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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崇文馆‘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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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阶心头一凛,当即起身拱手,没有点破他的身份,只按学子见主考的礼数躬身行礼,眼底的惊色早已消得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恰到好处的沉静恭谨。

第三关题目一出,刚才被徐阶怼得哑口无言的王汝贞立刻来了精神,抢着第一个上前。他把《传习录》往案上一拍,开口就跟王老汉讲“致良知”的大道理,从“人人皆有良知”讲到“邻里和睦”,引了七八段阳明先生的语录,讲得唾沫横飞,讲了小半个时辰,王老汉站在原地懵懵懂懂,末了只哆嗦着问:“先生,那我的地,到底能不能要回来啊?”

王汝贞脸一红,折扇“啪”地合上:“你这老农,怎么只盯着几亩地?我跟你讲的是心学大义!”

旁边的学子哄然一笑,王老汉眼圈当时就红了,攥着地契的手更紧了。

第二个上去的陈履祥更干脆,直接把占地的秀才也传了进来,摆出官老爷的架子拍着案要断公道,可那秀才是王门某个老弟子的亲侄子,当场搬出师门长辈的名头压人,陈履祥瞬间就软了,支支吾吾半天不敢下决断,最后只能和稀泥,让两人把地分半。

王老汉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两亩地是他全家的活命粮,分走一半,明年一家子就得饿死。

连着四五个人审下来,案子越断越乱,两边都哭着喊冤,殿里的学子吵成一团,有人说该帮老农,有人说不能得罪同门长辈,吵得不可开交,没人能拿出个准主意。

颜钧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徐阶身上:“徐阶,你来。”

徐阶点点头,走到王老汉身边,先伸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没有讲半句大道理,只开口问:“你这地,当年是从谁手里买的?”

王老汉抹着眼泪答了,徐阶转头看向那秀才:“你说地是你家的,地契是你爹留下来的,那你说,这地的田埂边,当年种的是什么树?”

秀才愣了愣,随口胡诌:“是槐树。”

徐阶转头问王老汉,老汉立刻答:“是三棵老桃树,我小时候还在树下摘桃子吃,去年发大水被冲没了!”

徐阶又问:“这地三年前的粮税,是按几亩交的?县衙的粮册上,户主写的是谁?”

秀才瞬间脸色发白,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根本就没仔细看过这地的旧账,全靠抢来的假地契胡搅蛮缠。

徐阶没跟他扯什么良知大义,转身从那榆木柜子里翻出三年前的县衙粮册,“啪”地拍在案上:“粮册上清清楚楚写着,这两亩地户主是王老汉,每年交七分粮税。你手里的地契,纸张是嘉靖十五年造的,可你说这地是你爹二十年前传下来的,二十年前的地契,怎么会用十五年才造出来的纸?”

秀才当场就瘫了,低着头说不出半个字。

徐阶语气没半分严厉,却字字扎实:“你是王门弟子,读了一肚子书,反倒来抢一个老农的活命田。阳明先生说‘知行合一’,不是让你把语录背得滚瓜烂熟,是让你摸着良心做事——你今晚躺在床上,想想这一家子明年要饿肚子,你的良知能安吗?”

秀才脸涨得通红,当场就给王老汉道了歉,乖乖把地契还给了他。

王老汉“噗通”一声跪下,给徐阶磕了好几个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前后不到一刻钟,扯了三年的案子,就这么断得明明白白,两边全无怨言。

满殿的王门学子这下彻底没了声音。

王汝贞脸憋的通红,事实摆在眼前也不认输,青衫下摆扫过案边的笔架,狼毫滚了一地。

他方才被徐阶怼得下不来台,此刻攥着折扇的指节都泛了白,下巴抬得老高,声音亮得能掀翻殿顶:“徐洗马,你断案靠翻粮册、辨纸张,用的全是官场俗吏的手段,半分心学的道理都没沾!这第三关考的是‘致良知’,不是教你玩刑名讼师的把戏,你这是作弊!”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滚油里,周遭的王门弟子瞬间炸了锅,有等着看笑话的站在王汝贞身后,纷纷附和点头。有人跟王汝贞划清界限,跑到徐阶身后,结果如此显而易见,偏偏有人“眼盲心瞎”!

徐阶半点没退,他侧身绕过挡路的王汝贞,弯腰捡起地上的狼毫,笔尖蘸了点砚台里的残墨,在空白宣纸上点了一下:“王兄既然说我用的是俗吏手段,那不如你我当堂对质。你口口声声讲‘致良知’,那我问你——方才王老汉跪在你面前哭,说全家就靠这两亩地活命,你站在那里讲了半个时辰的‘人人皆有良知’,最后把人讲得越哭越凶,你倒是说说,你这良知,落到哪件实事上了?”

王汝贞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折扇“啪”地甩开,指着徐阶的鼻子强辩:“我这是先明义理!义理不明,断出来的案子也是糊涂案!阳明先生说‘知是行之始’,我先把良知的道理给他讲透,他自然就能放下争端,何必用这些衙门里的俗套手段?”

“好一个先明义理。”徐阶往前踏了一步,石青官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目光像两道利剑直扎进王汝贞眼里,“那我问你,去年你在浙江山阴讲学,有两户人家为了三分宅基打官司,你也是对着他们讲了三天的‘良知无争’,转头就收了其中一户五十两银子的贽见礼,把地断给了送钱的那家——这事,你那‘先明的义理’,又跑到哪里去了?”

王汝贞的脸“唰”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手里的折扇“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徐阶从袖口里摸出一叠盖着山阴县衙印的状纸,“啪”地拍在案上,纸页震得哗哗响,“那两户被你断错的人家,上个月特意绕路到京城,把状子递到了我这里。你收银子的时候,怎么不想着阳明先生的‘知行合一’?你拿着‘致良知’当幌子捞钱的时候,怎么不跟人讲‘义理不明’?”

恰好这状子昨日翻看时顺手放进袖袋中,忘记放回去了。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震得王汝贞耳膜发颤:“你刚才抢着审王老汉的案子,讲了半个时辰大道理,连地契上的年月都懒得看一眼。你连最基本的‘不欺心’都做不到,也配站在这里跟我讲心学?你所谓的‘义理’,不过是用来装裱自己门面的幌子,用来堵别人嘴的工具!”

王汝贞被他逼得连连后退,后背直接撞在了后面的书案上,案上的砚台晃了晃,墨汁洒了半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徐阶说的每一件事都有凭有据,半个字都辩驳不了,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连呼吸都乱了。

徐阶弯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折扇,递到他面前,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却字字扎心:“王兄,你捧着《传习录》读了十几年,把每一句话都背得滚瓜烂熟,可你从来没把‘良知’往自己心里放半分。你对着别人讲‘致良知’,却从来没对着自己的良心问一句——我今天做的事,亏不亏心?”

满殿的学子全都静了,连大气都不敢喘。方才还跟着王汝贞起哄的人,此刻全都低着头,不敢和徐阶对视。王汝贞攥着徐阶递过来的折扇,指尖抖得厉害,“噗通”一声对着徐阶鞠了个深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徐先生……是我错了。我读了半辈子书,反倒把最根本的道理给忘了。”

颜钧站在殿台上,看着这一幕,猛地拍掌大笑,掌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往下掉:“好一场交锋!今天这崇文馆,总算是把这群人蒙在心上的那层窗户纸,给彻底捅破了!”

颜钧大笑起来,拿起朱砂笔,直接把徐阶的名字写在了三关榜单的最顶端,墨色红得发亮:“这第三关,全场只有徐阶过了。你们这群人,把心学讲成了悬空的空话,直到今天才该明白——良知从来不是讲出来的,是落到每一件小事里,给老百姓撑起来的公道。”

风从殿门外吹进来,把满殿的书页吹得哗哗翻动,徐阶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拂过袖角,眼底没有半分得胜的骄矜,只有一片历经地方磨砺后的沉静通透。

人群里忽然有人暗下狠手——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徐阶是伪学,是欺世盗名的程朱余孽”,紧接着便有人偷偷把台边燃着的香烛推倒,半卷沾了油的论学札记瞬间被引燃,火星顺着幔帐往上窜,混乱中又有人故意推搡,把几名老弱士子往火边挤,反倒转头高喊“徐阶辩不过就纵火行凶,要烧了崇文馆的圣像!”

场面瞬间失控,几名早被暗中安排好的言官立刻跳出来,指着徐阶高喊要将他拿下治罪,按“诋毁正学、纵火乱馆”的罪名送进诏狱。赵时春和唐顺之拼命拦在徐阶身前,却被蜂拥而上的家丁死死按住,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名校尉,眼看镣铐就要往徐阶手腕上套,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沉实的靴声。

锦衣卫的飞鱼服像一片沉铁撞开人群,陆炳一身大红织金斗牛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数十名佩刀校尉,大步跨进馆门。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最后落在被围在中心、衣摆沾了点火星却依旧神色未动的徐阶身上,抬脚便把要往徐阶身上套镣铐的人一脚踢开。

“滚!”陆炳的两道目光像淬了寒的冰刀,周遭的温度骤降了好几度。

“崇文馆是圣上钦点的论学之地,什么时候成了私设公堂、构陷朝臣的地方?”

他睨了一眼众人。

陆炳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场喧嚷瞬间静了。他抬手示意校尉把地上残留的引火油迹、被人偷偷藏在徐阶袖侧的引火绒全都拎了出来,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几个挑事士子,最后落在身上:“徐学士今日是来切磋义理,不是来受你们私刑的。谁再敢动他一下,按扰乱宫禁论处,直接拿进北镇抚司问话。”

他侧身往徐阶身边站了半步,飞鱼服的衣摆恰好替徐阶挡住了所有刺来的目光,抬手替他拂去直裰肩头上沾的一点黑灰,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徐阶是我陆炳保的人!”

满场士子无人再敢出声,连刚才跳得最凶的言官,都悄悄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风从馆门吹进来,掀动徐阶月白的衣袂,和陆炳大红的飞鱼服衣角轻轻擦过,在满场王门弟子的注视下,成了崇文馆当日最动人心魄的一道风景。

陆炳话音刚落,馆内鸦雀无声。方才还攥着镣铐要往徐阶身上套的校尉,僵在原地不敢动;几个带头喊“伪学”的泰州士子,攥着拳头的指节都泛了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徐阶抬手掸了掸直裰下摆那点刚被火星燎出的浅痕,往前踏出半步,恰好从陆炳替他撑开的那片飞鱼服阴影里走了出来。月白直裰上的素青镶边在满堂烛火下泛着清光,他没有立刻去辩方才的义理,反倒先对着台上行过礼,目光扫过满场士子,声音清和却字字落得极稳:

“诸位方才说我徐阶纵火,说我是程朱余孽、诋毁正学。”他抬手指向校尉方才拎出来的那团引火绒,“这东西,是方才混乱中有人偷偷塞进我袖缝的——诸位都是讲‘良知’的人,不妨扪心自问,若我徐阶真要纵火,会把引火绒留在自己身上,等着被人当场拿住吗?”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方才挑事的几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颜钧站在台中央,手里的麈尾捏得指节发白。他是江右王门的中坚,亦是皇上安插在民间“监督学子”的“暗线”,今日本想借着崇文馆的擂台把“伪学”的帽子扣下去,没料到这群人竟然如此胆大包天,如果不是他机智,及时让人请了“陆炳”,只怕今天场面会失控,到时候传到皇上耳中,只怕他“性命不保”。他强作镇定地拂了拂道袍上的尘,冷声道:“今天的事情没有调查清除,所有人不能离开‘崇文馆’,刚刚是谁‘趁乱纵火’,污蔑徐大人是‘伪学’?”

“哈哈哈,老夫敢作敢当!”从人群中跳出一六旬老儿,乃泰州学派长老王艮仰天长笑:“竖子胆敢传播邪说?你这根本不是‘心学’!”

“我从未诋毁阳明先生。”徐阶微微摇头,从袖中取出那卷翻得起毛的《传习录》,书页哗啦一声展开,恰好停在阳明先生写“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的那一页。

他抬手指向馆外的槐树:“诸位说‘见父自然知孝’,不必学便会。可若是一个人从未见过父亲尽孝的模样,从未亲身侍奉过汤药,只凭一点悬空的‘良知’,就能真的做到孝吗?就像这馆外的槐树,你只在书上见过‘槐’字,便说自己懂了槐树的肌理、懂了如何栽树,可你不亲手挖土、不亲手浇水,这树能自己活过来吗?”

泰州学派的王艮弟子立刻站出来反驳:“良知是天生具足的,何须向外求?饿了自然会吃,渴了自然会喝,这便是知行合一!”

“饿了会吃,那是本能,不是‘知’。”徐阶声音不高,却字字戳中要害,“若是饿了便抢路人的食物,渴了便夺人家的水,这也叫‘知行合一’?阳明先生说的‘知行’,是要‘知善知恶’,再‘为善去恶’,不是把本能当良知,把率性当修行。你们把‘见在良知’讲成了不用读书、不用践行,人人当下便是圣人,那天下的规矩、修身的功夫,还要来做什么?”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浙中王门的弟子想辩,却发现徐阶引的每一句都出自《传习录》,没有半句是凭空捏造的曲解;江右的士子想驳“致良知”的功夫,却被徐阶一句“你静坐十年,不去地方上做一件实事,不去民间见一次疾苦,你的良知从哪里来”堵得哑口无言。

陆炳抱着胳膊站在台边,绣春刀的刀柄露在外面,没有说话,却用目光扫过每一个想跳出来搅局的人。方才还想暗下黑手的几个言官,被他眼神扫过,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襟,连头都不敢抬。

唐顺之和赵时春在台下听得拍案叫绝,几个原本站在王门一边的老学士,也捻着胡须微微点头。

颜钧站在原地,面露喜色。

王艮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手里的麈尾“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辩了半辈子的义理,今日竟被一个穿半旧直裰的年轻人,用阳明先生自己的话,辩得无话可说。

徐阶最后把《传习录》轻轻合上,对着满场士子深深一揖:“我今日不是来争谁输谁赢,是怕诸位把阳明先生的学问讲空了。学问落到实处,能修身,能做事,能救百姓,才是真的致良知。若是只在擂台上辩得天花乱坠,转头却要靠构陷同僚来立门户,那这学问,便成了害人的东西。”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忽然不知是谁先鼓了掌,紧接着掌声像潮水般漫开,连几个方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年轻士子,都红着脸低下了头。

陆炳这时才往前迈了一步,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冷得像冰:“今日崇文馆论学,徐学士说得句句在理。往后谁再敢在这里私设圈套、构陷同僚,不管你是哪门哪派的讲学先生,我锦衣卫的诏狱,永远空着位置等他。”

“王学士,纵火诬陷,跟我们走一趟吧!”

他说完,转身往徐阶身边走,路过他身边时,徐阶对着他微微拱手,月白直裰的衣角和他大红的飞鱼服再次相擦。窗外的夕阳斜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满地摊开的论学札记上。

没人想到,今日崇文馆这一场辩难,不仅让徐阶这个新晋翰林名动京师,更让浙中、江右、泰州三家王门的门户之见,第一次在一个年轻士子面前裂了道缝。而站在他身后的陆炳,像一道看不见的铁闸,替他把所有暗箭明枪,都拦在了这道缝隙之外。

散馆的人渐渐走空,颜钧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廊下说话的徐阶和陆炳,眼神里翻涌着说不清的忌惮。他知道,今日崇文馆的事,绝不会就这么过去——一个能把义理讲透、又有锦衣卫指挥使撑腰的徐阶,迟早会成为整个朝堂上,谁都不能轻易忽视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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