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灵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林沐。
她愣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在这里？”
“公司是这场酒会的举办方之一。”林沐走近几步，目光自然地落在慕灵翎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她微微交叠、重心明显偏向一侧的脚，“里面太闷了？”
“嗯。”慕灵翎轻声应道，下意识想站得更直些，可脚后跟传来的刺痛让她动作一滞。
林沐显然捕捉到了这个小细节。
他没再多问，而是将手里的水杯递给慕灵翎：“温水，喝点。”
慕灵翎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果然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她小口喝了一点，温水滑过喉咙，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些。
“站多久了？”林沐问。
“一个多小时吧。”
“高跟鞋不合脚？”林沐目光下移，落在慕灵翎脚踝那抹被丝带勒出的淡红上。
慕灵翎有些不自在地想把脚往后缩，裙摆却限制了动作。
“还好，就是……不太习惯穿这么高的。”
“后面磨破了？”林沐的语气里带上了肯定的意味。
“嗯……有点。”慕灵翎承认了。
在别人面前她或许会硬撑，但在林沐面前，不知为什么，她不想伪装。
林沐沉吟了一下，视线扫过露台。
不远处有几张供人休息的沙发，“去那边坐会儿？”林沐提议，“没人看见。”
慕灵翎犹豫了，就这样离开宴会厅，似乎不太好。
“里面那些人，没几个会注意到你暂时离开。”林沐像是看穿了她的顾虑，声音平和，“你脸色有点白，脚不疼吗？”
最后那句询问，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慕灵翎终于点了点头，她确实需要坐一下。
林沐走在她侧前方半步，替她稍稍挡开了可能来自宴会厅方向的视线。
两人走到沙发边，慕灵翎小心地坐下，当身体重量离开双脚的瞬间，她几乎忍不住想喟叹一声。
林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距离恰到好处。
林沐没有盯着慕灵翎看，目光落在远处城市的夜景上，给她留出了整理裙摆和仪态的空间。
“把鞋脱了吧。”林沐忽然说，声音很平静，“这里暗，没人看得见。”
慕灵翎一惊：“这怎么行……”
“磨破的伤口捂着，只会更疼，明天可能都没法走路。”林沐转过头看她，“你坐着，裙摆盖着，没人知道，总比一直忍着强。”
林沐说得很有道理。
慕灵翎咬着下唇，内心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悄悄地把脚从高跟鞋里褪了出来。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刺激的痛感，但随即是一种解放般的松快。
慕灵翎小心翼翼地将双脚缩回裙摆下。
“给。”林沐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两张独立包装的创可贴，递给她，“新的，没用过。”
慕灵翎惊讶地看着他：“你……随身带这个？”
林沐轻轻“嗯”了一声。
慕灵翎接过那两张小小的创可贴，捏在手里，塑料包装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流。
“谢谢。”慕灵翎小声说。
“不客气。”林沐重新看向远处，“酒会还要很久吗？”
“不知道，可能还要一两个小时吧。”
“如果觉得没意思，或者太累，可以提前走。”林沐说，语气随意，“我车就在下面，可以送你，就说……学校突然有事。”
这个提议让慕灵翎心动了一下。
但想到范瑾荣，她还是摇了摇头：“算了，来都来了。”
林沐没再劝，只是点了点头：“那随你。”
“不过……”林沐顿了顿，“如果等会儿觉得撑不住，或者想提前走，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应该在停车场，或者附近。”
“嗯。”慕灵翎应着，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张创可贴。
脚上的疼痛还在，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被这细微至极的关怀，熨帖得平整而温暖。
露台上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宴会厅音乐声，和城市夜晚模糊的背景音。
两人都没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慕灵翎穿着单薄的裙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林沐几乎立刻察觉了。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很自然地披在了慕灵翎肩上。
外套还带着他身体的余温，以及一股干净清爽的、独属于他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寒意。
“别着凉。”林沐说，然后重新坐下。
慕灵翎拢了拢肩上宽大的外套，将自己包裹起来。
那温暖如此真实，如此具体。
慕灵翎偷偷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是自己唯一可以卸下防备、真实地喊一声疼的人。
就在这时，露台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
范瑾荣走了出来，目光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扫视，很快锁定在沙发这边。
当他看到并肩而坐的两人，以及披在慕灵翎肩上那件明显属于男性的西装外套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灵翎，”范瑾荣温声开口，脸上是得体的微笑，“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转向林沐，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
慕灵翎下意识地坐直了些，手轻轻拢了拢肩上的外套。
林沐从容地站起身，对范瑾荣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范先生。”
林沐语气平和，没有多余的客套。
“这位是？”范瑾荣看向慕灵翎，眼神温和地询问。
“林沐。”林沐主动伸出手。
范瑾荣与林沐握手，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闪，笑容加深了些：“原来是林总，久仰。”
“家父多次提起过您和贵公司的质检系统，赞誉有加。”
“范总过奖。”林沐收回手，态度不卑不亢。
范瑾荣的视线重新落回慕灵翎身上，语气关切：“是不是累了？里面几位叔伯还想再见你，不过如果你不舒服，我们可以先走。”
范瑾荣这话说得体贴，给了慕灵翎选择，但也明确提醒了她“在场”的责任。
慕灵翎感觉到脚上的疼痛，又感受到肩上外套残留的温暖。
她轻轻吸了口气，将林沐的外套从肩上拿下，递还给他：“谢谢你的外套。”
“不客气。”林沐接过，目光在慕灵翎脸上停留了一瞬。
慕灵翎弯身，快速而隐蔽地将脚重新套进高跟鞋里。
疼痛再次袭来，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不打扰林总了。”范瑾荣微微颔首，手臂绅士地微抬，示意慕灵翎。
慕灵翎对林沐点了点头，轻声道：“我先回去了。”
“嗯。”林沐站在原地，看着她在范瑾荣的陪同下，略显小心地走向玻璃门。
她的背影挺直，黑色裙摆摇曳，重新融入了那片璀璨却疏离的光影之中。
露台上重新安静下来。
林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外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走出露台，回到温暖的宴会厅走廊，慕灵翎的步伐因疼痛而比平时稍慢。
范瑾荣立刻察觉到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慕灵翎脚踝被丝带磨出的红痕上，轻声问：“脚不舒服？要不要先去休息室处理一下？或者……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
范瑾荣的语气充满关切，眼神也足够真诚。
慕灵翎停下脚步，转头对范瑾荣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标准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不用了，范先生，只是有点不习惯这双鞋，不碍事的，我们进去吧。”
慕灵翎婉拒得干脆，没有给他继续坚持的空间。
说完，她便率先迈开步子，重新挺直脊背，走向那片衣香鬓影的喧嚣。
范瑾荣看着她故作从容的背影，镜片后的目光沉静，没再多言，只是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跟了上去。
范瑾荣并未直接带慕灵翎回到核心的社交圈，而是先引她到相对安静的休息区坐下，自己则体贴地去为她取些点心和热饮。
他的举止无可挑剔，周围几位相熟的世交长辈见了，都笑着打趣“瑾荣真是会照顾人”，言语间已将两人视作一体。
范瑾荣只是温和地笑着，并不否认，偶尔还会自然地侧头询问慕灵翎的意见，营造出一种无声的默契。
慕灵翎全程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应对得体。
当一位与范氏有深度合作的董事夫人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瑾荣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最是稳妥可靠，灵翎你眼光真好”时，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慕灵翎能感觉到范瑾荣并未主动宣扬什么，但他所有的言行、那细致周到的照顾、以及旁人对他们关系自然而然的认定，都像一种无声的塑造，将她和他紧密地绑在一起，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种感觉，并不让慕灵翎感到被珍视，反而像一层柔软的、却难以挣脱的网。
她的脚越来越疼，高跟鞋仿佛变成了刑具。
期间范瑾荣又低声询问过一次是否需要提前离场，慕灵翎看向不远处的范父，摇了摇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离场，会让范家面上不好看。
酒会终于在近十点半时接近尾声。
范瑾荣陪她去向几位关键人物道别，姿态自然得像她的另一半。
坐进车里，慕灵翎几乎虚脱，第一时间将折磨人的高跟鞋脱下，蜷缩在座位上，轻轻碰了碰脚后跟，触手一片湿黏，果然磨破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