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在这，阵眼便不会在千里之外。不若在空中猛地一划，月与云都如水般荡漾开来。萧疏寻瞅准了时机一跃而起，接住不若，双眸猩红，软剑转了一圈，暗红色的剑气肉眼可见，高些的树叶皆被斩断，那波剑气荡至千里，萧疏寻自己都被震得心口一痛。

待到落地在看，天边幻象如纸，一点一点被烧化，露出原本的皎皎明月。

可顾清珩，仍未见身影。

顾清珩有所顾忌那人还有后手，现下看来困在这跟出去没差，不如先破了这地。

金莲便成了最顺手的物件，四面八方甭管是邪气还是灵气均汇入其中，顾清珩全身的灵力也朝向手心，就在即将迸发之际，颈后窜来一股凉意，是被人注视的感觉，林间某处，有人正在看着他。

顾清珩并未立刻有所行动，这道目光不带有任何攻击力，感受的只有好奇，这人不会藏匿，显然不可能是那个给自己丢进幻境的家伙。

身后无人，是个小妖。

小石人团成团蹲在树桩旁边，自以为躲藏有效，实则被顾清珩清清楚楚地看到它化成石头的过程。

此间幻境为何会有其他活物？

被遮蔽的是感官，被影响的是心境，所造所观皆源于顾清珩内心，不该会有其他活物才是，这就跟观花巷里多了一个人一样邪门。

顾清珩闭上眼，呼吸深沉，每一次吐纳都将他的意识送往心境更深处的地方。

月湖的生灵擦过手背，接着踩过的是末地弋兽的尸身，再往前，路过那棵祈福的神树。灵识落入云间，飞过剑山的顶，穿过景州城的雨，连同婴儿时期的记忆都在此刻清晰无比。

但记忆并未在此停止，涌入的是顾清珩从未见过的场景，天穹，战争，灭世，毫无逻辑，混乱不堪，每一个画面都是一闪而过。

顾清珩猛地睁开眼，记忆走入陌生的地带，他已不在那片密林。

苍穹诡谲阴暗，云层乌黑，分不清此刻是白昼还是夜晚。此景与那日画卷灭世之灾时大同小异，暗红色的雷电交闪在混沌之中，整个天空仿佛一只深渊巨兽张开大口，要将世间所有吞入腹中。

顾清珩孤身站在海中，身上渐渐浮现的痛与渗出的血迹告诉他，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大战，海水不知是被掀出还是烫得蒸发，生生低下去几丈，虾蟹死了一地。

他还没反应来，几道雷电一齐劈下，耀眼的光成了暂时的太阳，照得顾清珩都不得不抬袖去遮。

海风撕裂着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将痛感拉至最大，好像自己真的经历了这场大战。

透过指缝，顾清珩看到雷电汇聚的中央居然有一个人！

雷声轰鸣，暗红色的闪电穿过那人的身体，每一次与雷电的碰撞都会发出比雷声还要震耳的轰鸣。

顾清珩不知道他来之前这天雷滚了多久，那家伙背对着，墨发白了一半散乱在空中，那是灵力修为大幅损耗的象征。雷电并没有要停止的意思，像是要让这人魂飞魄散才肯收手。

但那人，就只是受着，一动不动地受着。

饶是活了千年多的顾清珩都被眼前这番景象惊住，也算是见过大场面的，但他还是头一次见如此浩大的雷劫，这人得是犯了多么十恶不赦的罪，才会引来如此天罚。

顾清珩不知道该如何，不知此间何处，他是否还在自己的心境之中。他忍下身上的痛，重新看向雷劫中央，驱散天雷的本事是没有，但在雷劫中保下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偏偏他没有这个机会，步子刚迈出去，萧疏寻凭空而现迎面扑了上来，紧紧扣住顾清珩的腰带着他往后倒去。

凌乱的发丝在空中乱舞，扫过顾清珩的眼角，顾清珩侧眸看着扑进怀里的人，本能地勾住他的肩背，余光中的雷电血云接连消散。

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便从幻象回到了现实。

萧疏寻挥出不若在地上一点，俩人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在后侧，方才原本要落下的位置被从天而降的火球砸出一个黢黑的深坑。

世界隔离，感知不到顾清珩，那就去找能感知到他的人。萧疏寻揪出了罪魁祸首，废话一句不说，招招凌厉，封死所有退路。又在次次交手中探寻顾清珩的踪影，只要透出一点点，他就能顺着这跟丝线将人拽出来。

顾清珩身上一下便放松了，不适与酸痛尽数消散，俩人先是快速打量了对方，而后蓄势而立，皆有要先发制人的趋势。

对面那人也飘然落地，此时近了才看清这家伙还戴着一面掐丝面具，只露出半只眼睛。

废话少说！

顾清珩先一步出手，浩瀚术法自掌心轰出，击向那人同时也在空中交互缠绕形成一张术网，将三人一同裹挟其中。萧疏寻也不做犹豫，不若分出数道剑影，每一道都带着魔气，却与顾清珩的仙法完美契合，二人相辅相成攻守兼备。

即便如是，那人却毫无惧色。赤手空拳便能退去仙法接下剑招，掌风凌厉，催动的灵力更为强劲！

三人各尽全力，碰撞的瞬间空气爆裂，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旁侧山峦硬生生被气劲拦腰斩断，一半的山体没了支撑坠了下去，碎石尘埃伴着巨响漫天飞扬。

百招已过，攻守轮转，不分上下，虽有凌乱，但皆无半点伤痕。

骤然萧疏寻飞出不若，顾清珩瞅准了时机注上一股劲力，这下终于抓到了机会，将这难缠的家伙打退几步，不若精准地擦过面门，清脆一响，掐丝面具裂成几块不成样的碎片。

此番可算静了下来。

烟尘消散，那人缓缓回过头，唇角勾起浅笑，像嘲讽，又像得逞。

顾清珩耳边轰鸣，大脑空了一瞬，这个人！这张脸！

这是，观花巷里，另一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