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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第二百一十八章,术之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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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地连衡走上前来,靠近。

就在即将近到长剑可触的距离之时,庄无生抢先出手。

他迈步上前,甩动胳膊,抡起铁锤击向对面。武器沉重,他必须全身配合,腿脚,腰部,肩膀,手臂同时发力,才能迅速出击。

过大的动作幅度意味明显,百地连衡自然早有察觉,后退半步仰起上半身,躲开从面前掠过的锤头,在双方错身后的瞬间,右手挥剑击向庄无生的后背。

庄无生料到如此。

所以在抡出一击后并未停歇,紧接着便转身顺势回防。

铁锤打中长剑,将其挡开。

庄无生让锤的沉重劲力带动身体,迈步向右边移动,然后紧接着右手再次挥出铁锤,向前方的对手掼去。

百地连衡抬起左臂,没有正面硬扛,而是用盾牌从下向上拨开攻击,同时右手剑劈砍。

庄无生脚步不停,跟随铁锤的惯性继续向前,躲开剑锋。

再次转身,回击。

百地连衡退步避开。

他紧接着上前继续抡动铁锤追击。

锤这种前端沉重的武器,挥起来之后便很难控制。如果在其劲力未止时刻意去试图停止或调整,会使动作阻滞。所以就不要去刻意调整,让武器带动身体移动,让脚步跟随,顺势而变。形成迅速连贯的持续进攻。

当然,这样是完全放弃防御以攻为守,是很危险的做法。但或许,在面对眼前这样的敌人时,只有如此才可发现胜机。

反正不管怎样都已经这样了那就这样吧。

面对持续舞动的铁锤,对面的对手始终没有选择与之抗衡,因为细长的宝剑和小型圆盾都不足以防住沉重攻击。所以百地连衡一直在依靠脚步游走躲避,那双眼睛始终盯着庄无生,观察他的举动,寻找反击的破绽。

二人在场地中进退周旋。

攻守的比拼,耐性考验,看那一方先支持不住。

若是正常状态下,此时他已经感到手臂疲劳,已经动作变慢,破绽百出了。但庄无生现在是被那些忍者灌过药物的,所以始终身体保持亢奋状态,始终以全力挥舞武器。

□□如此。

但精神呢?这样单调的攻防相抗,持续的追逐躲闪,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他始终无法击中百地连衡。

同时,身体也并不能永久忽略疲劳影响,他现在一只脚有伤,太久运动难以为继,他也因麻痹感觉无法反应,伤腿是一个隐患,随时可能干扰他的进攻。

他确信,只要自己现在稍微趔趄一下,挥锤稍有空隙,百地连衡就会抓住机会,挥剑给他致命的反击。

但他始终无法击中对方。

对手身法敏捷,判断准确,锤头挥动的路径又太过明显太容易被躲开了。

怎么办?

庄无生面色阴沉,盯着对面平静的面庞。他突然有种感觉,那张脸那漆黑的双眼让他想到追逐猎物的野狗。

野狗会一直跟着盯上的猎物,保持一定距离,在目标放松警惕的时候就上去咬两口,在猎物回击的时候就跑开,如此往复,直到猎物最终因为流血耗尽气力倒下,然后就是开膛破肚。

这种战术很……很机智。

他想说卑鄙,想说恶心,想对此报以鄙视,想因此感到烦躁。

但庄无生此时没有以上这些念头。

此时,他只是在想,该如何应对这种战术,如何战胜这个野狗一样的敌人。

心境悄然变化。

狗啊……真是有够狗的,上一个打起来像疯狗,这一个像野狗。裕康他是丧家之犬,我也一样四处流浪,咱们这还真是路边上几条狗打起来了,相互咬个不停。

没有贬低的意思,也不是在咒骂,没骂你也没骂我也没骂死者为大,只是想到这样比喻,只是觉得贴切实际。所以我想我也没必要道歉。

……

无妨?是不是其实是这个意思呢?

我在胡思乱想什么?

庄无生及时变换脚步,躲开迎面而来的一击剑刺。

走神了。

他立刻挥动铁锤反击,百地连衡又向旁侧跳开,拉开距离。

追逐和躲避的战斗继续。

相当无聊的战斗。

战斗本来就不是用来给人看的嘛,无聊沉闷怎么了,打赢就行。

可是庄无生开始感觉体力不支。

察觉到自己的腿脚跟不上铁锤惯性,手臂挥动的节奏开始变慢了,麻药和其他药剂始终只是在欺骗头脑,身体始终是有极限的。

极限快到了。

他开始感觉到左手腕、右腿、下巴、躯干……那些受伤的部位传来的隐隐刺触,麻药的效力也开始消退了!

不,不能再继续如此消耗!

可是该如何才能终止现在的局面?击败面前这个敌人?

对面,百地连衡始终躲闪游走,神情依旧平静,目光依旧木讷呆滞,死气沉沉。

野狗……

好吧,有点咒骂的意味。

庄无生咬咬牙。

如何破局?

野狗……疯狗……丧家之犬……就这么互相乱咬一气……

……呵。

左手的伤好痛,这只手基本废了。

……呵呵。

他心中又回想起那个人,然后庄无生有了一个想法。

但,现在想还来得吗?

他手臂挥动铁锤,击向对面。

当然不中。

他开始感觉眼前眩晕,现在确实快耗尽力气,身体和意志都濒临崩溃边缘了。

不能崩溃!必须……必须……只能那样!

百地连衡移到他的侧面,手中剑刺向他的腰腹。

咬。

庄无生感觉需要缓口气才能运锤还击。

咬啊!

——

他隐约听见剑刺入皮肉的声音,闷闷的。他感觉到微弱的疼痛。

百地连衡的长剑,刺入他的——左手。

对,左手。

已经受伤,无法再持握的左手。

剑刺入了手臂中央,两条手骨之间,刺穿了,剑锋上沾满血迹,喷溅到他的脸上。

咬啊!

他故意的。

互相咬!就像路边两条狗打起来一样!

“来啊!”

他听见自己的吼叫声。左臂用上仅存的力气甩动,在剑进一步刺入身体之前,利用手骨夹住剑身,将长剑扭转开来。

他看见对面百地连衡的目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木讷。但是知道,自己的想法意念已被察觉。百地连衡右手放开剑柄,向后移步。

又退缩了。

野狗一样的打法。

那么,我选择像条疯狗一样,不管不顾,流血受伤残废一概不理,拼着命和你打!

就像她一样。

藤林佳!

庄无生快步上前,追上百地连衡,甩动右手铁锤击去。

太远——不,不远。

甩臂,然后右手松开锤柄,铁锤朝前飞出。

百地连衡似早有预料,弯腰躲避。

铁锤飞出去——但是庄无生并未完全张开右手,四指半曲着。锤虽然已经直线飞出,但系带勾上手指的时候,这脱手的武器又陡然止住,落下。

第一次,庄无生似乎看到了,对面漆黑双眸中某种波澜一闪而过。

无暇细想。

他吼叫着,听着自己怪异的叫声,手指勾着铁锤将其扯回来,再次进步至百地连衡身前,挥动手臂抡圆,自下而上地砸向弯腰低身的对手。

百地连衡双腿绷直,向后跳跃,同时将左手盾牌置于身前,这是在已经察觉到慢了一步后做出最后补救措施以减轻伤害,该说不说这个忍者的应变判断能力真的很强。

铁锤砸上盾牌。

庄无生感受到手臂传来的震荡,看见木屑飞溅,木板断裂。

百地连衡向后飞出,远远地摔落在地。

庄无生手握铁锤系带,迈步——百地连衡在地上翻滚了一圈,单膝跪着,左臂带着残破的盾牌垂落体侧,右手抬起,掌心面向他,示意。

你说停就停?

他再次甩手,将锤向跪在对面的人掷出——

——铁锤落下,立在他身旁,晃动着,他的右手手指还紧紧握着系带,没有松开。庄无生也停在原地。

“呼……呵……”

站在那,喘息着,看着对面的人。

“呵……呵……”

他开始感觉到,周身伤口的疼痛开始蔓延,一点点变得强烈,麻药的效力一点点消退。

“呵……”

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喘气声,虽然还是通过体内传导听到的,外界依旧一片死寂。他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呵……”

他看着对面那双漆黑的眼眸。

“呵。”

现在能看到了,那并不是空洞无物的。

选择战斗是因为想要战斗。

想要战斗是因为什么呢?就是因为这个了。因为没上过几天学,不认识多少字,没读过许多书,这世界上有许多道理是不懂的也不想懂的,有许多话是不会说也不愿意说的。不喜欢和别人讲话,也不喜欢听别人讲话,聊天纯属浪费时间,笑话又不好笑,吐苦水只会让人厌烦,自己的问题别人也解决不了,别人的问题自己也解决不了。在这世界上独自一人,可又不想独自一人,可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认识别人以及让别人认识,除了通过战斗。

打架一定要两个人才能打,自己打自己很无聊并且也很蠢。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孤独的,只有在伤害和被伤害的时候,才能感觉到需要和被需要。

现在,踏足陌生的土地,遇见陌生的人,彼此语言不通,文化不同,身份不一样,都是独自一人在各自的道路上独自前行。可是现在,道路交汇了,冲突产生了,战斗开始了。于是分别选定武器,分别展示武艺,相互学习,相互伤害,相互适应,相互理解。

这是一段漫长而又痛苦的道路,可是彼此的距离在一点点变短。靠近,试探,揣测,交流,分享。于是不再是陌生人了。不再只是讨厌的过客和庸俗的演员。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终于彼此卸下伪装,展现真心,发现,原来是很相似的两个人。

于是通过战斗,都不再孤独。在同一道路上行走,不需要更多话语也不需要更多聆听,现在已成为死敌,成为朋友。只有在战斗的时候,才不是独自一人。也只有通过战斗,才能接近一个人的真心,才能向一个人展现真心。

所以才没有挥出这致命的一击,结束这场战斗。因为终于开始认识这个人了,不想刚刚认识就分离。想要继续战斗,继续接近。虽然知道分道扬镳必不可免,但不希望是现在。

离开……

这是你离开的原因吗?

是吧。

因为你永远都只是在说,我也只是永远在听。可你其实并不了解我,我也其实不了解你,从未问过也从未想过对方到底在思考什么,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或许我们并没有我们一直以为的那样熟识。即便时时刻刻都在一起,也总感觉心与心遥远,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才能相互接近。

所以你感觉很累。

其实我呀,我也感觉很累。听你说那些无聊的故事,遮遮掩掩,牵个手都要找诸多理由,真心的想法从不说出口从不做出来,我也感觉很累呀。

所以,来打一架。你和我,我们从没认真打过。不是儿戏,也不是练习,也不是教学,就只是相互厮打,相互伤害,相互把那些不愿说出口不愿听到的话,都用拳头打出来。我才不管你对此有没有意见喜不喜欢呢,我想打就打,你想骂就骂,我们早该这样了,都别再掩饰了。

再次见面的时候就这么办。

如果还能再次见面。

庄无生站在原地喘息,调整身体状态。他手中的铁锤拖在地上,没有挥出去,击打跪在对面受伤的百地连衡,补上致命一击,结束这已经非常漫长非常痛苦的战斗。

也许是因为上述心理活动。

也许是因为想回馈对方先前的不追击,给次机会,表明态度,堂堂正正,彼此彼此。

又也许,是因为那双漆黑双眼中一闪而过的光。

他喘息着,等待。

等待……宣告胜利?

呃,以他对对面人的浅薄了解,更有可能是下一场战斗。

这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百地连衡慢慢站起身。

对面的人望着他,左手垂在身边晃动,血顺着左手指尖滴落,刚才朝向他抬起的右手放下,斜对着身旁的地面,手腕倏忽一动,从手臂处便有一根铁针弹射而出,扎入地面。

好吧,还是挺正确的。

那漆黑双眼中的闪光原来是杀意。

庄无生咽了一下口水,装作若无其事地转移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长剑还以怪异的角度插在手臂上,自己的左手也在滴血。

他丢下右手的铁锤,想用手去将剑抽出。但对面人向着围观的忍者,其中某一人做了个手势,那名忍者挎着一个包袱便走到圈中,来到他的面前,对他说了什么。

他木讷地看着忍者。说的应该是汉语吧,但他现在听不见。

于是那名忍者用动作示意他躺下来。

庄无生照办。

忍者弯腰检查了一下他的手臂,然后拾起他扔在地上的铁锤,一手牢牢按住长剑,另一手挥动铁锤砸下去。

庄无生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震荡,长剑一端被砸断。他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疼痛,虽然很快逝去但还是令他咬起牙倒吸凉气,试想真实的疼痛必定更剧烈。

另一端也同样如此。

现在他的手臂中插着一截断剑,中间那一节,两端短短地突兀在外,那名现在看来是专司医疗的忍者在伤处敷了些药,然后将断剑包扎起来固定,以防移动造成出血。之所以不完全取出,可能是因为取出后血就会不受阻碍地流淌,缝合止血很麻烦很占时间。这是战场上应急处理的方式,保证他能够继续行动,不会因流血过多无力再战,这也意味着接下来他也还要再战。

还打啊,干脆让这庸医把我治死算了。

庄无生心想。

那名医疗忍者又缝合了他的手腕伤,似乎注意到他咬紧的牙关,从包袱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他。他猜测那是止痛用的麻药,或许就是先前昏迷时被灌下的那一种。

庄无生摇了摇头,拒绝。

他需要感知疼痛以控制身体,现在这样能微微感知些许的状态对他已是最好,他已适应了。接下来还要再战的话,他不能冒险再去从头开始全新的麻痹。

但现在体内麻药的效力也在一点点减弱,很快他就会痛到原地打滚站立不起,剩下的战斗时间不多了。

唉,还打啊。

医疗忍者退回去,庄无生从地上重新站起,看着对面的人,活动自己的左臂,断剑截口凸起在绷带外看起来很怪,动起来感觉也很怪,伴随着运动还会造成些许疼痛,手腕的伤也还留有影响,接下来,这只左手还是无法正常抓握。

这对战斗不利。

真的还要再打吗?

对面,百地连衡卸下左手已被击碎,耷拉着的盾牌残片,活动几下手臂。他没有让医疗忍者处理伤势,他的左手滴血,骨头一定断了,但看来和自己一样,还能活动,但是活动受阻。

还打?

百地连衡又一次伸手,还是一样,指向他背后的门扉。

庄无生没有回头,盯着对面。

依旧无声作答。

于是他再次看见那漆黑双眼中闪烁的光,那是跳动的火的映照。

百地连衡确认了他的答案。

双方几乎同时转身,向后走回预备的位置。

庄无生低头看着地上剩下的武器。

现在还有另一柄锤,锁镰,长棍,短刀,还有铁尺,

对面还剩下什么?

对面还会用什么?

庄无生没有回头。

虽然不去根据对手的武器调整自己的武器是个很愚蠢的做法,但他今天昨天做的蠢事还少吗?再多一件又如何?

他的目光从那一排武器中扫过。

然后右手拿起短刀。

放到左手上。

手握不住。

他扯下衣服下摆一道布条,将短刀牢牢地缠在手中。

熟悉的做法。

右手又拾起铁尺,抓握于手。

熟悉的武器。

庄无生看着手中这柄铁尺,它主干是一根虽细但结实的柱,只有一侧有弯曲的枝,通常的铁尺也就是钗应该是两侧有枝。铁尺利用柱和枝卡住对手刀刃并利用扭转力量将其折断,使用起来需要灵巧的手劲,所以必须由健全的右手持握。

他记得和那个人最初相遇的时候,那个人就用铁尺折断自己的刀。

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一个白天,在海上,颠簸的船上,空气中全是盐味,他身上全是酒味,他的左臂的伤还没好,他喝醉了,他总是喝醉,脾气总是很不好。他独自一人,这一路上从浙江到海边一直都是独自一人。那时的他以为今后也会一直如此。

遇见郑坤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收下这柄铁尺,作为相识的礼物,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现在,庄无生要继续战斗了。

他转身,看见对面人也转身过来。

百地连衡双手垂落,手臂上安装一对三指勾爪,细长尖锐的针末端弯曲,突出拳外二尺。庄无生还注意到,他的双手袖子捋起了,勾爪安装在手臂肌肉上。左臂包裹着一截布,也是很潦草的医疗处理,血还是流得不停。捋起的袖子似乎意味着,现在没有暗器的花招,现在是某种程度上的明面公平。

当然了,和忍者对战,从来都别指望有什么公平。

这一次,双方都选择了近身短兵。那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要比拼速度和灵巧。

双方同时向场地中央走去。

庄无生慢慢地走着,每走一步,都感觉一种疼痛的震颤从右脚脚踝处传来,麻药的效力一点点减弱,这场战斗不会持续很久的,如果自己不能及时胜出,将会因为清醒过来的疼痛无力再战。这是最后一场了。

不能再有更多掩饰、游走、拖延,必须以命相搏。

他走近,百地连衡也走近。

庄无生内心盘算,要采取什么样的战术?

没什么好盘算的,答案不是很明显吗?刚才他是怎样略胜一筹的?现在他负伤无力的左手是怎样持握武器的?他右手的铁尺,实际上是不是就是一根带分枝的铁刺?

该怎么做,他心中已然有数。

望着对面眼神中的火光,他觉得对方也有数。

靠近。

不能再近了。

庄无生率先出手,左手短刀挥向对面。

百地连衡伸出右手,用爪背面将刀挡开。

庄无生掼出铁尺。

百地连衡再次以左爪拦住,勾爪和铁尺交错在一起。

庄无生扭动右手,拨动他的勾爪,左手短刀前刺。百地连衡再次以勾爪挡住,刀锋和爪击打出火花,两人距离十分接近。百地连衡借着缠斗的机会抬脚扫向庄无生的伤腿,庄无生后退一步躲闪开来,他们再次分开。

然后百地连衡进步上前,挥动勾爪再次攻击。庄无生向后躲闪,双爪在他身前舞动,左划,右划,撩击。他尽量避免与之接触,依靠脚步和身形变换躲闪。

短兵相互交接,相互纠缠是一个凶险的过程,如果双方手臂都相互牵制住,要么靠力气比拼分解,要么靠腿脚来玩阴招,这两点他现在都不具备。庄无生打算采取游走的策略,伺机而动。

百地连衡步步紧逼,挥动双臂。其中,庄无生注意到那负伤的左手行动略有不便,其实按理说之前的锤击已经至少打断了一根骨头,百地连衡的这只手本该用不了了才对。但勾爪是通过系带束缚在胳膊上的武器,并不需要力气抓持,故而不受影响。

庄无生不能一直这么游走,腿支撑不住。他把握住百地连衡一击落空的瞬间,弯腰,伸手刺向对面肋下。

百地连衡侧身躲闪开来,抬手挥爪攻向他的手臂。他及时收回。

双方现在都进行着试探的过程。

百地连衡飞脚鞭腿,击向庄无生的下盘。庄无生再次闪避。

又一脚接连而至。

他挥刀斩去,知晓短刀并不能挡住或者斩断对方的腿,自己还是会被这一击打倒,但如果能以此让对方腿负伤行动不便,他认为这很划算。

但可惜,百地连衡能料到他的打算,腿抬起却未绷直,而是扭身变线踢,转打向上盘。

庄无生的肩膀被踢中,身形歪倒,及时迈右弓步调整身形,迎上对面挥来的勾爪,立刻用铁尺挡下来。

爪指滑入铁尺分叉,他转动手腕制住对面左手,弓腿绷直发力整个人回正,腿伸直的瞬间,感觉一阵疼痛。他咬牙,用更大的力气抬脚踢向对面。

百地连衡向侧面移动,躲开,同时后退摆脱铁尺的纠缠。庄无生即刻上前,咬着牙,凶狠地朝对手扑过去,短刀刺出。

此时不能再游走,也不能给对手游走的机会,必须以快取胜。

百地连衡向后仰身,背部着地,躲过短刀刀锋。他双臂撑住地面,接着势力双腿蹬地然后在空中伸直。庄无生没能及时收住冲劲,胸腹被踹中,向后倒去。

百地连衡则在地上翻滚一圈,再次站起,动作迅速灵活犹如杂技表演一般。

或许以自己伤弱残躯和对方这个训练有素的忍者比速度是讨不着好的事。

庄无生心想,及时稳住身形。

但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再次冲上前去,不管腿脚不便,像负了伤被激怒的豹子一般吼叫。

别跑!

他赶在百地连衡有所反应之前冲到对方面前,两人撞在一起,双手,四柄武器交错互抵。庄无生凭借冲劲压制,双臂运动,将对方双手压下,然后低头撞去,一记头槌撞中对面身体。

百地连衡再次被撞退,倒地。

但这鲁莽的一击不是没有代价的,还记得吗,两人现在都穿着藤甲。

庄无生感觉额头一阵眩晕。

但是现在对手仰倒在地面上,不可错失此良机。

他再次冲上去。

但是,百地连衡此时突然抬起右手。

又要——

庄无生突然又看见那双眼中闪光。

他下意识地躲闪,感觉另一道寒光从耳边掠过。

怎么会,不是已经没有机关暗器了吗?

和忍者对战,从来都别指望有什么公平。还记得吗,百地连衡的勾爪是安在手臂上的,双手其实一直空闲。

一只手只能用一件武器,这是种错觉。勾爪的外形很像伸出的手指,这也是错觉。卸下机关,同样是制造错觉。忍者使用的飞镖始终安在腰带上。

庄无生凭借本能闪过了那一击。

但是冲劲也因而减缓了,百地连衡有机会再次站起。

——

甩手,另一枚飞镖击出。

庄无生连忙俯身,躲过这直奔面门的一击。

脚步停下。

百地连衡朝后退去,同时双手又从腰间一掠——受伤的是左臂,左手还能抓握。

庄无生看见他两只手中分别攥有数枚手里剑飞镖。

——

甩手。一道道寒光如扇形扩散。

这一下躲不过。

庄无生立刻低头,以左臂护住头颈。

他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两处疼痛。

很剧烈。

他看见自己身着的藤甲上也扎了一枚镖。

搞什么,打架怎么能用这个,这么做就不怕误伤观众?虽然庄无生已经猜想到了,那些围观的忍者自有本事挡开从远距离打来的暗器。只有自己身处距离太近,躲闪不及。

他抬头,看见百地连衡站在更远的位置了,右手扬起,又是一甩。

庄无生躲闪避过。

但左手紧接着也是一甩。

他又中了一记,腿上。

剧痛。

对面,百地连衡已经退到了三丈之外,站在那里,又朝他甩出飞镖。庄无生倒伏在地,勉强躲过。

继续甩。

翻滚,地上扎着三枚手里剑,他后背带上两枚。庄无生爬起来,又立刻俯身躲闪。

形势严峻。

因为腿伤,双方拉开距离,他现在根本无法追击上去。他只能站在这里不停地试图躲闪,但即便如此,还是常常会被密集的飞镖击中。他虽然能护住要害,但接连不断的受伤,疼痛和流血迟早会将他拖垮。

不好。

庄无生当然可以尝试掷回去,自己腰带上也别着同样的镖。但那会有效果吗?当然不会了,对面人作为忍者,当然能轻易躲开忍者的武器。自己那样做只会给自己制造破绽。

庄无生咬着牙,躲闪着,忍受着。

后背又中两枚。

左小腿中一枚。

右臂再中三枚。

藤甲上挡下的无需再数。

数字还在不断增加。

一次被激怒地固执,他不信邪地伸手投掷,换来的是擦过额角的反击,流血让他左眼视力受阻,让他更难躲避接下来的攻击。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等对方暗器耗尽了。

……

他抬眼注意到百地连衡的动作停滞。

庄无生立刻冲上前去。

——

然后,对面甩手,他左手背又中一枚,若非缠绕布条,这一击已可让短刀脱手。

对面,百地连衡在那里左右踱步,手臂安着勾爪,手放在腰带上,用那双闪着光的漆黑双眼注视他的举动。

意思很明显。

只要他试图前进,那么飞镖攻击就会继续。

但他若停留原地,就会因流血和复苏的疼痛而落败。百地连衡不战而胜,或许还会在战胜后补上一镖……不,或许会留他一命让他体会失败带来后果的终生痛苦。

庄无生站在原地,愤恨的双眼盯着对面。

身上的疼痛已经越来越不容忽视了。

飞镖……飞镖……飞镖……

他感到一阵烦躁。

伴随着疼痛的复苏,烦躁的火苗也重新出现在内心。

飞镖……从选武器的时候就想好了吗?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吗?就是为了挑这个时候,决一胜负的关键时候来用。到了这一刻,竟然在用飞镖!

这一点也不……也不……那个词怎么说?

不精彩!

靠暗器偷袭取胜,这一点也不精彩!就这么站在那甩甩甩的。另一个人就算用火绳枪用燃药最起码也知道搞点隐蔽突袭上兵伐谋以身做饵的噱头!你就只是站在那甩手!方才的机关暗器都比这有意思!

之前短兵相接打得不是很好看吗?之前用各种各样的武器打,见招拆招不是很精彩吗?

把一堆人喊到这,最后就……就给他们看这个?我陪你打到现在,你就给我看这个?

无聊!

怒火驱动,他上前一步,结果另一枚飞镖扎中他的脚掌。

庄无生感到更烦躁了。

狗!

他心里咒骂。

当然了,本来就是狗。你不是早就一清二楚吗?你明明知道却还要招惹这条赖皮野狗。明明知道却还要招惹这群山林中的狗,签什么生死状,参加什么猎杀之夜,把和你在一起的人丢在山里,现在只能独自和狗打架,就因为你想知道狗咬狗到底有多疼。

现在你知道了。

你根本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就是这个样子,根本就是活该。

因为只想战斗,只会战斗,只知道战斗,所以才让自己陷入现在这种处境。

没有找到他,是不是?这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结局,最适合的结局。早就应该知道不是什么事都有可以挽回的余地,不是什么感情都有重来的机会。不是什么人都会愿意等待你幡然醒悟。

太迟了,已经迟了,改变来得太晚,他已经失望到极点,他已经选择了离开。

不再会有什么战斗,什么打架,什么接近,什么心与心真实的交流,已经太迟了,失去的已经不会再有机会弥补,他不会再和你相遇。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这个世界很大,难道努力去寻找就能找到一个人吗?难道找到了就能改变什么吗?从最早最早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忽视那话语中的暗示,神态中的犹豫,陪伴的意图,心的真情开始,就已经注定现在是这个结局了。

因为你只知道战斗,只想战斗。所以现在去找别人战斗吧,尽情战斗,尽情流血,尽情地沉溺在快感、伤痛、疲惫中,依靠酒来麻痹和疗伤。因为你就想要这个,所以得到的也只有这个。

你以为你和现在面对的这个对手之间,能产生什么感情吗?能拥有什么理解吗?没有,你永远也不能理解。因为你只知道战斗。

所以,就这样继续战斗吧,继续杀戮,继续前行,独自一人。你注定要踏上独自前行的道路,不知目的地在何处。直到死亡,也一直孤独。因为能让你感受到爱的,其实从来都不是战斗。在相互伤害的战斗中是没有爱的,只有你自己。

现在才明白这个道理,已经太晚了。

“啊——!”

庄无生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吼叫声。依然是闷闷的,低沉的,从体内而发的声音,因为无论心中的烦躁恼怒痛苦有多强烈,也不可能在这一瞬间治好耳朵。

他吼叫。

然后奔跑着冲上去。不顾腿上的伤痛,不顾周身的伤痛。疼痛让他疯狂,疯狂让他不管不顾。

像条疯狗一样。

他冲向百地连衡。

对面,忍者再次掷出飞镖。

——

庄无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身前挥动左臂。短刀打开了几枚镖,但还有一枚击中手臂,一枚划过脖颈。

他继续冲向前去。

百地连衡一边向后退,一边继续掷出手里剑。

——

一枚击中庄无生的左眼,扎了进去。庄无生感觉到不同于血的液体在眼窝中翻涌,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但奔跑的脚步没有停下。

百地连衡向后退,又掷出一枚手里剑。

——

这一枚从左眼死角方向击出,他感到肩膀疼痛。

——

他挥动手臂,感觉手掌震荡,猜想短刀打落了。

——

跑动着,接近。

百地连衡双手离开腰带,那上面现在可见,只剩寥寥数枚飞镖。

庄无生跑动着。

对面忍者不再后退,转而挥动勾爪上前。似乎已经明了,现在的庄无生已经完全无视伤痛流血,已经不再讲什么策略,甚至不再有什么理智,完全依靠本能的愤怒驱动,要拼上性命与他决一死战。

百地连衡俯低身躯,迎上前进的人。

两者相撞之际,忍者突然踏步,向旁侧错身,避开他毫无章法挥动的短刀。

然后以勾爪扎入庄无生的身躯。

三根纤细但结实的铁针轻易穿过护身藤甲,扎入庄无生的腹部。

“吔啊啊啊!”

庄无生大喊着,或许是受疼痛驱使吧。但在受击的同时,他猛地提起右腿扫中百地连衡的脚,让对方摔倒。

受伤的左脚自然支撑不住这猛烈动作,庄无生也随即倒下。

扎入腹部的勾爪被用劲扯动,松脱,刮下皮肉,还有内脏的一部分。

百地连衡冷静地在地上翻滚,迅速起身。

——

随即趔趄摔倒。

庄无生躺在地上挥动手臂,短刀扎入百地连衡的小腿。

对方才的严重伤势熟视无睹,但是通过那三个孔洞,鲜血已经在两人所处的沙尘地上面蔓延。

百地连衡倒在血泊中,沾染鲜血。但是目光依旧是木讷的漆黑的空洞的。

抬起另一只脚,动作有条不紊,踢中庄无生的面门,让那枚扎在左眼的手里剑嵌得更深。

庄无生在地上爬动着,满脸血污。

“啊!”

吼叫,如同野兽。

举起左手短刀,落下,扎入百地连衡的大腿。

就像钉上一枚铁钉,他借着这份力疯狂地扯动自己的身躯,朝男人扑过去,将其压住。

裹布松脱,但他已经攀上对方。

百地连衡抬起右手,手中勾爪刺向那已不成人形一团血肉模糊的脸。

——

或许是最后的理智,或许是本能的求生意志吧,庄无生扭头躲开了这一击,勾爪擦着他的耳边而过,在耳朵上划出一道裂口。

庄无生抬起右手,紧紧持握手中的铁尺,铁尺的细柱朝下。

从某种方面来说,铁尺倒可以说是带有分枝的铁刺。

像疯狗一样。

百地连衡漆黑的双眼直视高高举起的武器,眼中依旧闪烁着一道光。

光中只有杀意,再无其他,始终如此。

这是当然的,在这样殊死搏命的战斗中,怎么会有其他情感呢?

铁刺落下,扎入右边的眼睛。

深深地扎进去,直到分枝抵住眼眶。

捅穿眼窝,掼入脑中。

血溅出,溅到他的脸上。

他感觉到一阵轻微的颤抖从下方的人身上传来,看见一只略略抬起的手重新落下。

看见百地连衡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其中的光芒凶猛地闪烁,就像蜡烛熄灭前最后不住跳动的火苗一样。跳动,随即消失。

然后没有更多。

仅此而已。

余下的是一如既往的寂静无声。

“呵……”

庄无生呼出一口气,倒伏在不动弹的人身上,颤抖着,沾满血的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

疼痛,耳鸣,唯有如此。

其余一切,都感受不到。

眼前景象渐渐模糊,他好像看见周围的忍者围拢过来,清一色的黑衣黑影啊,其中倒有一个不同寻常,是谁呢,是谁在靠近……

他不想再去理会了……他自己现在身负重伤,几乎耗尽所有力气。

他感觉自己也快要死了。

这场战斗,毫无意义的战斗,浪费时间和生命的战斗,就此结束。

结束了。

就是这样,一切都这样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太突然,当然了。还能怎样?

别问有什么感悟,学到什么,体会什么,别问对于对手如何评价,别问战斗意义何在。这根本不重要,战斗不是为了这些!还不懂吗?战斗根本就不是为了学、为了体会、为了接近为了感受为了什么这这那那的东西!这不是游戏,不是表演,不是节目,也不是教学课程。

这只是路边上两条狗打起来而已,一直如此,所以别再费劲解说了,说得天花乱坠,到头来这只是互相厮杀。

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我——

“これは何だ?これ?冗談でしょう!冗談!”

“……”

庄无生隐约听到声音,听不清,朦朦胧胧,也听不懂,好像一切都在梦中。

但是他不在梦中,他倒伏在一具尸体上。

他抬起头,费劲睁开仅存的一只眼睛,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那个一片青黑色中不同的人,那个一直在场围观的青年,画画的那个,虽然现在手臂断了已经画不了画了。

“こんなことを見るためにわざわざここまで来たの?”青年的身影在他面前比划,模糊地说着他听不懂也听不清的话语,“これ……ふざける!遊び!”

“これはどんな決闘ですか?くそ!返金!”

庄无生大概明白他在喊什么了,咧开的沾满血的嘴里发出喘息般的笑容。

自己现在还剩下一点力气。

他的目光越过青年,看向高台上的那面鼓,模糊的景象。

还剩下最后的一点力气……移动……所以必须要……贯注全部意志……移动身体,还不能倒在这里,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如果做不成就真的是白死在这里了……

他费劲地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向眼前那名青年抬起手,晃了晃手掌,示意面前人影靠近点。

青年中断咒骂,不明所以地接近。

必须要做的事……

庄无生突然发难,一把扯住面前青年的衣领,将其拽倒。

青年摔倒在地,惊恐地叫喊起来,在地上挣扎,但庄无生右手毫不放松。

他挥起左手,已经受伤严重的左手,然后朝着那张模糊的张开口大嚷大叫的脸捶下去。

用尽全力。

咣——咣——咣——

一拳又一拳,打在那张脸上。

青年挣扎着,试图护住头部,不停地继续咒骂着,但是庄无生没有停手。

疲惫,疼痛,晕眩,折磨着他,但是他依旧没有停手。

打。

打。

不停地殴打着,不管不顾地痛击那张看起来过分熟悉的模糊脸庞。

感觉真像在击打水面,很潮湿,很冰冷,黏糊糊的。

感觉真像在击打水中的倒影。

感觉真好。

庄无生挥动着拳头,直到最后再也举不起拳,眼前的人影松脱他的掌控飞快地惊恐地连滚带爬地跑开了,他目送着这个远去的身影,笑着。

这场战斗总算不是一无所获。

干,真希望昨天白天,在这里,自己同样大放厥词的时候,郑坤也能给自己一顿老拳痛殴,给自己这颗浆糊脑袋打进几分道理。如果那样现在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庄无生再次望向远处,高台上的那面鼓。

眼前渐渐模糊,渐渐黑暗。

抱歉了,坤……我没力气再……是啊,这一切完全是活该……本不该……

郑坤……

他没想法了。

眼前所见,一眼望不到边的大海。正午的天空是白色的,阳光也是白色的,天与海之间只有一道水平线。没有岛屿,没有其他船只,连海鸟也没有。只是如同静止一般的死一般的图画。就像自己的内心一样,已经死去了,浸泡在酒中,浸泡在战斗的伤痛中,什么也没有。

静静坐在甲板上,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回想不起,记忆也被酒精腌制入味了,空荡荡的大脑中,没有怒火,没有怨恨,也没有悲伤。无妨,也于事无补。

完全没有主意要去往何处,要见什么人,做什么事。不记得什么时候搭上了这艘船。船上有许多许多人,但没有一个面孔是熟悉的,也不关心,不在乎。一切都已不值得关心了,天南海北,异国他乡,无关紧要。

注定就此踏上必须一个人走的路。

“你好啊,这位……明国来的前辈。您是明国人,对吧?”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陌生的,年轻的声音。

他转身,看见一个青年,皮肤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海边人常有的肤色。青年头发扎髻,身着白衫白裤,腰间黑色腰带,蹲在他身边,手臂搭在膝盖上,看着他,对他微笑。

“对,我是明国来的。”

庄无生皱皱眉头,不喜欢别人出现在自己眼前,对自己说话,他不想和这船上的人有任何交集,不喜欢青年的礼貌友好,“但别叫我前辈啊,我们看起来差不多大。”

“哦,抱歉,那……贵姓?”

青年继续问。

“庄,广字头的庄。”

“哦,那么,庄师傅?”

“更受不起了。”

他翻了个白眼。

“您也是武师,对不对?我没叫错吧,明国的武师之间就互相称‘师傅’?”青年笑着,牙齿洁白。

“德高望重的才叫师傅,我,你就叫我……”庄无生话说到一半,扭头看向他,“哎不是,你哪位啊?我们认识吗?”

“认识啊,刚才我打拳的时候,您在旁观看,您说我打的是明国南派的鹤拳,记得?”

对面人说。

庄无生一点都不记得了,醉酒的时候说的,大概。

“……不好意思啊,仁兄,我当时有点……喝多了,失礼,请见谅。”庄无生朝他拱拱手,虽然漫不经心但确实心中有歉意,看人演武本不该乱出口,这是规矩。

“哦,没什么。”

青年笑了起来,笑中带着些意味,眼神中带有些闪烁光芒,“但听您方才那般点评,您确实是明国的武师,对吧?我也去过明国,也确实学过几路贵国拳术。只是学艺不精,班门弄斧,让您这位行家见笑了。不知您可有意指点在下一二?”

又惹麻烦了。

庄无生估计自己当时说的可不止南派鹤拳这一句,还有很多最好别搬上台面的话。

“不……我……呃……我不是……”

庄无生支支吾吾地说着,摇摇头让自己更清醒几分,看向陌生的青年,对上那双眼睛,努力地试图显得真诚,“确实抱歉,刚才出言无状,妄加点评,还请您见谅,您……”

“我叫郑坤。”

青年自我介绍,微笑,“关耳郑,乾坤的坤。我是琉球人,刚才所使的其实是我国武术,不过其源确实出自贵国,所以您方才的说法确有道理。我是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平日喜欢四处游走,卖弄拳脚,在明国也拜访过几处名门大派,贵国武术精妙绝伦,我很希望能学到更多,见识到更多。所以庄兄,请不吝赐教。”

“这……我……”

还要再战斗吗?无意义的战斗?

“切磋一番?”

青年看出他眼中的犹豫不决。

“不……确实抱歉,郑师傅,我……是我胡言乱语,无礼了,我向您赔罪。”

他也看出青年眼中光芒的消失。

“……这,好吧。”

郑坤低下头,想了想,再次抬起,此时的笑容已变了别的意味,此时只有礼貌客套了,“抱歉,庄兄。请别误会,我不是……不是想找茬打架,呵,只是想认识您这位朋友而已。毕竟我们现在在这条船上相遇,往同一个方向去,嗯,‘同道中人’,贵国是不是就是这么说的呢?我们也算是在这条路上共同前行的伙伴嘛。”

“……”

“不过,看来我确实是打扰您了,我说的话也确实……太奇怪了,有些唐突,是这样的吧。”郑坤对他礼貌地点点头,站起身,“请见谅,那么,不再打扰。”

青年转身离开。

庄无生望着他的背影。

这是……正确的选择吗,避免了一场战斗?虽然似乎只是友好的切磋而已,可战斗毕竟还是战斗啊,指望能从中获得什么吗,什么都得不到的。

所以,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吧?

看着那人离开,即将隐没在甲板上其他拥挤的人群中消失不见。庄无生心想,确实是正确的选择吧。

“郑……郑师傅……”

“啊,轮到您客气了,怎么,庄师傅?”

“……其实,我的朋友叫我小庄。呃……”

“小庄,呵,小庄,这样?那么,怎么,庄?哈,希望您——希望你别介意我叫得太过亲热,怎么?”

“我们……我们打一架吧。”

庄无生追上他,对他说。

郑坤听到他的回答,看着他,眼神中闪烁光芒,那只是阳光的映射,很灿烂。

深夜。

但是已接近黎明。站在高山上,郑坤转身回望来时的路,背后的风景,看见东方天边浮现出的那一抹青白色的晕染。

不知现在是何时辰。

他确信,自己的休息时间已经过了,过很久了。但是现在,临近山顶,却再也看不到一个忍者现身。他试图向跟随的传令兵询问,打手势,但竟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一路上,只是在走,向上攀爬。

不知庄无生是死是活。

阿佳又怎样。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前,听到竹林中传来的巨响,看到过竹林中鸟雀惊起。

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脖子上的伤在隐隐作痛,他现在咽口水都觉得像在吞刀子。他感到疲惫,困倦,他感觉自己快要支撑不住。内心忐忑,不安,担忧,恐惧,他想不顾一切地转身沿原路返回,放弃,做出最不理智的决定,去到那个人身边。

但始终,他选择听从阿佳临行前的吩咐,独自一人走着这条必须要走完的路。

就快结束了。

他转回身,抬头向上望。

已经可以看见山顶稀疏的树木了。

他踏着台阶,向上走去。

只是在那里还会有什么,有谁等待着自己呢?

答案很快揭晓。

理所应当的答案。

到达山顶,一片开阔的平地。

那面大鼓静静树立在那里。

以及理所应当的人。

服部半藏在此,倚靠着鼓架,像他先前一样仰望着东方的天际线,脚边立着一柄长刀,长度比郑坤之前见过的日本刀都要长,立在半藏的身边,高度甚至超过半藏的身高,通体细直如棍。千贺地城的忍者头目,服部氏族的少主,此时身着的却并非青黑色夜行衣,而是一套武士穿着的小袖,袖子用肩带绑起。

半藏似乎并未注意到他的到来。

但当然是注意到了。

“在战斗之前,请允许我为您解惑,我想您应该有些问题想要知道答案,或者不想知道。”半藏依旧用那种平静的,假装亲和的语气说到,“首先,庄先生还活着,他已经回城了,但战斗还在继续,他也和您一样在进行最后决战,地点是白日您二位参观过的道场,对手是百地连衡。道场的那面鼓您应当还有印象,作用与这一面相同,希望他能快您一步拨得头筹。”

郑坤看着他,警惕地伸手搭上背后包袱。

“阿佳不幸身亡,真遗憾。但我觉得那是她很喜欢的死法,所以也没什么遗憾的。”

半藏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你的一位朋友,稻山裕康也死了。你大概不知道他曾经也是伊贺忍者吧,关于他的过去,若您有兴趣我等结束之后再与您细谈。他是为了保护你还有庄先生死的,所以,同样,也没什么遗憾。”

郑坤的动作停滞一下,随即继续卸下背后包裹。

“您想知道的大概就这些……哦,不,还有一件。”男人望向他,假装微笑,“六邑还活着,所以请您不必担心,您松开九节鞭的时机恰到好处,既没给她机会反击,也没要了她的命。”

他打开包裹,看着其中的武器。

锁镰。

双节棍。

短棍。

飞刀。

一柄铁尺。

双拐。

九节鞭。

选择。

“所以,您感觉如何呢,亲云上先生?”

服部半藏又抬头望天,“这种不必要的仁慈是否让您感到更加疲惫?您还能坚持多久呢?您知道吗,您并不是第一个以这种心态参与游戏的人。曾经有一位也是这么做的,对敌人宽宏大量,饶却其性命,武术以制服而不以杀戮为目的,无论面对何种险境,心怀何种情绪,都不曾动摇过自己给自己设置的底线。您猜想一下,其结局如何?”

郑坤选定了武器,站起身,抬眼看着对方,手中持一对木拐。

“他击响了鼓,取得了最终胜利,活着,甚至是毫发无损地带着我允诺的奖品和奖金下山。和他同行的那些参与者也全部存活。只是,还是有一名忍者死在了他的剑下。因为其武术在那时还未达到至臻境界。”

男人摇摇头,重新看向郑坤,带着笑意的双眼盯住他,捕捉住他,“您呢?您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能力来支持您的慈悲心,支持您的原则吗?当面对严峻的生死局面,经历真正的死战时,您能比那位做得更好吗?”

郑坤不回答,朝他走近,做出防守的架势。

“我们来一探究竟。”

服部半藏站直身,拿起身边的长刀,抽刀出鞘,同样朝郑坤走近,一手握刀举起朝前,一手扶住刀身,做出进攻架势,“这是今天晚上最精彩的节目,最刺激的游戏,相信无论结果如何都能令您毕生难忘。现在,为您独家呈现:鬼之半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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