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季见山继续说了下去。

“自梁可清和贺老婆子之后，或是雨太大，再没有一个摊贩见过她，没有一辆马车拉过她，就像......就像凭空蒸发一样。”

瞧着陆桐生愈发灰黑的脸色，他硬着头皮说出了自己最终猜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她自己决意离开？”

“绝无可能！”陆桐生“砰”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语气斩钉截铁，“这半年多来，我事事为她考虑，对她诚心以诚，她为何要离开我？”

陆桐生胸口剧烈起伏，似也在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

然而，在内心深处，他却清晰记得，那一日，相宜企图用鱼线勒他的时候，，相眼中淬着的寒光和提防，不由得，他脊背发凉。

还有那日，厢房发现避子药时，她攥着药包的手一直发抖，却始终不肯抬头看他。

近些日子，她再未正眼瞧过他，面容虽平静，可眼角眉梢的疏离和愤恨，像针一样死死钉在他心上。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更不可能告诉季见山。

在这个凄冷的夜里，他厉声争辩，似声音越坚定，他便可越快见到相宜。

可不想，季见山也忽地来了脾气，他向前一步，袍角扫过炭盆里的炭灰，带起一阵烟尘。

“陆桐生，你口口声声待她以诚，可你口中的诚，是真的诚，还是你自以为是的诚？”

他手指叩案，继续紧逼，“你查她阿娘之事，私下可由向她透漏半分？可有询问她的想法意见？还有，你一次次将她带到季元城面前，可有想过，她有多害怕我那三哥？这几日，你又把梁可清关起来，有没有想过，以后她若回来，梁家又将如何待她？”

陆桐生高昂的头，终于慢慢低了下去。

季见山却没放过他，声音越来越高，房中烛火被震得剧烈摇晃，“你以诚心为由对她做的那些事，到底是让她过得舒心如意了，还是最后只满足了你自己的私欲？”

陆桐生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又烫又疼，张了张嘴，半天却没说出一个字来。

他心中有好多辩驳的话，可到了嘴边，全都又苦涩的咽了下去。

她没回来，即便赢了一场口舌之争，又有何意义？

季见山瞧着他不予辩解的模样，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因她阿娘一事，她如今似那惊弓之雀...近日，我必助你将她寻回，但在这之后……”

“之后你待如何？”陆桐生忽地抬头，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季见山，“五殿下，您这觊觎之心还要藏到何时？”

季见山肉眼可见的慌了一下，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迎面直视过去，“我并不想怎样。我只是觉得，这侯府，好似困住她的牢笼。若她只是回来，以后可以秉着自己的心意过日子，可以有所选择。”

陆桐生冷哼一声，“季见山，自始至终，她都只能是我一人的，即便她如今不在我身边，我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惦记！”

一字一句，如钉如刀。

季见山毫不后退，反而上前一步，语气依旧平和，“时至今日，你依旧如此蛮横，毫不顾及她的感受，陆桐生，难道你还不明白，她为何要离开你吗？”

对面之人显然受到了影响，颓然后退一步，没有说话，昂着的头慢慢低了下去。

陆桐生再无一句反驳。

他知，相宜近些时日恼他，恨他，不止因她阿娘一事，更因自己在子嗣一事上的独断专横，这才酿成今日之果。

他也不得不承认，季见山刚才的话，一阵见血，点出了事情的关键。

可他不会认输，因为相宜自始至终，都只会是他的人。因为他曾见过相宜更多的另一面，那是季见山从未曾见过，独独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

相宜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乖巧懂事，没有什么七窍玲珑心，可她说起谎话来，面不改色，仿佛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坦荡。

这一面，他知晓，季见山绝不曾见过。

相宜慌张害怕之时，反而会将自己强扮成或强悍或温顺的样子，让人放松对她的警惕。

这一面的相相，等他将人寻回之后，绝不会让此情形再次出现。

相相懂得察言观色，在察觉到他脸色不对时，会立刻服软赔笑，端茶递水，温顺得像只小猫，可转头就会故意端来热水烫人，然后自以为报复成功后，一脸难掩的窃喜表情。

只是，她的生气和伤心，永远都寂静无声，潜藏在无人知晓处……

这是季见山绝没有见到过的另一面相相。

季见山更不会有机会见识到，相相在受了委屈后，会暂且隐忍不发，等到他熟睡以后，再故意装作不经意，狠踹他一脚，然后迅速背过身去，细瘦的后背止不住微微颤抖的得意模样。

这些，全是他陆桐生一人独享的相相，以后也绝不容许第二人染指的相相。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呼啸的厉风不断回响。

烛火渐渐暗了下去，灯芯处发出一阵阵“噼啪”轻响，案上的墨汁因阴冷的天气凝结成块儿，陆桐生终于叹出一口气，站起了身。

“我无意与你争辩这些无意义之事。”他披上大氅，声音低沉，“此刻唯一重要之事，尽快将她寻回来。”

季见山跟着起了身，裹上披风，“如今城中早已翻了个遍，还有何处可寻？”

“虞城、青州，还有梁冠清老家，锦州。只要和我、和她有关的地方，我全走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