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十八年南巡晨。
京城的路上,百姓沿途跪拜,徐阶坐在轿子里。坚车与马匹都由是朝廷提供。
嘉靖皇帝要求沿途府州县借支官银,每地募夫一万余名,备坚车四百余辆,均由官银雇募;自京师至涿州段,人夫车辆由兵部协济银统筹,马匹暂借团营骑操马四千五百匹应用??。
各省预委二司三员,分别管理夫役、车马及物资供给,明确怠误事者由科道参劾追责??。
除常规开销外,专项拨付毛伯温五万五百两、樊继祖三万两白银,用于随军行赏以激励士气??。足见帝对南巡之重。
李时去世后,夏言升任内阁首辅。
京师的晨雾还未散尽,仪仗已从正阳门迤逦而出。徐阶随在夏首辅身后,望着前方明黄伞盖下的嘉靖帝,只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声响,每一步都敲在人心上。
南巡队伍刚出京,就遇到官员怠慢和拦轿喊冤。
队伍行至卢沟桥时,日头已升至半空。按规制,顺天府尹应在此备下御膳,供陛下稍作歇息。可直到銮驾停稳,却不见半桌膳食,只有几个面如土色的小吏,捧着些粗茶淡酒站在道旁。
“顺天府尹何在?”夏首辅厉声喝问,袍袖无风自动。
人群中挤出一个肥硕的身影,正是顺天府尹刘同知。他跪倒在地,额头磕得尘土飞扬:“臣……臣罪该万死!昨夜突降暴雪,御膳房的食材都冻坏了,实在来不及备办……”
“荒谬!”夏首辅怒极反笑,“南巡之事筹划三月有余,你竟以暴雪为托词?分明是怠慢天威!”
徐阶站在一旁,蹙眉,他心道:刘同知是严嵩的远亲,此番故意怠慢,怕是想给夏首辅一个下马威。嘉靖帝掀帘的瞬间,徐阶瞥见他眼底的阴鸷,心中暗叫不好——这位陛下最是记仇,刘同知此举,怕是要掉脑袋。
“陛下息怒,”徐阶快步上前,拱手道,“刘府尹虽有过失,却也事出有因。不如先让陛下用些粗茶淡饭,待赶到下一站再备御膳不迟。”
夏首辅皱眉看向徐阶,显然不解他为何替刘同知求情。徐阶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严嵩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显然是在等夏言处置失当,好趁机发难。
嘉靖帝扫了徐阶一眼,语气平淡:“徐编修所言有理。朕非骄奢之人,粗茶淡饭亦能果腹。”他顿了顿,看向刘同知,“朕念你初犯,暂且饶你。但若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刘同知如蒙大赦,连连磕头谢恩。徐阶松了口气,转身时对上严嵩的目光,他眼中的寒意更甚,徐阶只作未见。
队伍重新启程,夏首辅策马与徐阶并行,低声道:“你为何要替刘同知求情?他分明是故意怠慢。”
“首辅大人,”徐阶轻声道,“今日是南巡第一日,若便斩了顺天府尹,恐动摇军心。刘同知是严党之人,处置过严,反倒落人口实。不如暂且饶他,待日后再寻机会清算。”
夏首辅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倒是我太过急躁了。”
徐阶微微一笑,目光望向远方。南巡之路漫漫,这不过是第一关。严党虎视眈眈,陛下心思难测,往后的日子,怕是更难了。不知道有多少隐藏的危机。
马蹄声再次响起,仪仗如一条长龙,缓缓向南而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照亮了前路。
南巡队伍行至赵州界内时,官道旁的枯草还凝着霜花。陆炳勒住马缰,目光越过仪仗,落在队伍末尾的徐阶身上——他正低头和随行的小吏说话,侧脸被晨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昨夜在驿馆,徐阶替他整理朝服时,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腰侧,那点温度至今还留在衣料上。
“陆指挥,前面有人拦驾!”仇鸾的喝喊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队伍最前面是咸宁侯仇鸾左副将军、东宁伯焦栋右副将军,他们负责扈驾事宜;翊国公郭勋掌中军,成国公朱希忠为副,选调团营官军六千人护驾,由参将统领??。
“谁人闹事!”
队伍停了下来,徐阶掀开车帘:“毛尚书,发生了何事?”
只见兵部尚书毛伯温骑高大骏马,从马车旁经过,道:“有个妇人惊扰圣驾。”
毛伯温、左侍郎樊继祖分别任命为总督宣大山西军务及提督蓟州边备,确保京畿及沿途安全??。
陆炳经过,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骑着马到队伍前头去了。
徐阶不放心,下了马车,随后而去。
一个麻衣妇人抱着油布包裹,像疯了似的冲破侍卫阻拦,直扑嘉靖帝的銮驾。她的鞋早就磨破了,脚趾渗着血,却死死攥着包裹,哭喊着:“民女张氏,状告赵州知州陈墨活埋我全家!求陛下做主!”
嘉靖帝掀帘的瞬间,陆炳已飞身下马挡在轿前,低声道:“陛下,臣即刻处置。”他余光瞥见徐阶快步走来,便放缓了语气——他知道徐阶最见不得百姓受冤。这妇人,前一晚,他们便在驿馆见过了,只是没想到,她今日拦驾御前!
“陛下,既为鸣冤,必有隐情。”徐阶拱手道:“臣愿与陆指挥使同审此案,还百姓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