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这世界上还有沢田纲吉、春山遥……这样挣扎着却仍然不愿放弃希望,为了他人而甘愿踏入地狱的存在。
让他稍微,也变得不那么寂寞了。
奇迹会出现吗?
哪有什么奇迹。
那只不过是有人拼命奔跑,无数次相信、尝试,最后得来的那么一点小小的可能性。
以沢田纲吉为中心,黑色的草地第一次显露出本来的亮色。脚下青翠的草地,远处沾染上猩红的洁白的花,湛蓝的天空,最后是稍许澄澈的湖水。
沢田纲吉猛地对上了一双湖水里直白且大胆的眼睛。
他发出一声惊呼,差点吓的跌坐在湖面上。
她从水里冒出头来,消瘦的胳膊向上一揽,将沢田纲吉抱了个满怀。
“谢谢。”
真挚的,恳切的,她的眼角是有眼泪一闪而逝。
“还有你。”
她没有忘记一直守护着沢田纲吉,同样希望将春山遥拉出沉寂在自我厌恶中的齐木楠雄。
“你是?”
齐木楠雄困惑不解。
他和太宰治一样,认为前一位【春山遥】就是异能体的化身。换句话说,他们以为所谓的异能体只有一个。
如果是那样,那么唯有真正的春山遥和异能意识是这个空间唯二可以拥有自我的存在。
眼下出现的第二位拥有意识的【春山遥】无疑推翻了之前的推论。
这会是好的?还是坏的?
面对未知,却无法使用超能力,这种超出掌控的失序感令齐木楠雄隐隐焦躁起来。自由以来强大的精神力随着他的情绪而有了些许失控的迹象。
现实中,陷入昏迷的春山遥无意识的紧皱眉头,暴动的精神力使她即使处于昏迷状态,身体也下意识的挣扎起来。
“小遥?!”几乎是她挣扎的前一秒,一直守在她身边的织田作之助就察觉到不对劲,久经杀手行业的神经在抽抽的疼,是以当春山遥皱起眉的下一刻,织田作之助立马反应过来,控制住她的手腕,避免扎进手背里的那个引导针被拉出来。
惊呼声吵醒了轮班而睡在外面的太宰治,浅眠中陡然惊醒,太宰治翻身从沙发上滚下来。
他打开门,看见的是春山遥被织田作之助控制在怀中,身体无意识的抽搐,像一条被抛在岸上的鱼,因为喉咙里堵塞的麻醉气管而挤出几乎破碎的呜咽,她挣扎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手背上的滞留针无意间被撕开一角,全靠剩余一边的固定胶带摇摇欲坠。
在门口的两秒内,太宰治迅速判断出春山遥的状态。
排除无序的四肢抽搐,虽然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却没有发绀的现象。
那是意识层面的挣扎投射到身体上。
太宰治太过熟悉这种反应了。
心跳加速,手心冒汗——那是人类潜意识里求生欲在疯狂攀升的表现。
是太宰治在追寻死亡这条道路上相伴相随的无形之友。
他意识到,春山遥正在和某种意识做抵抗,那是远离肉/体的战场,是他无法触碰到的遥远远方。
太宰治突然动了。
他半弯下腰,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平视着被织田作之助抱在怀里的春山遥,哪怕对方陷入昏迷,双眼紧闭,看似对外界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遥。”
轻的就像在安抚做噩梦的孩子似的,太宰治呼唤着春山遥的名字。
“听我说,”
他伸出手,近到指尖仿佛要触碰到春山遥的脸颊,虚虚的,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一样,悬空在脸旁。
“你现在一定很痛苦吧,”
“我不知道你的意识在和谁斗争,但是你的身体在这里,呼吸、心跳……还有我们。”
织田作之助制服的动作一顿,清晰的感受到手掌中挣扎抵抗的力道稍稍减轻。
这是奇迹吗?
“不管多久我们都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回来。”
或许是奇迹吧?
“你说过的吧,想要普通的,日常的生活。”
织田作之助抬起头,望向说着这些话的太宰治,从他的脸上看见的不是记忆里乏味的,玩世不恭的,甚至暗藏心机的试探,那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是织田作之助从未见过的认真。
“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不是吗?”
“烟火大会、河堤的樱花、大海……遥真的甘心吗?”
“织田作的超级辣咖喱……遥一次都没有尝试过呢。明明说过想要试试看的……”
“……快点醒来吧……”
“你已经……”
睡了好久,久到织田作下巴上的胡子长了三分之二,久到安吾眼睛下挂着的黑眼圈大了两倍,你还要睡多久呢?
头顶落下的白炽光能代表神的荣光吗?
太宰治不知道。
他盘腿坐在微凉的地上,抬头的动作让那普通的电光落下一缕进入眼底,也让注视他的织田作之助恍惚间产生一种,充满希望的错觉。
……
在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的注视下,春山遥用力抓着的手指僵直了一瞬。
微小吗?
渺茫吗?
太宰治却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样,他和织田作之助对视一眼,整个人像是突然卸下沉重的担子,身体向后倒去,直接坐在光洁的地板上,单手撑着膝盖,细细数着和春山遥有关的,那些曾发生在过去,宛如金色砂砾一样,在记忆的长河中闪闪发光的,那些普通的日常。
……
好吵啊。
……
“!”潜意识里引发精神暴动的齐木楠雄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焦急的心容易坏事,他不仅克制不住,甚至愈发恐惧。
自责、愧疚、恐慌……
然后是一双手,轻轻的合拢罩住他的耳朵。
外界的声音被隔开,勃勃生机从中倾泻。
齐木楠雄倏忽间以为看见了阳光下肆意丛生的森林。
那是无数生命汇聚成的洋流,富有情感的人一眼会潸然泪下,哪怕是心肠天生硬的比过顽石,也能从中窥见生命更迭中宛如大理石那样坚硬,清冷的悲伤。
激昂的生命力不断冲刷,将齐木楠雄带到翠绿的峡谷之中,似乎人类能找出的所有烦恼都比不过那映射生命的力量,这使得他渐渐冷静下来,能够看清面前站的是谁,也能感受盖在自己耳朵上的那双手,既没有温度,却也算不上冰冷。
那双金色的眼睛一度让他错看,以为看见的是他认识的那个来自未来的春山遥。
“看着我。”
所有的不安烟消云散,余留下几分尚存的不知所措,也在沢田纲吉焦急的呼唤声里逐渐褪去。
她忽然高声道:“告诉我,”
“你是否爱她如手足?”
她高声询问的对象迷糊的指着自己,一副没有弄清楚事情发展的表情,错愕的神色还未褪去,坚定的声音却抢先响起:“我不知道。”
一时之间,全场寂静。
就连一向看不惯所有外人的【春山遥】都忍不住露出扭曲的表情。
“我……”
他胆怯的低着脑袋,拳头却紧紧攥着,“我不愿她就此死去,也不想看见她痛苦的表情……”
说罢,他抬起头,似乎想要透过层层叠叠的【春山遥】们,看见被掩盖在后面的春山遥。
“我愿——”
*
在谁也没有预料到的地方,一个高挑的身影悄无声息的绕过所有的监视设备,无一遗漏的躲过基地里狱寺隼人走后开启的每一个炸弹装置。
好似神之手一样,那本该闪过异常红灯的触碰屏,温顺的如夜晚的羔羊。
他顺利的进入了本该就此灰飞烟灭的致命房间。
黑暗之中唯有营养仓里维系着的微弱灯光将那张比起平行时空显得更加阴郁的脸照得亮起。
苍白的手指落在玻璃罩上,隔空触摸着春山遥消瘦的脸。
那张缺乏颜色的嘴唇似乎在嚅诺着什么。
“……快醒来吧……”
谁低下了头?
空气怎会如此稀薄?
以至于令人难以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