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不好在外人面前苦劝儿子,于是急急退出了书房。
很快,季见山推门而入,一阵风跟在他身后,趁虚而入,将房中的烛火吹得明明灭灭,如同房内两人的纷乱不安的心绪。
脱了披风,季见山神色肃穆,直截了当说明了来意。
“圣上口谕,前日裴少将军已返漠北,但边关粮草冬衣仍需按原计划运送,通州仓的粮草清点、驿站的车马调度,仍交由你督办。”
陆桐生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知道了。”
他的目光依旧胶在窗外一人高的枯树上。早前种下的那棵枇杷树,早已落尽枝叶,光秃秃的枝桠在冷风中摇晃,凄凉的吓人。
忽地,他突然想起,她去岁来到侯府时,也是这个时节,也是个凄风阵阵的日子。
在他最难的时刻,她来到自己身边。
倏忽一载,短短一岁年月,他的日子日渐平顺,可护人周全安康之际,她,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想了整整三天,她那日去见了贺婆子,必然已经知晓她阿娘当时私逃的真相。难道只是因为这个真相,她便要弃他而去吗?
又或者,是因为他对于子嗣的固执,那日对乐棠施了私刑,她恼了自己,不愿回来?
更或者,她是因自己的事情,被人挟持,无法还家,而不是不愿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此,陆桐生不由的点了下头,又轻轻的摇了摇头。
无论哪种猜想,都将产生可怖的后果,他不敢继续往下想……
季见山目光扫过陆桐生布满血丝的双眼,以及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黑胡茬,忽地话锋一转,“她…没在季元城的守德宫。”
说着话,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上面记录着季元城宫中所有人的名字,以及最近几日的值守记录。
“三日来,从掌灯到天亮的轮岗,每个时辰的出入登记,我都核对过三遍,也秘密着人搜寻打探过,确实没有她的踪迹。”
顿了顿,他瞧着陆桐生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动,又补充道,“我的人也探听了,说是季元城只在如园出事后出宫了一趟,在这之前的半个多月,因父皇严惩,他未曾踏出守德宫半步。人,应该没在他那儿。”
陆桐生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又颤了一下,“全都不在,那…她到底会在哪儿?”
季见山的身子跟着抽动一下,他手扶桌案稳住身形,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继续保持平静,“宜娘子聪颖机敏,之前诸多险境,她都能全身而退。这一次,她也定能照顾好自己。凡事,你往好处想。”
“往好处想?”陆桐生忽地转身,通红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紧对面之人,“这话,你自己信吗?”
下意识的,季见山匆忙躲开他的眼神,没有言语。
两人各自沉默半天,都没再说话。
这几日来,没有一个人敢在陆桐生面前提起“凶多吉少”这个词,就连季见山,也变着法的只捡好听话儿说,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敢朝那个方向去想。
季见山沉默地看着陆桐生,这个在朝堂上素来沉稳果决的陆世子,硬朗的脸上此刻满是憔悴,颓废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击倒。
梁家、如园,甚至乱葬岗的事情,他都有听说。
还有前日,他亲眼所见:一侍卫来报,说在汾水河边发现一只女子的绣鞋,陆桐生几乎是扑过去的。当看清那是只普通的农家布鞋后,他整个人都脱了力,是被乔良硬生生架回来的。
他从未想过,陆桐生竟能为梁相宜失去理智到如此地步。
不由得,季见山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为她,我可以做到何种地步?
还没等他给自己寻到一个答案,身旁的陆桐生忽地开了口。
“前几日,我不该和她赌气。”
他的声音满是懊悔,“她跟我闹脾气,说要去梁家找线索,我不该拦她,我该陪她一起去的。”
陆桐生心口像被塞了一团冰碴,“可当时,我不敢和她说话!我们…我们说不到两句,她就要跟我吵。两个人的感情,不都是在争吵中一点点消失的吗?我怕……”
他没说下去,季见山却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是碍于身份,他不便说太多,只能安慰。
“莫想太多,咱们得人全都在外面找,你熬了已有三日,歇息一下吧。”
陆桐生摇了摇头。
他不敢闭眼睛,只要一合上眼,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她到底在哪里?此刻正经历些什么?
那日,她是匆忙间偷溜出府,未着厚衣,未携带一分一毫的银钱,就算此刻安然无恙,她靠什么抵御这寒风冷雨?又凭何处得来暖汤热饭?
这种不敢想又忍不住去想的痛苦,一天无数遍的来回折磨,让他更害怕闭眼。他怕闭了眼再睁不开,谁去找她?谁去护她?!
季见山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有些不忍,但为了能让他歇一歇,依旧硬起心肠道,“我已着人密查了你不便出面的几个地方。”
他扳着手指细数,“季元城在城南的私宅、张淳在望京的旧友府邸,还有城外的三个渡口,连汾水河上的过往货船都已盘查过,全未发现她的踪迹。”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声音低沉下来,“桐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看陆桐生终于抬头望向自己,季见山这才轻轻吐出一句,“她消失得太干净了。”
季见山的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陆桐生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