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唱起了说书,说的是陆炳冒火救驾那一段。
皇帝南巡祭拜显陵,陆炳作为心腹随驾护卫。队伍行至河南卫辉驻跸,当晚四更时分行宫突发大火,天干物燥加上狂风助力,火焰迅速蔓延包围了嘉靖的寝宫。随行官员、太监宫女全都四散逃命,没人知道嘉靖具体位置,也没人敢冒死冲进火场寻人。
只有陆炳挺身而出,逆着人流踹开燃烧的殿门,在浓烟中找到受惊的嘉靖,亲自把他背出火场送到安全地带。
说书人不亏是以此为生的“专业人才”,声情并茂,表情丰富,听得台下一愣一愣的。徐阶看了眼轿外树荫下的众人,嘴角含笑,放下帘子,前往“崇文馆”。
南巡回京后,嘉靖帝完成所有政务安排,按惯例给扈从随行的大臣赏赐,同时准予短期休息调整。
陆炳已经是锦衣卫最高职务,皇帝赐无可赐,升为南北锦衣卫总指挥使。
徐阶、陆炳则休沐五日。
浙中、江右、泰州等王门分支讲学成风,不少京中士子聚集崇文馆切磋义理。徐阶借同僚赵时春唐顺之的引荐,踏入崇文馆的擂台赛场。
此刻正乘坐马车赴约。
徐阶穿一身半旧的月白杭绸直裰,领口袖口只滚了一道极细的青缎边,没有半分织绣纹样,腰间束一条素白玉带,玉质温润成色却上品,与全身的朴素装扮格格不入,是陆炳早上为他系在腰间的。
足下一双青缎云头履,鞋底沾了点沿途的槐花香泥,头上一顶四方平定巾,巾侧垂着两枚极小的素银坠子,走动时几乎不闻声响。
他袖中只揣了两卷书,一卷是《传习录》,另一卷是韩昌黎的《原道》,既不像浙中王门弟子那般着绣着“致良知”三字的道袍,也不似江右士子那般披逍遥巾持麈尾,整个人站在喧嚷的崇文馆前,翩翩然似玉树临风,磊落处如渊渟岳峙。
他立在风里,一身风骨比竹色更清绝。
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馆内的义理擂台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人声鼎沸。
浙中王门的颜钧正站在台中央,手持麈尾侃侃而谈,身后簇拥着数十名穿同款讲学道袍的弟子。
颜钧将比赛规则一一阐述,第一关:默录心学原文;第二关:命题阐发见解;第三关:辩论交锋。
“诸位静一静。”
颜钧的声音从殿台上传来,他身着素布道袍,平日里讲学的散漫气收了大半,抬手便示意阶下侍立的小斯上前。
那小斯捧着个朱漆托盘,上面叠着一方艳红的云纹绸布,绸布下的纸页边角微微翘起,露出一点墨色的题头。
周遭的窃笑声忽然大了些。
几个出身名门的王门子弟斜眼瞥向角落里的徐阶,见他衣饰朴素,只当是哪个州县来的穷酸生员。
有人用扇骨掩着嘴,跟身边同伴挤眉弄眼:“这崇文馆的门槛如今是越来越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混进来。”
旁边人嗤笑一声,声音压得却不低:“看他那模样,怕是连《传习录》的篇目都数不全,第一关就得卷铺盖走人。”
还有人故意抬高了声调,跟身边人打赌:“我赌他提笔忘字,半柱香都写不满三行。”
这些话一字不落落进徐阶耳里,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换作十年前在延平的深山里,他或许还会转头回一句,可如今这十年的宦海沉浮早把那点少年锋芒磨成了心底的止水。
他心底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哂笑:这些年轻人守着几卷语录便自以为得窥心学全貌,却不知真的知行合一,从来不是靠嘴上讲出来的。
他没有转头争辩,只微微抬眼,看向那方被小斯缓缓掀开的红绸。
红绸滑落的轻响里,公告上的墨色题目露了出来——第一关,默写《传习录》上卷全文,一字不得错漏。
殿内瞬间响起几声低低的惊呼,有人立刻变了脸色,指尖攥紧了笔杆。不少人平日里只挑着心学的精要段落讲学,哪里能把整整一卷近万字的原文全记下来?方才还出言嘲讽徐阶的几个子弟,此刻也僵住了脸,方才的嚣张气焰消了大半。
徐阶却从容走到案前,提起狼毫,蘸足了松烟墨。从“传习录上,门人徐爱录”起头,他笔下的字端正如人,行笔没有半分停顿,连注脚里的小字都分毫不差。
旁人还在抓耳挠腮回忆字句,有人刚写到第三页便卡了壳,额角渗出细汗,徐阶已经轻轻搁了笔。
他将写满的宣纸推到案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半字错漏。心底只剩一片坦然:他可是过目不忘!更何况在延平府的时期,他翻遍了王阳明的所有遗稿,从未放下过心学的修习,这点默写,本就不是什么难事。
监考官上前拿起他的试卷,扫了两眼便猛地抬眼,神色里满是惊色。
消息很快传开,方才还在嘲讽他的几个子弟全都僵在原地,目光里满是难以置信——他们万万没料到,这个被他们视作凑数的穷酸生员,竟能把整卷《传习录》默得一字不差。
颜钧从殿台上走下来,拿起试卷扫了一遍,抬眼看向这个始终沉默的青年,指尖在纸页上轻轻一点:“第一关,徐阶,过。”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方才的轻视与窃笑全变成了压不住的哗然。没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生员,竟成了全场第一个完美通关的人。
赵时春、唐顺之在第一关结束才匆匆赶到,刚进入馆内便朝徐阶走来,告饶道:“徐兄,实在见怪,今日路上太堵了,马车堵在闹市里,耽搁许久!”
徐阶忙回礼:“无事无事,我也刚来!”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这人什么来头?跟赵大人、唐大人交情甚好,难不成也是翰林院的?”
刚刚私下取笑徐阶的人瞬间白了脸。
崇文馆的第二关题板一揭,墨色大字“‘知行合一’如何落地于官政实务”刚露在日光下,王汝贞就第一个跨步站到了殿中央。
他今日特意穿了件簇新的青布儒衫,手里攥着卷边的《传习录》,开口便引经据典,从王阳明在龙场的静坐悟道,讲到江右学派的“澄心明性”,讲得眉飞色舞:“为官之道,首重修心。每日清晨静坐半个时辰,把心中杂念尽数扫去,良知自然澄澈,处理政务时自然不会出错。心不正,则政必歪,这便是知行合一落地的根本!”
底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不少王门学子纷纷点头,有人当场附和说自己每日坚持静坐,连县衙里的公文都要等坐完静再拆,才不算违背心学要义。
王汝贞见状愈发得意,抬眼扫向站在人群末尾的徐阶,眼神里明晃晃带着几分“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样”的挑衅。
轮到徐阶上前时,殿里还飘着刚才空谈静坐的余韵。他没有引半句龙场悟道的典故,只开口就落到了实打实的烟火气里:“我去年在翰林院整理各地递上来的死刑案卷,有一桩福建的旧案,犯人已经关了七年,案卷上的供词前后错了三处。按规矩我大可以直接批个‘依律勾决’,既省事又不会出错,可我夜里翻案卷的时候,摸着良心总觉得不安——那三处错漏,说不定就是一条冤死的人命。”
他声音平静,却把满殿的空谈声都压了下去:“我花了三天三夜,把从福建递上来的所有旁证翻了一遍,终于找出了真凶,把那个蒙冤的书生从死牢里捞了出来。那三天我没静坐过一刻,满脑子都是案卷上的字句,可我摸着心口问自己,这就是我的知行合一——断案的那一刻,你心里的良知不偏不倚,不偷懒、不徇私,这就比你静坐十个时辰都管用。”
“为官的人,手里攥着百姓的生死祸福,你总不能等静坐完了,再去给等着救命的灾民发粮,再去给等着申冤的苦主断案吧?”徐阶抬眼看向王汝贞,目光清亮,“坐在书斋里把心澄得再明,真遇上了人命关天的事,你不敢提笔、不敢担责,那点静坐出来的良知,半分用都没有。”
这话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了满殿的热哄上。
刚才还在附和“静坐修心”的学子,瞬间都闭了嘴。王汝贞脸涨得通红,强辩道:“你这是把心学降格成了俗吏的断案术!阳明先生的大道,怎么能只困在几桩案卷里?”
“大道从来不在云端,就在你手里的每一张公文里。”徐阶抬手点了点他手里的《传习录》,“阳明先生当年平匪患、定叛乱,哪一次是先静坐完了再去平叛?他是在刀光剑影里守着良知,在尸山血海里不欺本心,这才是真的知行合一。你天天坐在书斋里静坐,连县衙里的粮册都没翻过一页,连老农的地契都没摸过一次,你那澄出来的‘心’,不过是个悬空的空壳子。”
满殿鸦雀无声。
颜钧坐在主位上,看着王汝贞僵在原地的模样,又看了看徐阶摊开的、写满实务见解的卷纸,拿起朱砂笔直接在徐阶的名字上圈了个红圈,转头对着王汝贞朗声道:“你讲的是书里的知行,他讲的是脚底下的知行。这一关,高下立判。”
王汝贞攥着手里的《传习录》,看着徐阶卷纸上“事上练心”四个力透纸背的字,刚才的傲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他读了十几年心学,今天才第一次明白——原来“知行合一”从来不是坐在蒲团上坐出来的,是踩着烟火气,一件事一件事磨出来的。
徐阶以全场最高分跻身仅三人晋级的第三轮。
殿门忽然被风撞开,卷进来的风掀得案上卷纸哗哗作响,方才还紧张的气氛里,先飘进来一阵淡淡的桐油味。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两个差役抬着个半旧的榆木柜子跨进门,后面跟着个穿粗布短打的老农,裤脚还沾着泥,手里攥着半块皱巴巴的地契,站在殿门口怯生生地不敢往里迈。
颜钧从台后走下来,抬手把红绸往那柜子上一搭,声音压得沉了几分:“第三关,没考题,没语录,就断这桩案子。京郊王老汉的两亩水田,被邻村的秀才占了,两边扯了三年,县衙断了三回都没结果。你们轮流审,谁能半个时辰里把这事断得两边都心服口服,谁就算过。”
徐阶心惊:这颜钧是何人?京中为官怎的没有见过此人?
徐阶指尖刚触到卷边,心底忽然掠过一丝惊疑。
他这两年年从延平调回京城,入翰林院、进詹事府,朝堂上三品以下的官员,哪怕是各部主事、六科给事中,他大半都能混个脸熟,可眼前这个主持崇文馆考核的颜钧,一身素布道袍,气度沉得像藏了半座山,他翻遍了脑子里的朝堂名录,竟半分印象都没有。
徐阶不动声色地把卷纸往案边推了推,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颜钧腰间那枚不起眼的铜鱼符——那是只有嘉靖帝身边的“玄撰供奉”才能佩戴的内廷符牌,非朝堂流官体系,不入六部名册,连内阁都无权过问他们的身份。
他瞬间反应过来。
这颜钧哪里是普通的王门布衣,他是嘉靖帝私下钦点的“内廷心学讲官”,当年以白衣身份被嘉靖召入西苑,在玉熙宫给皇帝讲过半年《传习录》,属于只听圣意调遣的“玄局供奉”。这类人不在朝堂正式职官序列里,没有品级,不占六部的缺,平日里深居简出,只在西苑的玄修局当差,连内阁首辅想见他一面,都得递牌子走内廷的通道。
京中绝大多数外官,别说见过他,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也就只有严嵩、夏言这种常年在嘉靖身边当差的近臣,才隐约知道宫里藏着这么一号人物,是皇帝安插在民间讲学里的眼线,专门替嘉靖盯着天下心学门人的动向。
徐阶后背瞬间浸出一层细汗。他刚才当着满殿学子的面,讲了那么多“事上练心”、不尚空谈的话,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文馆考核,没想到自己这番见解,竟是直接递到了嘉靖帝的眼皮子底下。
颜钧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对着徐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