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帝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道:“日落前回话,勿误行程。”
临时公堂设在赵州驿馆偏厅,陈墨被押来时,官袍上还沾着酒渍。他见了陆炳,立刻堆起笑:“陆指挥,下官是严阁老举荐的人,这疯妇定是受人指使……”
“闭嘴!”陆炳打断他,目光落在张氏的油布包上,“把东西呈上来。”
包裹打开的瞬间,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里面是十几块发黑的人骨,最大的一块颅骨上,还嵌着半枚生锈的铁钉。张氏扑到案前,指着颅骨哭道:“这是我公爹!去年秋灾,地里颗粒无收,我们家实在交不上官粮。陈墨带衙役闯进来,把我公婆、丈夫和三岁的儿子绑到粮库,说要‘以人抵税’。我公爹跪下来求他,说愿意卖房子卖地,他却一脚把我公爹踹倒,拿起铁钉就往脑袋上砸,还笑着说‘这样就不会再哭了’!”
她颤抖着拿起一块细小的腿骨,眼泪砸在骨头上:“这是我儿子的。他才三岁,吓得直哭,陈墨就让衙役把他活埋在土坑里,我儿子的小手还露在外面,他就用脚把土踩实……我躲在柴堆后面,亲眼看着他们把我家人埋进去,连哭都不敢出声,只能等到半夜才逃出来。我一路乞讨,饿了就啃树皮,渴了就喝雪水,就是为了让我家人的尸骨能重见天日!”
陈墨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丈夫明明是欠赌债跳河自尽,与我何干?”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县衙的尸格,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徐阶接过尸格,指尖划过纸面,突然冷笑:“陈知州好手段。尸格上写着‘溺水身亡’,可你看这颅骨上的铁钉,还有这些尸骨上的刀伤——若真是溺水,何来这些伤痕?”徐阶昨夜已派人去乱葬岗挖过,那些尸骨根本不是张氏丈夫的,是陈墨故意埋进去混淆视听的。
陆炳心中一动,知他已有准备。他不动声色地命人传讯粮库的杂役王二,却在差役出门前,故意碰落了案上的茶盏。差役愣神的瞬间,陆炳已用眼神示意他去“请”严党在赵州的眼线——这是给严嵩递信,也是给徐阶留后路。他知道徐阶想扳倒严嵩,但此刻还不是时候,不能让张氏的冤屈变成党争的工具。
王二被带来时,腿已被打断,显然是被人提前“招呼”过。他一口咬定张氏是疯妇,陈墨则趁机反咬:“徐编修与夏首辅私交甚密,定是故意构陷下官,为夏党排除异己!”
局面瞬间僵持。
夏言怒拍惊堂木,却被陆炳拦住:“夏首辅,不如去粮库看看。”
一行人赶到粮库时,墙角的新土还带着湿气。锦衣卫校尉们挖掘片刻,竟挖出了五具尸骨,其中一具孩童的小手上,还套着半枚银锁——和张氏怀里的那枚正好成对。更骇人的是,尸骨周围埋着十几袋发霉的粮食,袋子上印着“官粮”的封条。
“这是去年的赈灾粮!”张氏哭喊道,“陈墨把粮卖了换银子,却报说我们欠粮,活埋了我全家!我公爹临死前还喊着‘苍天有眼’,他要是知道今天能见到陛下,就算死也瞑目了!”
陈墨面如死灰,瘫倒在地。陆炳注意到,尸骨上的泥土是新的,不像是埋了半年的样子——是徐阶昨夜派人移过来的,他故意没说破。徐阶要的是陈墨伏法,而他要的是朝堂安稳,两人各取所需,又心照不宣。
“陆指挥,证据确凿,该如何处置?”夏首辅问道。
陆炳看向徐阶,徐阶正低头轻轻扶额。桌下,徐阶悄悄碰了碰他的膝盖——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见好就收”。
“陈墨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罪无可赦。”陆炳沉声道,“即刻斩首示众,家产抄没,赈济赵州百姓。至于赈灾粮的去向,容我奏明陛下。”
徐阶立刻附和:“陆指挥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安抚民心,莫让陛下忧心。”
夏言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此时不宜与严党彻底决裂,只得点头同意。
行刑时,张氏跪在刑场边,对着尸骨哭拜。陆炳走到徐阶身边,低声道:“你昨夜移尸骨,就不怕被发现?”
徐阶微微一笑:“有你在,我怕什么?”他顿了顿,又道,“严嵩那边,就麻烦你了。”
陆炳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衫传来:“放心,我会处理。”
当晚,陆炳以“核查赈灾粮款”为由,单独召见了严党眼线。他将陈墨贪赃的账本推给对方,语气平淡:“陈墨自作孽,不可活。但严大人的名声,不能毁在他手里。”
眼线脸色煞白:“陆指挥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就把这份账本送给严大人,就说陈墨之事是他个人行为。”陆炳端起茶杯,“至于赈灾粮的去向,就说是陈墨勾结地方豪强私吞的,严大人对此毫不知情。”
眼线如蒙大赦,连连点头:“多谢陆指挥指点!下官这就去办!”
待眼线走后,徐阶从屏风后走出来,笑道:“你倒是给了严嵩一个台阶下。”
“不然呢?”陆炳放下茶杯,“真要把严嵩扯进来,南巡队伍就得停在赵州,陛下震怒,谁都没好果子吃。”他走到徐阶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而且,我知道你想扳倒严嵩,但不是现在。”
徐阶轻倚在他身上,轻声道:“我知道你是为了大局。”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
队伍继续前行,陆炳策马走在嘉靖帝车驾旁,低声禀报案情,只字未提尸骨被移动的细节,也没说赈灾粮款与严党的关联。轿内的嘉靖帝闭目养神,似乎对一切都了然于心,却并未追问。
徐阶走在队伍末尾,看着陆炳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远处的赵州城,夕阳将那片新土染得通红,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掩埋的冤屈,和朝堂之上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