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所见,土墙上细微的纹路如此清晰,那只是糊在砖块之外的一层泥土,风干后形成的细密裂痕。平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就像过往每日相处中的每一次矛盾、争论和分歧。以为凡事说过了就算了,但其实裂痕已然存在。不曾在意,即便偶然起意也觉得可笑,砖石砌就的厚实围墙怎会因为表层的些微细纹倒塌。
紧握着拳,关节的疼痛如此清晰,好像一切都不是梦。湿润地粘黏在伤口上的是血,被粗糙的土墙擦破了皮而已,宣泄心中怒火、怨恨、悲伤留下的痕迹而已。无妨,也于事无补。
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离开这里了,已经将出走的话说出了口。已经决定自己未来要去向何处,要去找什么人,要去做什么事。终于不再犹豫不决,不再视而不见,但也于事无补。
注定就此踏上必须一个人走的路。
庄无生睁开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这些混乱的没头没尾的思绪,它们充斥着他的头脑,让他感觉眩晕,感觉茫然。睁开眼只觉得眼皮沉重,醒了又好像还在做梦。
是还在做梦吗?
他察觉自己现在仰躺在地面上,面朝上,眼中所见的是黑色的黯淡无光的夜空,脊背触碰的是粗糙坚硬的大地。他想起身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无法活动自己的手脚。很可能是鬼压床,很可能现在看见的还是梦中的景象。
然后他再度尝试运动双手,双脚,尝试扭动腰肢,不断努力之后,终于让自己侧过身来,眼前看见的也因此由夜空变化为一堵墙壁,墙壁上敞开的门扉。他蜷缩起身体,肩膀用力,将自己撑起,令眼中所见归正。确实是一堵墙和两扇大门,门檐下悬挂灯笼,他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堵门,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白日。
膝盖下是沙地。
庄无生茫然地转动脖子,望向两边。
两边齐齐地,分别站着一排人,距离自己很远,几乎靠在墙角下,有些人手持火把。几乎清一色的和黑夜融为一体的青黑色夜行衣,几乎,因为还有一个打扮不同的年轻人,也是见过的,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的白日。
昨日仿佛数月数年那样久远。
那个年轻人一只手臂悬吊在身前,他记得那个面容,记得那个人当时参观博物馆的时候,聚精会神画画的模样。
庄无生抬起一只脚,踏在沙地上,感觉脚下松软,定一定神,踏实,然后慢慢地站立起来,另一只脚也踏实,感觉身形还是摇摇晃晃。头脑中突然传来一阵眩晕感,如海浪般冲击,他踉跄数步,总算没至于再摔倒。
感觉很奇怪,感觉很迟钝,感觉自己身上少了什么。
他低头,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藤甲,腰带上一排飞镖。藤甲上还有几处洞穿,藤甲上是浓浓的血腥气,火光反映在湿润的血迹上是很恶心的光泽,不全是他的血。
苏醒之后,头脑渐渐开始清明些许。他回想起最后的记忆。
藤林佳扯动引线,意图与他同归于尽,他也接受了这个结局。
但是稻山裕康冲上来,锁住藤林佳之后一脚将自己踢开。
紧接着,埋在对面忍者身前的燃药炸响。
火光伴随血腥气。
就是这样。
所以现在他还活着,因为隔开了距离,冲击在空气中扩散减弱,所以没有当场粉身碎骨。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这里不是野外,显然。他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千贺地城中,是白日来过的那处道场后院。
他为什么会回到这里?
那场游戏……猎杀之夜的游戏,已经结束了吗?
他幸存下来了?为什么?即便没有被当场炸死,身上受的那些伤,流的那些血,也不该能令他支撑至今。
是被治疗了吗?
或许吧,但什么灵丹妙药也不至于能让自己现在还站着。
并且,感觉为何如此奇怪?他觉得自己好像感觉不到什么了……什么呢?
……
哦,声音。
他现在听不见声音了,是爆炸的巨响导致,可能永久也可能只是暂时的。
还有什么……
现在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吧。
现在,他为什么回到城里?是昏迷之中被忍者搬回来的,当然,可为什么?
战斗已经结束了吗?可现在天还很黑。
如果结束,是赢了?还是输了?
庄无生又一次看向两旁众人,但所见只有黑压压的忍者,和唯一例外的那个青年,没有别人。
藤林佳已经死了,现在身上沾的就是她的血。一定是这样的,必须死了。
稻山裕康……或许也死了吧。
郑坤——
他急速地转身,看向自己身后,动作过快以至于差点又摔倒。
身后,还是众多忍者,远远站立,围绕成一个圈。
圈外,是搭起来的木架,木架尽头的高台,还竖立着那面鼓。白日无聊的游戏,他想,现在觉得似乎也没那么无聊,也还是蛮有意思的,至少很安全。
圈内,对面,一个人站在那里。
包裹在夜行衣外,是与他所穿形制类似的一副藤甲,腰带上同样一排飞镖。那人双手叠在背后,背对着他。
另一个忍者。
在其脚边,一排武器摆放在地上。
庄无生定神看去,认出:
一柄刀。
一面木质圆盾。
中间用铁链连接的双节长棍连枷。
两柄手斧。
镰刀,另一端的铁链盘起。
……
虽然依旧不清楚现状如何,他心中已然明了。
战斗还未结束。
庄无生向前迈出一步。
然后感觉脚下踩到某种坚硬的东西,不同于沙地的凸起,踩到的感觉也很奇怪。他低头,发现自己的面前,脚下,也摆放着一排武器:
一柄短矛。
同样的锁镰。
双刀。
一对圆头铁锤。
短刀。
一根铁长棍。
剑,不是日本这边的刀一样的剑,就是直身双刃宝剑。
还有原先一直别在腰后的自己的铁尺。
他心中也明了,这些武器摆在自己面前的用意。
战斗的确还未结束。
耳边听不到任何声音,但是对面坐在地上休息的人侧身看向他。未着面罩,神情木讷,双眼空洞,眸子漆黑如同这无月无星的夜空。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昨天白日,就在此处,他也见过这个男人。
百地连衡。
庄无生对上对面无神的双眼。
后退一步,险些摔倒。
百地连衡抬起手,指向他,没有说话。
说了他也听不懂,听得懂他现在也听不见。
手指并非正对他本人,而是稍稍偏斜。庄无生顺着路径,看向身后。
敞开的门扉,亮光的灯笼。
门外是街道,街道连向出城的路,也连向客栈。休息的场所,虽然现在掌柜已经回不来了。
庄无生望着敞开的门扉。
心中已知对方用意。
回转来,看见男人的手又指向另一边,忍者围成的圈外,大冲关的终点处,高台上的鼓。
他也知这个用意。
新的规则:
现在又一次机会,可以选择退出,离开这里,回客栈休息。游戏失败,但你能存活。
或者选择使用面前的武器,进行最后的一场战斗。山顶有一面鼓,现在此处也有一面,击响,取得最终胜利。
……
庄无生定定地看着男人。
百地连衡的手重新搭上膝盖,也默默地看着他。
等待他做出选择。
他慢慢弯下腰,握住地上的短矛,想要拾起却发现手指抓不住杆。终于意识到除了听觉之外自己还少了什么,是触感,触感变迟钝了。不仅是手脚的触感,他现在也感觉不到身上负伤该有的疼痛,感觉不到连夜战斗该有的疲惫。庄无生明白了,昏迷期间,这些人给自己疗伤的同时也给自己用了药,压制伤势,麻痹痛感的禁药。
现在继续战斗,他不会受伤势影响,不会被疼痛干扰。但伤痛在战斗中必不可少,缺少了伤痛的反馈,他无法准确判断自身情况,无法准确操控身体动作,这会增加失误的风险。并且待药效过后,反噬的折磨一定会更剧烈。
庄无生知道明智的选择是什么。
但他已经做出选择。
他重新伸手握住短矛,施加力道,看着手指攥紧矛杆,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压力,才抬起手将矛拾起。双手持握,挥动着,脚步原地移动,让自己适应这种服药状态下的感觉。
一开始的动作还略显生涩。
但很快,习惯了之后,渐渐熟悉。
他回身,将双刀系上腰间,伸手按上刀柄,触感还是略有麻木,但这样也可以了。
战斗准备就绪。
他选择继续战斗。
庄无生转身,向前进一步,矛尖指向对面。双手按住矛杆,低身弯腰预备。双眼神色阴沉起来,盯住对手。
预备。
对面,百地连衡还是一言不发。双眼回望,确认了他的意图。有些话不需要说也不需要听便可明了。忍者弯腰从脚边的一排武器中选出一样,持握手中。
锁镰。
……好眼熟的画面。
庄无生心想,就像遥远的昨日那样。
但是现在,刀刃不再用布包裹,镰刀柄段栓的不是绳索,而是铁链。
对面人朝他走近,一手握着镰刀,一手勾着铁链,铁链另一端,当然也不是绳结了。圆柱形的铁坠悬垂着晃动。
百地连衡在他面前约一丈的距离站定,抬起双手,像进行某种仪式般的,右手横握镰刀,左手张开五指,铁链挂在虎口,掌心拂过月牙形状的漆黑刀身侧面。
然后手臂挥动,舞起铁链。
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自己做过什么样的事,自己不是也很清楚吗?
总是选择战斗,好听的说法。总是找茬打架,真实的说法。打架的理由自然也有,当然有理由,怎么会没有呢?又不是疯子无缘无故动手。动手当然是有理由的,某人天天犯蠢不打不长记性;朋友捣两拳踢两脚纯属玩闹打过就算;酒喝多了下次注意;那谁谁先动手的;以武会友;至于山贼、土匪、倭寇这些渣泽,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就是要打,必须要打,打到死为止,帮他们的替他们说话的跟他们在一块混的也同样,甚至更坏,我打得一点都没错。
总是会有理由的。只要做了,就一定能在做之前或之后找到理由。就像现在这样。现在选择继续进行艰苦的、不利的、会伤害自己的战斗,做不理智的决定,为什么呢?因为同伴还在山上,还在向山顶进发,他也在战斗,并且是因为我才如此。所以我一定不能逃跑,不能独自一人存活。我必须战斗,战胜我的对手,击鼓,这样我和他才能都活下来。
找理由真的很简单。
但真正的理由,你和我都知道。
庄无生看着对面人左手举起,铁链在头顶抡动,在百地连衡四周画成一个圆,火光照耀下黑铁闪烁,伴随着运动铁坠,对面人也迈起脚步,朝他靠近。
圆形的边缘也朝他靠近。
就像昨日一样。
庄无生握住手中短矛,估算距离,向后移动,远离铁坠。铁坠用于远攻,镰刀用于近战,他已经知道了,对手的作战风格如何,他也已经知道了。所以现在,他比先前要更加小心提防,更加警惕,目光随着铁索轨迹移动,寻找着最合适的破解时机。
破解的法门就在于破坏锁链运动的连贯。比如投掷暗器,比如主动用手中短矛缠住锁链,趁此间隙抽刀近身。
就像昨日一样。
他知道应对之策,可问题在于,对方也知道他知道。既然如此还选择使用同样的武器,那就意味着对方也有应对之策。这是个以防御为主,求稳的对手,在看似平常刻板的动作背后,一定有随机应变的策略,设置了未知的陷阱,等待他的疏忽大意。而他现在正是最容易出错的状态。
必须小心,不能犯错。
同时必须大胆,把握稍纵即逝的机遇。
不容易。
庄无生想着,便见对面百地连衡已经有所动作。突然快步上前,挥动铁坠击向他的头部。
庄无生举起短矛。
不行!
这一下不能用短矛去缠!缠住铁链,铁坠还会因为惯性打中他脑侧。
突然产生的想法,令他手中动作停滞,短矛落下,庄无生转而后退一步,身体后仰。铁坠从他面前将将掠过。他没有感觉到劲风拂面也没有听见簌簌声响。他现在耳聋,触感麻木,只能依靠视觉观察。
并且动作也不灵活。
对面的百地连衡突然左手用劲向右下一甩,引导原本从上路划过的链条改变路径,从反方向,下路拐回来。在庄无生身体后仰未能及时调整姿态的时候,铁坠贴地扫向他伸出的脚边。
第一下只是佯攻,这一下才是真正目的。
他看见了,意识到了,但是脚已经来不及收回。
庄无生感觉到一阵闷响和一种钝感从脚边传来,随即身体向一侧倒去。铁坠打中了脚踝,让他失去平衡。
他摔倒在地,感觉不到疼痛,只有闷闷的撞击震荡。
无暇做更多的思考,庄无生立刻翻身,正看见对面铁链收回又挥出,垂直着砸向他。他连忙向后翻滚,躲开,顺势手掌撑地令自己站起来。
站不稳!
被击中的脚踝还没完全缓过劲,一时支持不住重量。他身形踉跄,就在此时百地连衡运动左手将铁链甩回去又甩出来,铁坠从正面砸向他。
庄无生赶紧挥动短矛撩拨,避免面门遭袭。矛杆碰上铁链,将其打开。
没缠住,因为铁链不是侧向挥动而是直直的收发。
他成功化解这一击,但因为身体动作又再次失去平衡,再次摔倒在地,再次感觉震荡。
连忙再次爬起。
但这一次百地连衡没有继续攻击,而是静静看着他动作,等待着他踉踉跄跄地努力保持平衡,原地逡巡,同时将铁链慢慢拖拽回去。
目光幽邃,黑暗如深渊。
这姿态让庄无生感觉不满。
挑衅吗?出于傲慢?出于尊重?又或者出于节目效果?给他时间调整,给他机会思考?
庄无生咬咬牙,嘴唇上却没有任何感觉。
麻木,这令自己讨厌的麻木。他还不能适应在这种麻木的状态下战斗。
他运动双脚,总算控制好力道,让自己能站立住。右脚受了一击,有些不便,他要更小心了。
他握住手中的短矛,用目光示意对面。
继续。
这场战斗,无论如何他也要继续下去,因为……
……别想了,现在哪还有时间想。
对面,百地连衡又抡起铁链。
铁链再次绕圈转动。
一圈,又一圈,又一圈。
百地连衡同时迈步,慢慢靠近他。这是出击前的预备阶段,绕圈是为了积蓄力量,进步是为了控制距离,待他疏忽放松之时,便是攻击的机会。
他相应地慢慢后退,始终保持自己在圈外,始终保持警惕。
一圈又一圈。
庄无生紧张地盯着不断绕动的圈,不断前进的脚步。
下一次攻击会是怎样的?
他脑中盘算着,思考着,构想着可能性,构想着应对策略。
焦虑。
不安。
情绪干扰着他的观察,令他好一会才注意到,对面头顶的那个圈在逐渐缩小,百地连衡左手和右手之间空余的铁链则是越来越长,形成悬挂的弧线。
他似乎知道对方想做什么了!
就在他顿悟的同时,百地连衡再次出手。
迈步,跑动。
接近。
左手握着铁链,现在那个圈已经缩小到四尺左右的半径。百地连衡来到他的面前,挥动铁链在身前舞动,向他发起攻击。
手臂转动,铁坠横扫过来。
庄无生伸出短矛,迎上。
还是不行!
现在双方距离又太近了,短矛缠住锁链之后,他没时间在对面挥镰刀之前抽出自己的佩刀。
庄无生矛尖已经碰上了铁链,眼看链条弯折,立时放弃这一做法,手中矛反向一挥,顺着铁链方向捋动,避免武器缠绕,将铁坠撩开。
他同时调转矛身,防御身前,准备借此机会反击。
可是百地连衡将铁链活动的长度缩短,为的就是便于近身时灵活操控。铁坠被撩开之后,他手臂一挥便重新让链条再次舞动,目标还是庄无生手中的长矛。
庄无生立刻躲闪,现在不能让对方缠住。
百地连衡追上来,手中铁链在身前不断挥舞着。链条缩短,抡动时更加灵活,避免了撞击地面的隐患,因而轨迹不再局限于原先呆板的绕圈,随着他左臂的运动,变化多端。
横扫。
竖砸。
直击。
上挑。
攻击从四面八方而来。锁链就像条通体漆黑的蛇一般,迅速地扭动游走。铁坠就是蛇头,从他的每一处动作死角,发起一次又一次致命的袭击。
庄无生不停地后撤躲闪,手中兵器全然不起作用,他只能依靠身形闪避,不可与之交锋。
就算如此,或者说正因如此,他被铁坠击中了好几次。
打在身上,手臂上,虽然没有痛感,但突如其来的受击却令他动作停滞,节奏紊乱,心中愈加着慌。
本就无法快速移动的双脚,现在步伐愈加凌乱。
靠近。
一步步靠近,百地连衡的攻击不停。
终于,疏忽。
铁坠擦过他的下巴。
——
闷闷的一声响从骨头传导而来。
庄无生整个人向后仰去,再次跌落在地,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加严重,他看到眼前金星闪烁,感觉到眩晕不止。
隐隐约约的温热从受击的位置传来。
皮肉被打破了,血涌出了。
他倒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才能再次爬起。
庄无生再度站起来,不管不顾地一只手用短矛支撑身体,一只手支着膝盖,低头喘息,伸手摸下巴,摸到的是一片血糊。
抬眼,百地连衡还是站在面前,原地,铁链在手中舞动,没有追击。
等待。
庄无生在想,对方在等什么,为什么不用镰刀趁机给予他致命一击?如果是另外那个人,肯定会那样做。
不要想。
呼吸,休息,恢复体力,调整状态。
继续吧。
他再次镇定神情,手握短矛,直视对方,观察对方的动作,思考。
目前知道的一个破局的方法是主动用短矛去缠住铁索,再抽刀攻击。但就像先前想过的那样,自己知道的对方也知道,百地连衡已经调整战略,他无法故技重施。
庄无生的手摸到腰间,捏住一枚飞镖掷出去。
啪——
黑夜中火花闪烁。百地连衡手中的铁链挥动,精准地和飞镖撞到一起将暗器弹开。动作行云流水般流畅,脸上表情毫无变化,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击。
……试一试也未尝不可。
庄无生心想。这也是昨天用过的招,当时还能制造出破绽的空隙,现在看来,没用。
对面,铁链依旧挥动于身前,不攻,静静等待他的行动。单调地绕圈旋转的铁坠吸引他的目光,令他产生一丝困意,但他随即振奋精神,内心明了这种防御姿态是种掩饰,下一击随时有可能到来。
他被限制住了,战斗的节奏被对手把控。他该如何改变这种局面?
思索。
庄无生想着,手再次向腰间伸去,但这一次是握住腰间刀柄。
他将挂在身旁的刀抽出,用右手持刀。
左手握住短矛的末端。
对面,百地连衡任由他这样行动,不曾出手打断,继续挥舞铁链防御。漆黑的双眼看着他,洞察他的内心。
庄无生此时也明白了,对方一直采取防御姿态,一直没有乘胜追击的原因。
这是一场战斗,对自己来说,对面的是必须战胜的对手。
但是对面人并不将自己看成对手。对百地连衡而言,这是一场考试。他是考官,庄无生则是应试的考生。他在提问,庄无生在尝试解答。他在展示忍者的武术,庄无生在尝试见招拆招的破解法门。
就是这样。
对百地连衡而言,这是一次表演,一次教学。
学着点,看清楚他的动作,想清楚他的意图,体会忍术的奥义。
庄无生侧身而立,右手持刀在前,左手握住短矛末端,拖在身后。俯低身形,目光阴沉地盯住对面的忍者。
学?
庄无生咬咬牙,感觉嘴里一股麻麻的酸味,那是下巴被打破,牙齿被击碎后渗出的血的味道。
学,那我就学给你看。
庄无生左手拖着短矛,朝着百地连衡走去。
靠近。
对面的人后退一步,手中铁链甩动变慢了,这是预备改变动作,转而攻击的前兆。
百地连衡突然挥动手臂,铁链转向,自上而下砸落。
庄无生奋力甩起手中短矛,手握着矛身末端,最大化利用武器长度,在空中截下对面攻击。矛尖碰上铁链,将铁坠弹开。
不停。
利用运动的惯性,他转动着手中矛,在头顶抡圆,继续迈步。
矛尖扫向对面,百地连衡向后跳跃避让,手中的铁链落在地上,一时未能再次挥起。
就像他挥动锁链一样,现在庄无生挥动短矛,用手臂长度补足武器长度,用矛尖作为铁坠。
一模一样的动作。
学。
短矛从百地连衡面前掠过,对方趁着这一空隙上前,举起手中的镰刀预备攻击。
但庄无生另一只手中也握着刀,相对应的近身兵器。
学。
庄无生以刀架住击来的镰刀,看到对面手臂扭转,感觉到刀身传来的力道,这是想利用镰刀的弧度卡住他的刀拨开。他当然不能让百地连衡得逞,转动手腕与其角力,奋力扯动。
交错的武器又相互分离。
夜空中火花闪烁。
同时,庄无生已经调整了另一只手中短矛的方位,左手改移至矛身中端以持握地更稳,随即将矛掼向对面。
未中,百地连衡闪开了,动作迅速,俯身之时垫步上前,舞动镰刀。
他以刀挡下,紧接着挥矛从侧面再次击打。
对面后退。
不能让其后退!
庄无生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路数,知道再一退又要陷入原来的僵局。此时已破铁链近身,必须步步紧逼。
进步跟随。
短矛才刚扫过,他紧接着又顺势挥动手中刀,撩击百地连衡体侧。
百地连衡再次以镰刀格挡。
又是火花。
或许还有金属撞击的响声,但庄无生现在听不见,只感觉到手中刀一阵震荡。
用力!
他咬紧牙,扭动腰身,拼劲一搏。
只见镰刀从百地连衡手中飞出。
武器脱手。
好!
他喊叫一声,这一声自己倒是能听见,但听起来怪怪的,和平时靠耳朵听到的不一样。
庄无生再次挥刀。
对面空手躲闪。
但他另一只手中的兵器已经就绪,挥刀只是掩饰,真正的攻击紧接而来。
庄无生搠出短矛,刺向百地连衡腰间。
眼见这一击是避无可避了。
学。
看到了?学真的有用。通过学习,模仿,他破解了对手的攻击,转而——
——对面,百地连衡突然双腿弯曲,整个人向后倒伏。
依靠下落的速度,躲开戳刺。
反应迅速,行动果断。这确实是面对他这一杀招的唯一解法。
但改变不了什么,大局已定。因为人倒在地上,手无寸铁,难以回击,也难以再躲开庄无生接下来的一击。
只消再戳刺一次即可。
庄无生想着,收回短矛预备掼出下一击,这一击真是避无可避了——
——对面,百地连衡倒在地上,左手倏忽一动。
庄无生看见他手中还握着铁链。
不!
是的。
并非手无寸铁,也许刚才镰刀脱手也是故意而为。也许昨日在相同的场景下,没有藏招敷衍,百地连衡也会做和现在同样的事情。
左手还握着锁链,锁链的两端还连着铁坠和镰刀。
挥动,铁链贴地扫过。
庄无生又一次感觉到一阵闷响和一种钝感从腿边传来,随即身体向一侧倒去。
摔倒。
不!
短矛脱手。
他迅速地手掌撑地,准备爬起。
但站起身却又摔倒了。
不!不行!不能!
庄无生不理不顾对面的人,蜷起右腿,用手触碰,低头查看。
看见手上沾满鲜血。
小腿处,插着镰刀,黑色的弯曲刀身陷入腿中。
他喊叫起来。
自己听着自己怪异的喊叫声。并不是因为疼痛,他现在感觉不到痛,正因为感觉不到,才无法及时反应,才会被重创。
喊叫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恐惧。
百地连衡倒在地上甩动铁链,带动落地的镰刀,故而用力并不沉重。若是再重几分,镰刀扫动的位置再低几分,像先前那样击中脚踝,那么自己的右脚就会被完全斩断。
恐惧。
或许,连这减轻几分的力,抬高几分的控制,都是对方有意为之。或许从最开始施加麻药,也是有意为之。
恐惧。
或许,现在自己已经无法再站立,再战斗了。
庄无生睁大双眼,看着鲜血淋漓的伤腿,腿上的镰刀,喊叫着。
对面,百地连衡再次站起来。
慢慢走过来。
庄无生看着他,看着他依旧木讷,深邃的黑暗双眸。
停止喊叫。
百地连衡什么也没有说,伸出手,下指。
然后弯腰,握住镰刀柄,将镰刀拔起。
血溅落沙地。
庄无生感觉不到痛,伸手捂住伤口,血汩汩从指缝流淌而出。因为感觉不到痛,他更加恐惧。
血不住流淌,眼前越来越昏暗,他现在连自己的喊叫声也听不见了。
晕眩。
他昏了过去。
用心看,用心听,用心学。学一学吧。
当那个人再次出现,改了个新名字回来,在所有人面前耍那不知从哪来的倭寇刀法的时候,你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学?我学这个干吗?倭寇在海边烧杀抢掠,我干吗要学那下三滥的刀法,干吗要学敌人的功夫。我们可是大明人氏,华夏儿女,我们的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我们自己没有武术吗?我们自己的武术不是更好吗?那还学别人的干吗?我才不学。
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但是,之后呢?
离开之后,踏上寻找的行程之后,这一路上所看见的,所听到的,有我熟悉的也有陌生的。从山东走到了江南,从江南走到了两广。我见过了许多人,也见过了许多兵器,许多武术。我总是在找茬打架,总是在战斗。每一次战斗也同样是一次学习。抱摔、擒拿、短打、鞭腿、标指、刀枪、战锤、双手剑、狼牙棒、短刀、飞镖、方天戟、掌心雷、火绳枪。
我学到了很多。山东老家的功夫学会了,到了南北还能继续学。东边的武术见识了,到了西边还能见识更多。所以,国内的学了,国外的呢?自己的学了,别人的呢?
我现在明白你说的道理了。这个世界很大,总是有很多可以学的,学一学。学的越多知道的就越多,知道的越多就觉得知道的越少,就觉得还能有更多可学的,就会学更多。
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是不是太晚了?
永远也不晚吗?
庄无生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还是躺在地上,仰望天空还是黑漆漆的一片,他还是什么声音都听不见,感觉麻木。刚才的战斗也许确实是一个梦,现在也许又是另一个重复的梦吧,今天晚上他做的梦可真够多的。
他坐起,看见自己的右腿缠上了一圈圈绷带,绷带外缠绕着一圈木棍组成的支架,绷带上还渗着血迹。
不是梦,是现实。刚才是,现在也是。
他伸手触摸自己破裂的下颌,隐约能感觉到缝线的凸起。
庄无生侧过身体,手肘支撑地面,双脚尝试用力,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摇晃带动眼前的景象摇晃,他站起身又立刻摔倒在地,缺失了疼痛的反馈,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施加多少力度,如何调整重心才能够站稳,也许伤腿已经无法再支撑了。
但如果那样的话,现在也不会还留在这决斗场中,对不对?这些忍者既然有足够的医疗能力处理自己的伤口,自然也有足够的医疗能力评估自己能否继续行动。这些人心里打什么算盘,他现在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庄无生再次尝试,这次成功站起来了。
环顾四周,各位观众还在拭目以待。
一切都还未结束。
对面,百地连衡也还在那里,现在坐在地上,一腿盘起,一腿弯曲,手臂搭在膝盖上。弯腰弓背,头颅低垂,休息的模样。
在这名忍者的身前,一柄出鞘的剑插在沙地中,不是日本剑也不是稍短的忍刀,而是直刃宝剑,先前放在自己面前的那一柄。周围火把灯笼的光映照,让金属剑身泛起红色光泽,如同正在燃烧一般。
百地连衡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依旧空洞。目光是一种询问。
庄无生当然知道问题是什么。
他回头,看向自己身后,依然是敞开的门扉,远离战斗的出路。
他望着那扇门,望了很久。
门外一片漆黑。
远处是漆黑的山,头顶是漆黑的天空。
庄无生回过身,对面人还在看着他,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也知道自己的答案。
低头,面前还是那一排武器,只是少了宝剑……嗯,既然对方可以用他的,那他是不是也可以从对面那一排中选择?
他站在原地,没有选择地上的任何一样武器。
双手按上腰间双刀,握住刀柄。
抽出鞘。
庄无生右脚后撤一步,在沙尘地面上跺了跺,身体前后摇晃调整重心,原地前后迈步,发觉自己还能够站稳,左脚缠绕的木棍支架很坚固,能够支撑住他的伤腿,也能够令行动不受阻滞。
真是精心巧妙的处理。
这样的处理,当然是在为接下来的节目做准备。
不过,他真的要选择继续吗?对面目光无声的问题很明确,他是要再继续迎难而上,还是知难而退?他现在选择的真的是正确答案吗?
庄无生抬起头,抬起双手,举起手中的刀,摆出防御的架势,朝前方迈步,走到人围成的圆圈中央。
确定了,不改了,就选这个。
为什么?
也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选择。庄无生双手握刀,警惕地注意对面。
要继续吗?
……要吧。
为什么?
对面,百地连衡得到了他用行动做出的回答。
站起身,伸手,从地上抽出长剑。
双手持握,向上高举过头顶。
剑身散发着火一般的红光。
双方这样选武器倒是有点意思。庄无生心想,自己在用日本忍者的佩刀,对面在用宝剑。
用什么都是兵器,怎样都是厮杀。
他这样想着,百地连衡已经上前进攻,双手握剑劈下。
庄无生向后退步,举起手中刀格挡。
微弱的震颤感觉从手臂上传来。他看见自己格挡的刀被不受控制地打开,由此判断出对方用力的沉重。
力贯千钧的一击。
劈落,随即,百地连衡紧接着继续进步,同时双手绕动长剑,又是一下劈落。动作迅猛快速,接连不断,这和先前的,庄无生已经熟悉的那种沉稳节奏截然不同。
他立刻做出反应,再向后退步,另一只手举起另一柄刀格挡。
刀剑相撞,火星迸发。
第二击。
紧接着,百地连衡又上前半步,侧身向前,左手松开剑柄,右手单手持剑向上撩击。
第三击速度更快了。
庄无生向后退,再次躲闪。感觉自己的伤腿终究还是拖累速度,这一下险些没避开。
第四击又是上撩。
后退,他再次后退,双刀在手,但是根本来不及招架或者反攻。百地连衡的动作一下快过一下,这种做法似乎是在专门针对他现在迟钝的感觉和不便的腿脚,试图以速度取胜。转变风格,也像是在对他进行威慑,在干扰他的判断。
他现在确实被干扰了。
庄无生不住地后退,试图拉开距离给自己制造回击的时机。
但是百地连衡的第五击接踵而至。上撩的长剑举过头顶,左手随即又按上剑柄,再次恢复双手握剑的姿态,百地连衡向前迈步,然后纵身一跃。
他不能再退,再退也无法拉开距离,再退就无法及时回防。
庄无生右脚向后转动,侧身躲闪,眼前景象晃动,伤腿令步伐不稳。
剑刃泛着火光,从他的面前划落,击打在地,溅起沙尘。
五连。
百地连衡半蹲落地。庄无生没有放过这个反攻的机会,立刻举起手中刀朝对方砍去。
但是眼前人突然双腿绷直,敏捷地向后跳开,他打空了。百地连衡显然早已预料到他的做法,跳开之后随即又快步冲上前来,转换成右手握剑,手中剑指向他,笔直地刺过来。
他立刻用另一柄刀拨开突刺,同时回击。
身上是不是冒了一层冷汗?庄无生感知不到,但内心的惊慌是确确实实的。
攻击太快了,太密集了,以他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应对这样迅速的节奏。
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别想。
因为百地连衡用长剑挡下了他的回击,继而补上一剑横扫。
庄无生举刀挡在身前,动作过快过猛,刀险些砍中自己另一只手臂。
双刀考验的是双手协调配合,考验步法移动,但这两样他现在都不具备。
自己用这样的武器是正确的选择吗?
也许还是用矛的长度开克制更合适一些?
别想!
因为攻击又来了。
横扫之后,双手握刀反方向撩起。
挡下。
百地连衡双手高高举起,双手握剑,剑垂于身后,下一击眼看必定是全力重击。
庄无生看着,移动脚步调整姿势,手握双刀向上抬起接招。
对面人在蓄力。
他的刀却已经举起来了。
此时做出行动是正确的选择吗?
不是!太早了!对面故意滞后出击动作,骗取他防御。已经举起的刀,失却了运动的势力,防御力度会大打折扣!
没时间再想。
百地连衡双手持剑砸下来。
剑打在双刀交叉处,火星四溅。
庄无生的双臂被压低,的确防不住。
他感受到手臂上传递而来的压力,因为神经麻痹而显得微弱。他立刻偏转脖颈,挥动手臂试图将剑势引开。
但是慢了,剑压上了他的锁骨,百地连衡手臂回收,剑刃顺势切开肩部皮肉。
血溅到庄无生的脸上,还有眼中,视线突然受阻令他一瞬间慌乱,他连忙向后退开。
百地连衡双手握剑,再次绕回举起。
眼看紧接着就是另一击。
挥落。
庄无生凭借着还能看见的另一只眼睛注意到对面的动作,及时避让。百地连衡单手的斜劈被他躲开了。
他右眼溅了血,现在闭着,只能依靠左眼观察。
对面的剑落于身旁,看手腕动作,接下来跟着的是另一划斜劈。
不,不能再给对面机会继续进攻了。
必须反击。
庄无生心想着,挥动手中的刀,赶在对面调整动作中,有机会出招之前砍去。
必须反击,不能再让对方继续进攻,现在必须要依靠反击来改变攻守。
转守为攻。
那样才能回归到自己熟悉的节奏之中。
也就是说像上一场,像白日那一场战斗一样,拖沓、沉闷、紧张、攻难近身、防不胜防。
啊,这是正确的选择?
算了算了别想了,就先这样吧,不能再让他继续攻击了。
庄无生手中的刀趁着对面攻击间隙之时反打过去。
右眼睁不开,视界缩小。他现在只能靠左眼观察,判断百地连衡右手中的剑无法及时回防,如此对方必定要选择避让,如此自己就可继续依靠双刀反攻。
右手?
他突然想到,方才是双手握刀举起的,在出招时改为右手,那么百地连衡的左手在做什么?
想着,刀已经挥了出去。
百地连衡却没有躲闪,而是扭动腰肢,右手刀再次举起在身后,预备继续攻击。
左手在视界之外,在——
他的手臂上传来撞击感。
庄无生看见自己右手的攻击被挡下了。
也看见,百地连衡方才在扭腰调整姿势的时候,左手已经从后背伸出,手中持握一面小型圆盾护于身前。
自己的刀打在盾牌上。
原来是这样。
对面人早已准备好了,早已在背后背上一面盾牌,一直装备着不去使用,只在刚才双手举起的时候,明了自己必会趁机反攻,因而左手便趁机取盾格挡。
小盾的重量不足,虽然能挡住刀的攻击,却无法结结实实地将力道卸去,故而百地连衡的身形还是歪斜了几分。
说起来,刚才在看双方面前的武器时,庄无生还真没意识到那面圆盾不见了。如果意识到了?意识到百地连衡背后背着盾?或许……
……好吧,或许在刚才应对那一连串攻击的时候也不会放在心上。
这确实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百地连衡转动腰身,在持盾格挡的同时,已经准备攻击。他左手用力一甩将庄无生的刀打开,右手的剑趁势挥下。
庄无生仓促地用左手刀防御。
慢了。
用力太弱。
挡不下。
刀被压了下来,防御崩溃。庄无生已经在向后躲闪了,但还是没能及时躲开。
长剑的剑尖划过他的左手手腕。
还是一样,没有疼痛的感觉。
但随着鲜血飞溅,他的左手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手中的刀松落。左手已经因为受伤无法再用力持握武器。
庄无生连忙甩动右手刀回击,试图驱赶面前的敌人。
但是这一刀再次被盾牌挡住。
百地连衡挥剑反击。庄无生再次向后退,躲开。
后退,后退,一直就在后退。
怎么会这样?
他躲开对面的剑锋,但是对面人动作不停,顺势旋转身体,向前进步,左手盾牌冲向他的面门。
后退,退——
仓皇之中,庄无生终究反应慢了一拍。
以铁皮为底,木板拼接的圆盾,沉重地打在他的脸上,令他一阵眩晕,眼前迸发闪光,鼻子里一股酸味。
他踉跄着向后退去。
感觉天旋地转。
眼前是沙土地面,在地面上动来动去的事自己的两条腿,不住摇晃的是自己的影子,滴落的是自己的血。
庄无生双脚不停移动,摇摇晃晃地,总算不致摔倒。思绪混乱,因为经受狂风骤雨的攻势,因为猛烈的钝击,因为他被打得很惨。直到他神智恢复几分清明时,才意识到方才对面人没有趁机补刀。
没有在自己毫无防备之时结束战斗。
为什么?
他抬头,奋力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看向近距离站在对面的人。
百地连衡一手持长剑,一手持盾,看着他。
然后抬起腿,一脚踹中他的腹部,令他踉跄着后退,摔倒在地。于是另一柄刀也脱手了,脱不脱手其实也没什么差别,握在手里根本半点用场都没派上。
庄无生倒在地上,双手撑地,在地上留下血手印。他狼狈地站起来,慌乱之中又忘却了早已受伤的腿,忘却了掌控身体平衡,结果再次摔倒。
他在地上爬动着后退,后退,后退,一直不停地后退。
远离站在对面的敌人。
而百地连衡依旧只是站在那里,继续用漆黑的,不明所以的双眼注视他的一举一动,用无声的沉默宣告另一场胜利。
逃避是徒劳的,但庄无生就是控制不住地在向后退。
因为恐惧。
继续战斗确实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我知道。
始终知道,战斗并不是最好的方法,并不是唯一的选择。知道,一直以来的打架斗殴,惹是生非,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你和我都知道。不是因为正义,愤怒,悲伤。不是因为郑坤现在在山上孤立无援我必须通过战斗获胜来结束这个荒唐的致命游戏。也不是因为唐青鸾还活着你却死了这是一个错误一个必须被纠正的错误。更不是因为我讨厌对面这个对手他打起架来不讲武德让我感觉恶心我真想冲上去把他头拧下来不蒸馒头也要争口气。
不是因为同伴,不是因为敌人,不是因为爱也不是因为恨。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些理由,要找理由还不好找吗?只要想这样做那有太多理由可以找了。只是因为想这样做,所以就去做,只是因为如此。
真是愚蠢的想法。因为这种愚蠢的想法,我已经给自己,给郑坤,给唐青鸾,也给你惹了很多很多麻烦。就像现在这样。也许该是放弃的时候了。放弃很简单,转身离开就可以。不必固执,也不必遗憾,更不必愧疚,那些情绪早晚会消散。没必要固执遗憾或者愧疚,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尝试了能尝试的一切,拼尽全力也无法战胜,所以还是选择与自己和解吧。
如果现在你在身边,你一定会这样建议。建议放弃这一场寻找的旅途,放弃继续战斗,放弃去追逐不可能再回来的人,追逐必定落败的结局。
我知道,但依然选择战斗。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问题呀,因为现在你不在我的身边。现在这条路上,只有我一个人在走。而我要一直走下去,即便独自一人。
为什么?
庄无生慢慢地站起来,摇晃着身体,喘息着,又在地上跺了跺脚,确认自己可以站稳。
他伸出左手,用掌心擦去眼睛旁的血迹,同时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
鲜血汩汩流淌。
这只手已经握不住东西了。
他看着对面。
百地连衡向后慢慢退去,看似漫不经心的模样,实则那双眼睛始终盯着他。一手持盾,一手转动长剑,退回战斗开始时的原位。
等待。
等待他的选择。
继续吗?还是到此为止了?
这是第三次选择的机会,事不过三。
当然百地连衡总会再给他机会挑战,一次又一次,总会如此,游戏就是如此,输了还能再来一局的游戏才是好游戏。
但问题在于,他还有足够的体力,足够的血,足够的四肢来继续吗?来承受更多失败吗?
他该怎么选?
庄无生后退了。
朝向背后那扇敞开的,毫无阻拦的,可以自由离开的门退去。
他继续后退,一直退到最初醒来的位置。
停下脚步。
转身俯下腰,右手支着膝盖,看着地上陈列的武器。
选择,选择武器。
短矛还在那。
双刀……丢到场上了。
锁镰不会耍,不熟悉的武器最好别轻易尝试。
长棍,短刀,对锤,还有铁尺,唉,该如何选择呢?
庄无生转头看向背后,站在对面,手握剑和盾的百地连衡。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从地上拾起那一对铁锤中的一柄。
铁锤的锤柄细长,约有三尺,末段是拳头大小的圆铁球。
这种沉重的武器挥动起来很难控制,但也正因为沉重才能有效破坏木制的盾牌,砸断细长的宝剑。并且,这是对锤,所以本来就是设计成可单手持握的,现在最适合的只有此了。
庄无生重新站起,转身回来,迈步,右手穿过柄端的环带,握持锤柄,拖着锤,再次走到场地中央。略带疲惫的晦暗目光望向对面。他有气无力地挤出一个微笑。
内心在用很脏的脏话骂自己。
随即清空杂念,晃了晃脑袋,振奋些许精神,专注眼前。他低下头盯住对方,侧身而立,摆出战斗的预备姿态。
选择,就是如此,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继续战斗。
对面,百地连衡依旧保持沉默,只用行动回应。伸手,调整左手的盾牌,将系带栓到手腕上,以此解放左手,然后双手握长剑,迈步上前。他本以为对面会更换武器,但看来没有。看来,对面是打算继续使用剑盾的组合来与他对战。
也好。
这样他就可以进一步熟悉对方使用剑盾的招式了,或许观察清楚之后,能有机会转败为胜扳回一局。
望着对面漆黑的双眸,他从中探查到同样的想法。从始终紧闭的口中,他通过失聪的双耳听到对面人说:正是如此。
庄无生又微微笑了起来,这次不是苦涩的自嘲。
那又是什么呢?
理解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