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客全然不在意她们的偷听,对辛垣月乌会说中原话感到十分稀奇。秉着相逢即是有缘的江湖行走准则,他招呼几人一道去酒馆小坐。
出了巷子左转就是酒馆,临近正午,来喝酒的人不多。二楼更是清静,只有他们一桌人。
谢微尘端起酒碗轻嗅,浓烈的酒气瞬间冲入鼻腔。酒还未入口,人已被呛个半醉。
“大漠的酒果然烈。”
辛垣月乌摘下面纱,垂眸喝了几口便将碗搁下:“一般。公子左侧那壶酒可比这烈多了。”
听闻此言,谢微尘伸臂拎那壶酒,右手则同时去拿桌边的新碗。
趁这机会,辛垣月乌的视线快速扫过他的右手,转到左手时微顿,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敛眸饮酒。
少年箭袖紧束,手腕上系的东西自然无从藏匿。赤红的编绳紧贴手腕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串着一枚银铃。
肉眼可见,绳子将铃铛系得很牢,可辛垣月乌却觉得它已摇摇欲坠。
“对了,我姓谢,谢微尘。姑娘怎么称呼?”
桌上无人答话,伊兰见身旁的月乌没有开口,也不欲搭理,端着酒碗看向窗外。
还是远山客从酒香中清醒过来,眯眼道:“你这个小子啊,桌上两位姑娘,你倒说说问的是哪位?”
远山客是调侃,也是提点,好叫他知道自己的话有瑕疵。
谢微尘却笑意散漫,目光落回对面的月乌身上,丝毫不觉尴尬。
“窗边那位姑娘始终不发一言,想来不愿被打扰,我自然只敢问我对面这位。”
远山客指着他放声大笑:“嗬嗬。”
这时,辛垣月乌终于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道:“大家都唤我小月。”
名字嘛,能喊就行。大漠人大多不爱说姓氏,张口便说名。
这些年,月乌只要出宫,便以“小月”这个名字与人往来。
远山客略知大漠风俗,并不认为她的名字草率。而谢微尘看着她那张熟悉的面容,心知肚明,也很识趣地没有追问。
“小月姑娘说的果然不错,这壶酒确实更烈。”
辛垣月乌见他连喝几碗,下意识地蹙起眉,抬手将酒壶挪远了些,在几人的注视下随口道:“既然烈,还是少喝些。”
……
此话一出,桌上气息瞬间凝住,几人的动作同时停顿。
月乌也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握着壶柄的手愣愣停在原处,没有收回。
而伊兰作为桌上唯一清楚月乌目的的人,心中更觉惊诧。
这合理吗?不是才相识不到半个时辰吗?她定是喝醉了,否则怎会听到殿下出言关心一个陌生人。
谢微尘见几人面面相觑,立刻接过话:“多亏姑娘与我们一道来酒馆,若没有姑娘善意,恐怕我和老人家都要醉倒异乡无人问了。”
“不必客气,对待远客我乌目国人一向如此。”
伊兰配合着月乌,在边上点头道是。
这段小插曲在远山客那儿很快便翻篇,余下三人的心中却各有猜测或怀疑,表面依然风平浪静。
辛垣月乌觉得这一整天都很莫名其妙,就连自己的举动都变得奇怪,更别提对面那两个目的未明的中原人。
她抬头看了眼老少两人,年老的那位还好点,她没觉得怪异。可那年少的,怎么看怎么别扭,还有几分似曾相识。
她想不起在何时何地见过他,但已将他划为需暗中调查的对象。
酒喝到一半,桌上的菜也快见底了,辛垣月乌见机道:“我去让店家添几道菜。”
“我也去!”
伊兰跟在她后面下楼,回头确认他们听不见后才低声询问:“怎么做?”
“派个人跟着远山客。而那位谢公子,让木格亲自去跟,摸清他的来历和踪迹。你交代完不用回来,直接出城门等我。我们去其漠。”
木格是公主的暗卫统领,也是公主的心腹,碰上要事才会出马。伊兰意识到事情的重要性,立刻应下。
她走后,月乌上楼继续与两人交谈。
谢微尘鲜少说话,自先前月乌出言提醒后他就没再碰过酒壶,只是就着碗里那点烈酒小口地抿。他也不吃东西,就静静听着两人说话。
只在抬眼看她时,会偶然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月乌视而不见。
远山客没有避着她,难得遇见把中原话说得如此顺溜的大漠人,他觉得很是亲切,顺口便将自己要入宫拜见王上的事说了出来。
“王上会接见天下有学之士,只要身份无疑自然不会被拒之门外。城内设有礼司台,只要验明身份,便可静待入宫。”
远山客连声道谢:“喝完这壶酒,老汉便前往礼司台,有缘再会。”
“再会。”
月乌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估算着时间,伊兰应当已顺利出城,暗卫也该在酒馆周围了。
她将碗搁在桌边:“我还有事就不与二位共饮,告辞。”
谢微尘同她道别,神色如常。但当月乌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时,他忽然站起来。
远山客端酒的手被吓得一抖,酒洒了满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