手掌心朝上,江白芷用食指在她手心一笔一画地写:“这个字念‘术’,医术的术。上面一个木,右上角一点。‘木’是我昨日教过你的,还记得吧?”
“嗯嗯,我记得的,江姐姐。”
阿岚低着头,嘴唇跟着默念,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无意识地跟着比划了一遍。
两人沿着官道慢慢走回郡府偏院,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两个中年妇人,各牵着一个女孩儿,衣着都是寻常人家的粗布短褐,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净。
两个女孩儿比阿岚高半个头,一个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朝院里张望,另一个低着头缩在母亲身后,被妇人拽了一下才往前挪了半步。
门役站在门槛外,手按着腰间的长刀,面色不耐烦地朝她们摆手,两个妇人不敢上前,只远远地探头看着院门的方向。
看见江白芷牵着马走过来,两个妇人的眼睛同时亮了一下,却又迟疑着没敢动。
江白芷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拉着阿岚,主动走过去问道:“两位阿嫂,是有什么事吗?”
那个拽着女儿的妇人连忙上前一步,搓着手问:“敢问……是江医师吗?”
江白芷点了下头。
两个妇人瞬间激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原来她们家里都有人在郡府里做杂役,昨日下午在院子里听了江白芷讲草药的事,回去便跟家人说了。
两个妇人今日一早就带着女儿赶过来,说自家孩子虽不认得几个字,手脚勤快,想让她们跟着旁听,不指望能像阿岚那样被单独教导,只站在旁边听一听就成,有什么活计也能帮着干。
江白芷看了看那两个女孩儿。
大眼睛的那个仰着脸,目光亮堂堂的,满是好奇;另一个缩在母亲身后,被妇人揪着袖口往前拽,嘴里低声骂着“不争气”,那女孩儿还是怯生生地往后躲。
江白芷沉默了片刻。
贫苦家的孩子,上学堂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更何况还是女孩儿。
她蹲下身,平视着两个女孩儿的眼睛,先问那个看起来胆子大些的。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答:“田兰。”
她又问那个胆小的,女孩儿声如蚊蚋道:“刘杏。”
江白芷站起来,对两个妇人道:“有教无类。教人这件事,本就不该按门第出身财富来论。只是有一桩话我要说在前头——我教阿岚,是看中了她的天分。凡来旁听的,我都一样倾囊相授,但学到多少,看各人自己。”
两个妇人闻言,忙不迭地点头称谢,嘴里说着“江医师心善”“不嫌弃我们孩子粗笨”,拽着女儿便往下按,要她们跪地磕头拜师。
江白芷连忙伸手去拦,一手扶住田兰的胳膊,一手挡住刘杏的膝盖:“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论年纪,我比这两位小姑娘也大不了太多,当不起这个礼。”
她想了想,又道:“未时再来这里吧,现在还没到上课的时辰。只是此事我还需知会一声,毕竟郡府里进出的人多,不能由我一人做主。”
两个妇人连声称是,千恩万谢地带着女儿走了。
江白芷转身进了院子,在廊下找到陆鸣渊手下一个她眼熟的亲兵,叫杨勇的,约莫三十出头,面相憨厚,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透着股机灵劲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道:“杨大哥,有件事想劳烦你。方才门外来了两户人家,想让孩子来旁听,我应下了,但郡府里进出的人多,她们的身份与出入情况,我想请你给将军通传一下。”
杨勇听完,二话没说便拍着胸脯应道:“江姑娘放心,我这就去禀报将军。”
他转身走得飞快,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大截。
旁边几个坐在廊下擦刀的同袍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忍不住开口喊他道:“杨勇,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江姑娘又不是让你去打仗。”
杨勇冲他们意味深长一笑,丢下一句:“你们不懂,有时获得上级器重,不止要把差事办得漂亮,更要紧的,是读懂上级的心思。”
说完便消失在了回廊拐角,剩下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布巾在刀面上擦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杨勇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到申时,杨勇就回来了。
他先去了偏院那间厢房找江白芷,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回话:“江姑娘,那两户人家查过了,都是城东的普通民户,家里有人在郡府当杂役,身家清白,没什么问题。将军还吩咐了——给江姑娘找一处离郡府近些的院落做学堂用,笔墨、竹简、砚台这些也一并置办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