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白芷闻此愣了一下。

她本想着不过是在院子里多站两个人旁听，倒惊动了陆鸣渊去调院子置笔墨。

但她又转念一想，寻常人家的孩子一辈子也摸不到几回笔，既然开了这个头，不如做到底。

寻常草药的辨认与制作要教，基本的用字也教。

正好，萧屿和阿岚学得比旁人快些，让他们俩去教那些底子最薄的新来者，也算是对他们自己的考校。

她便对杨勇道：“劳烦你回将军一声，就说我的意思——这间学堂，挂一块牌子，穷苦人家的孩子都可来免费听学。除了认药辨草，我也教基础的识字写字。”

杨勇应了便走。

江白芷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因为自己的事三番两次地麻烦陆鸣渊。

他这几日都是白日里忙的见不到人，晚上回来了还总要先往自己这里跑一趟，实在辛苦。

江白芷坐在廊下把上午采回来的草药理了理，挑出忍冬和白薇各一小把用细麻绳扎了，准备晚些时候给萧安送去。

未时刚过，田兰和刘杏便来了。

田兰走在前面，步子利索，进了院子便朝江白芷鞠了一躬；刘杏被她母亲从后面推了一把才迈过门槛，缩着肩膀站在田兰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江白芷让她们坐到了萧屿和阿岚的旁边，把木板上的草药换成了今日新采的几味。

讲了一刻钟后，她留意到田兰的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动了几次又抿住了，像是有什么没听明白却不敢开口。

江白芷停下讲解，看着田兰道：“哪里没听懂？大胆说出来。”

田兰攥了攥膝上的粗布裙角，小声说：“姐姐方才说，忍冬的花要等白色转成黄色才摘最好，可是白花和黄花都在同一根藤上，怎么知道哪一朵先白哪一朵后黄呢？”

江白芷没有直接回答，转头看向阿岚。

阿岚这两天和江白芷相处下来，日日得江姐姐的夸赞，胆子已经比先前大了许多，站起来便说道：“花苞都是从下往上开的。底下先开的是白的，开了一两天就变黄了，上面还是花苞的就是还没开的。所以从底下往上找，白的摘，黄的也摘，上面青色的花苞先不碰。”

江白芷赞许地点了下头，又问田兰：“可明白了？”

田兰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了几分。

旁边的萧屿撇了撇嘴，手举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不甘心被阿岚抢了先，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浅显不值得争。

江白芷看了他一眼，没有点破，只问田兰和刘杏还有没有旁的疑问，两个女孩儿摇了摇头，低着头道了谢。

夜深时陆鸣渊才终于回来。

他今日又在外面跑了一整日，先去看了南岸一处被水冲垮的旧渠遗址，又跟着几个老河工走了一遍北岸的田埂，鞋底和袍角全是干涸的泥浆。

进了郡府他径直往偏院走，路过廊下时看见几个亲兵操练后坐在台阶上休息，杨勇也在其中。

杨勇抬头看见他，嘿嘿笑了一下，低头继续擦刀，什么都没说。

陆鸣渊瞥了他一眼，推开偏院的院门走了进去。

旁边士卒立刻围着杨勇凑过来，道：“还真是！将军竟然破例让你留在府中了！”

杨勇嘴角上扬着，保持着骄傲的神态，拿手指弹了弹擦拭的锃亮的刀身。

“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

陆鸣渊走近时，江白芷的厢房里还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后面透出来。

陆鸣渊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整了整衣领，把袖口的泥渍往里折了折，又拿手背蹭了一下下颌的灰。

他正要抬手敲门，门扇已经“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江白芷站在门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着脸看着他。

油灯的光从她背后漫出来，给她垂在肩头的碎发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嘴角弯着，眼睛弯着，整个人仿佛都融在了这一方烛光暖色里。

“可否劳驾大将军，带我去房顶赏月呀？”

她把声音拖得又轻又慢，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理直气壮的娇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