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店里的炭火声滋滋地响,混着周围几桌客人的说话声,热热闹闹的。
慕尚一个人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摆着几串肉和一瓶啤酒。
他吃得慢,每串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老板大爷在后厨忙活,大妈坐在门口择菜,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也不打扰。
门帘被掀开,带进来一阵夜风。
慕尚正低头啃一串鸡翅,听到脚步声,随意抬了一下眼。
然后他愣住了。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短袖,身形清瘦。他走到柜台前,对着菜单看了几秒,随便点了些东西,然后转身找位置。
随后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是杨浩,慕尚立马认出来。
虽然好多年没见了,但慕尚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眉眼间的轮廓,走路时微微抬着下巴的样子,和年轻时候没什么两样。
杨浩也认出了慕尚。
他的表情在看清慕尚的瞬间变了一下,很短暂,像水面被风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他移开目光,转身就要往外走。
“杨浩。”慕尚开口了。
杨浩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慕尚,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过了几秒,他转过身,看着慕尚,脸上没什么表情。
慕尚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空凳子:“一个人怪无聊的,过来坐坐?”
杨浩站在那里没动。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还攥着点单的小票,纸边被捏得微微发皱。
他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在慕尚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几张油腻的塑料桌布,和几串还没动过的烤肉。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隔壁桌的划拳声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慕尚拿起啤酒瓶,晃了晃:“喝点?”
“我开车了。”杨浩说。
“我也开了。”慕尚给他倒了一杯,“一会儿叫代驾不就行了。”
杨浩看着那杯冒着泡沫的啤酒,沉默了两秒,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放下,没说话。
慕尚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拿起一串肉,递过去:“刚上的,还热着。”
杨浩接过来,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慕尚终于开口:“你们……见过灵翎了?”
“见过了。”杨浩的声音很平,“已经长那么大了。”
“嗯。”慕尚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几粒花生米,“她跟我说了。她挺开心的。”
杨浩没有接话。
慕尚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们这几年……去哪儿了?”
杨浩的目光落在那杯啤酒上,声音没什么起伏:“跟你没关系。”
慕尚被噎了一下,却没有生气。
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又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杨媛媛……她现在在干嘛?”
杨浩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慕尚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厌烦,有克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她过得很好。”
慕尚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什么,但杨浩已经转过头去,看着远处墙上的老菜单,摆明了不想再多说。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吃各的,偶尔碰一下杯,喝一口酒。
炭火映着两张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脸,沉默而平稳,像两棵各自生长了多年的树,在同一片风里,却不交错。
吃完,慕尚结了账。
杨浩也没跟他客气,两人一起走出店门,站在巷口等代驾。
夜风带着烧烤店的烟火气,和远处城市隐约的喧嚣。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偏左,一个偏右,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代驾先到了杨浩的车前。
他坐进后座,车窗降下来一半,看了慕尚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关上了窗。
车子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慕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远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上了自己的车,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睛。
酒意有些上头,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杨浩那句“她过得很好”。
真的过得很好吗?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对不起杨媛媛,他不知道杨媛媛为什么要走?
车子缓缓驶过夜晚的城市,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划过车窗。
慕尚看着窗外,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关了门的店铺、偶尔经过的行人,都像流水一样往后退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天他大学毕业,范明远非拉着他去酒吧,说是“庆祝毕业”。
他本来不想去,他从来不喜欢那种吵闹的地方。
但范明远说什么都不肯放过他,最后半拖半拽地把他塞进了车里。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见到杨媛媛。
她坐在吧台边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从她指尖袅袅升起。
她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像一幅旧画,安静,疏离,又莫名地让人挪不开眼。
慕尚看着窗外流动的街景,那些画面像褪了色的旧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累,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
车子继续往前开,驶入城市的夜色深处。
那天,范明远硬把他塞进车里的时候,他还在念叨:“我不去那种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