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疼吧?”范瑾荣启动车子,语气温和,“下次我让他们准备鞋跟低一些的,或者备一双平底鞋在车上。”
“谢谢,不用特意麻烦。”慕灵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回答。
慕灵翎的“谢谢”说得很多,却始终带着一层客气的薄膜。
车子驶向她家的小区。
一路上,范瑾荣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关于酒会上有趣的见闻,关于接下来几周可能有的艺术展邀约。
他的话题总是围绕着“我们可以一起做什么”,将未来自然地纳入他的规划。
慕灵翎多数时间只是“嗯”、“是吗”、“好的”地应着,心里却想着露台上那杯温水,和那两张小小的创可贴。
车子在老式小区门口停下。
范瑾荣照例要送她到楼下,慕灵翎婉拒了:“很晚了,范先生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自己上去就行,没几步路。”
范瑾荣看着她明显不愿再多走一步、只想快点解脱的样子,没再坚持,只是温声道:“那好,你小心,伤口记得处理一下。”
范瑾荣温和地说道:“晚安,灵翎。”
“晚安,范先生。”慕灵翎拎着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对他点了点头,转身慢慢走向单元门。
范瑾荣看着她赤脚走水泥路有些担心,准备说些什么,但见慕灵翎转身离去,只好静静地看着。
慕灵翎脚底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但她宁愿如此,也不想再穿上那刑具。
范瑾荣在车里看着她略显蹒跚的背影消失在门洞阴影里,才缓缓驱车离开。
他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拐出街道时,通过后视镜又看了一眼那栋旧楼。
慕灵翎忍着脚底的刺痛和脚跟火辣辣的疼痛,慢吞吞地挪到单元门前,在包里摸索钥匙。
楼道里声控灯应声亮起,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一个身影静静地靠在旁边的墙壁上。
是林沐。
林沐换了身舒适的深色休闲外套,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纸袋。
看到慕灵翎那狼狈的样子。
赤着脚,手里拎着鞋,裙摆有些皱,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
林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走上前来。
“回来了。”林沐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楼道里却格外清晰。
慕灵翎愣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你……你怎么在这儿?”
“不放心。”林沐目光落在她踩在冰凉地上的双脚上,“脚怎么样了?”
他这么一问,慕灵翎一直强撑着的劲儿瞬间泄了,疼痛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一点委屈:“……很疼,磨破了……”
“我看看。”林沐很自然地蹲下身。
慕灵翎下意识想缩脚,却被他轻轻握住了脚踝。
林沐的手指温热,力道轻柔却稳固。
借着灯光,他看到慕灵翎白皙的脚后跟已经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周围红肿了一片,脚底也被粗糙的地面硌得发红。
“有点严重,得处理一下,不然容易感染。”林沐抬头看慕灵翎,眼神里是纯粹的担忧,“能走吗?还是我扶你上去?”
慕灵翎试着把重量放上去一点,立刻疼得“嘶”了一声,眼泪都快出来了。
“别逞强。”林沐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温和却坚定地说,“我抱你上去,钥匙给我。”
慕灵翎脸有些热,但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脚,再看看眼前这个眼神清亮、只有关切没有杂念的男人。
慕灵翎轻轻点了点头,把钥匙递给林沐。
林沐接过钥匙,将手里的纸袋让慕灵翎拿着,然后弯腰,一手绕过她的膝弯,一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林沐的动作小心而稳当,避免碰到慕灵翎的伤口。
慕灵翎身体一轻,下意识地搂住了林沐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处,闻到他身上一丝丝茉莉栀子香味。
好熟悉……
到了三楼,林沐单手开门,抱着慕灵翎进去,将她轻柔地放在客厅的沙发上。
“坐着别动。”林沐说着,转身去玄关拿来她那双柔软的棉拖鞋,蹲下身,小心地帮慕灵翎把拖鞋套在没受伤的脚前掌,让脚跟悬空。
然后才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手。
回来时,林沐手里拿着湿毛巾和从纸袋里取出的东西:碘伏棉签、无菌纱布、透气敷贴,还有一管消炎药膏。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下。”林沐在慕灵翎脚边单膝蹲下,仰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
慕灵翎点点头。
林沐先用湿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脚底沾上的灰尘,然后是脚后跟周围。
冰凉的毛巾让慕灵翎缩了一下,林沐的动作便更轻了。
接着,林沐用碘伏棉签小心地消毒伤口,刺痛传来,慕灵翎咬住了下唇。
“疼就抓着我。”林沐低声说,空着的那只手伸到她面前。
慕灵翎没有抓林沐的手,只是摇了摇头。
林沐的动作已经尽可能地轻了。
消毒完,林沐仔细地涂上药膏,然后用纱布和敷贴将伤口妥善地包扎好。
“好了。”林沐最后检查了一下包扎,才抬起头,对慕灵翎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这几天尽量别沾水,穿宽松柔软的鞋子。”
“明天如果还疼得厉害,最好去看看医生。”
“嗯。”慕灵翎看着林沐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看着他额前的碎发,心里被一种酸酸软软的情绪涨满了。
“谢谢你,林沐。”这一次,她的“谢谢”没有任何客套的修饰,是发自心底的。
“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沐笑了笑,站起身,将用过的棉签等收拾进垃圾袋,又去洗了手。
回来时,林沐顺手拿起沙发上的薄毯,抖开,盖在她腿上。
“饿不饿?晚上在酒会估计也没吃好。”林沐问,“我煮点粥?或者下碗清汤面?你脚这样,吃点清淡的好。”
慕灵翎本想说不饿,但看着他关切的眼神,话到嘴边变成了:“……面吧,简单点。”
“好,你等着。”林沐转身进了厨房,熟练地开火、烧水,从冰箱里拿出他上次买的鸡蛋和青菜。
慕灵翎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沸声和锅碗轻碰声,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脚上,又移到厨房门缝里透出的暖光,和那个在里面忙碌的挺拔背影上。
今晚在宴会厅,她被众人注目,被礼貌恭维,被周到照顾,却只觉得累和冷。
而此刻,在这间小小的、安静的出租屋里,只有一碗即将煮好的清汤面,和一个蹲在地上为她细心包扎伤口、此刻又在厨房为她忙碌的男人。
她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和踏实。
眼眶又有些发热,慕灵翎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压了回去。
不一会儿,林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了。
清汤,细面,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几根翠绿的青菜,香气扑鼻。
他连筷子都细心地摆好了方向。
“小心烫。”林沐把面放在慕灵翎面前的茶几上,又递给她一杯温水,然后自己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给她留出舒适的空间。
慕灵翎小口吃着面,食物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带来实实在在的温暖。
两人都没有说话,客厅里只有她吃面的轻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吃完面,林沐收拾了碗筷去洗。
等他擦干手出来,时间已经快十一点半了。
林沐看着慕灵翎疲惫却强撑的样子,叹了口气。
林沐走到沙发边,再次俯身,小心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哎——”慕灵翎轻呼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林沐的脖颈。
“别走路了,我送你到房间。”
林沐抱着慕灵翎,穿过小小的客厅,走进卧室,将她轻柔地放在床边坐下。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气氛一时有些静谧。
林沐退开半步,目光扫过慕灵翎身上那件华丽却显然不舒适的黑色晚礼服,又看了看她包扎起来的脚,嘴角忽然弯起一个很浅的、带着点戏谑的弧度:“需要帮忙换睡衣吗?”
慕灵翎的脸“刷”地红了,连连摇头,声音都有些结巴:“不、不用!我自己能换……”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林沐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但很快便收敛了,恢复了那副温和可靠的模样。
“好,那我在外面等你,换好了叫我。”林沐说完,便转身走出了卧室,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慕灵翎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跳得有些快。
她慢慢换下那身束缚的礼服,穿上柔软舒适的棉质睡衣,感觉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
“我换好了。”慕灵翎对着门外轻声说。
林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水和消炎药。
“睡前把药吃了,预防感染。”林沐看着她把药吞下,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她脚上的包扎,确认没有渗血。
“晚上睡觉注意别压到伤口,被子别盖太厚,捂着了不好。”林沐事无巨细地交代着,“明天如果有什么问题,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送你去医院。”
“嗯,知道了。”慕灵翎乖乖点头,此刻的她,褪去了宴会上的疏离和防备,像个听话的孩子。
“那……我走了。”林沐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暖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深邃温柔的轮廓,“好好睡一觉。”
“嗯,你也是,路上小心。”慕灵翎看着林沐,轻声说。
林沐又看了她几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笑了笑,“晚安,灵翎。”
慕灵翎:“晚安。”
林沐笑了一下,随后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卧室门。
接着,外面传来大门打开又关上的轻微声响,然后是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慕灵翎看着门口,轻声呢喃,“晚安,沐沐。”
慕灵翎蜷缩起来,受伤的脚小心地搁在被子外。
身体很累,脚很疼,但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一种久违的、满满的安全感。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好,连梦都没有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