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在群山中的伊贺众,自古时起便以志能备即忍者的身份存在。他们接受专业训练,精通潜伏伪装的技巧。他们接受外界势力的雇佣和委托,具备执行战场侦查、伏击奇袭、敌后渗透、情报搜集、追踪暗杀等任务的能力。长年以来,伊贺忍者保持着神秘的色彩,其内部环境不为人所知,唯有冷酷残忍的恶名流传。这一点即便在服部家少主,服部半藏正成开放千贺地城之后也未有改变。
城门敞开,夹道相迎,这的确吸引了许多人来此参观。外人至此或是为商谈委托公事,或是纯属好奇想见识所谓忍术武技的真面目。但不论目的为何,他们在这城中能够看见的,那些旅舍藏馆,那些陈列的道具和册籍,那些书写的族谱和记事,那些演武献技的忍者,那些和善的笑容和殷切的逢迎,其实依然只是表象的伪装。甚至,今天晚上,在这山中,直到目前为止你所看见的一切依然只是一点缩影。
无论何时,忍者始终在隐藏。无论面对何种情况,忍者始终有应对之术。您以为自己已经看见全部,但现在即将为您呈现更多。请做好准备。
这个夜晚即将结束。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的确切时间,服部半藏也没有告诉他的意图。但此时的天色,头脑的计算,和内心的本能已经给出答案。
现在大约是寅时半,距离卯时也就是结束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可以发生许多事,在战斗的过程中情况瞬息万变。
现在,郑坤已经站在山顶上,那面鼓已经立在眼前。阻拦的只有一个敌人,面对的只有最后一场战斗。结局近在咫尺。
而他,他现在已经很累了。一夜未眠,一夜奔走,挣扎求生,经历三场战斗,负伤未愈。饥饿,寒冷,疲劳,困倦,以及独自一人的惶恐与不安,在这些不利状态下,他还可以继续战斗吗?
不论可不可以,都必须战斗。
对面,服部半藏维持着进攻姿态,手中长刀指着他。这柄到不同于他常见的,刀身约有四尺,刀柄二尺。形制是直刃,如一道直线,轻薄修长,背厚刃薄,尖端锐利。这致命的武器已经瞄准了他,他有预感,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半藏使出的第一击会是突刺。
郑坤握持双拐,以拐较短的一端朝外,较长的一端贴住手臂防护。双脚分开,弯曲膝盖,俯低腰背。拐作为短兵,更适合拉近距离以拳法的招式动作贴身缠斗,他预备在躲开对面的第一击之后靠步法贴近,凭借快打取胜。
但计划是一回事,实际是另一回事。战斗过程中情况瞬息万变,战斗时人必须全神贯注,关注自己,关注对手,关注环境。任何一处破绽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郑坤吞了一下口水,肿胀的喉咙疼痛起来,这让他的意识更加清明。他盯住对面,仔细地观察对面的动作,分析接下来的战况。
对面的人也盯着他。
他望向对面的服部半藏,望着半藏身后,立在那里的鼓。
望向远方渐渐泛出灰白色的天际线。
黎明就快到了。
郑坤更加压低身形,眼睛死死盯住对方。
“准备好了吗,亲云上?”对面的人带着虚伪的笑容,也压低身形,弯曲双腿,蓄势待发,“那就开始了。”
服部半藏说完,腿脚绷直,向前迈出一大步,同时左手按刀身前引,右手掼劲,全身配合发力将长刀刺出。
迅速,凶猛。
方才两人之间还相隔二丈距离,但现在,那锐利刀尖已至郑坤眼前。
好快。
果然是依靠长度优势打出突刺。
郑坤立刻反应,向侧前方移动,甩动手中拐格挡。
嘡——
清脆的一声响。
刀从他身边掠过,拐的长端划动半圈撞上刀锋,在刀刃上摩擦,将长刀打开,沉重的一击,震荡传递至手臂。
郑坤靠近。
还不够。
半藏紧接着再次进攻他的左侧,长刀放低横扫。
嘡——
又是一声响,郑坤上前一步转动身体,右手落下,拐紧贴手臂挡住刀锋将其推开。同时继续迈步转圈,再向前一步靠近。
现在够了,已入近身范畴。
他挥起左拐,带动簌簌风声,击向对面。远距离时长刀占优势,但近距离贴身打斗,刀的长度和重量反而是阻滞。要想取胜,他必须利用这一点。
服部半藏后退一步,握刀右手的手指绕动刀柄改反握,将刀提起,同时左手扶上刀背按住。
啪——
刀柄和拐相互撞击,郑坤的攻击被挡下。
双方距离很近,近得彼此目光交汇。
同样的专注眼神。
眼神交换,郑坤明白了,自己的攻击思路在对方意料之中。半藏有条不紊地用双手转动长刀,手臂交叉,双手将刀抬起向上撩击。
嘡——
他立刻后退,用另一只手的拐格挡。
挡下了。
半藏双手紧接着反向转刀,让刀从上向下落,用刀柄攻击。
虽然并非锋利刀刃。但切勿怠慢。这是一柄长刀,柄有二尺长。以实木包裹铁制刀茎,末端装配用于平衡重量的包铁,这样的刀柄如同短棍,全力挥击也足以造成伤害。
郑坤向旁侧转身,躲闪过去。
凶险的攻击。
郑坤心想,战斗中电光火石之间的遐想。
竟这样用刀,为了节约转换调头的时间,以跟上短打的节奏,选择用柄端进攻。为了避免长度造成的阻碍,选择双手握持缩短距离。这是非常大胆的技巧运用。只有对手中兵器相当熟悉,战斗经验丰富,思维敏锐行事果断之人,才有自信如此行事,才有本领如此作战。
服部半藏当然是这样的武者。
你以为呢?
你准备好了吗?
思想只是一瞬,问题也不及回答。
半藏的挥击落空后,立刻以双手握刀的姿态,向前迈出一步,手中刀以柄朝前,突刺。
郑坤没料到这一变换。
不及再回防躲闪。
刀柄击中他的腹部。依靠全身发力,依靠武器的重量惯性,长刀柄端结实的包铁打中郑坤。
“——”
本能地,他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话语的声音。
钝击的痛感传来,他踉跄数步,后退。
被击中了。
郑坤感觉脑中穿过一道闪电,耳边一阵炸响。
这是心中悸动。
这悸动令他后背发毛,波浪般的感觉从头传到脚。
这是恐惧。
若是刀尖朝前,那么这一击已经贯穿腹部。他就已经失败,已经受伤,已经死亡。
战斗就已经结束。
虽然明知不会是刀尖,明知如果用刀尖是没时间转换并且反攻的,正是为节约时间才用刀柄。但想法依然止不住地从内心浮现。或者也许其实是有时间的呢?
短短的时间,甫一交手,他已经能够确认双方的实力高低了。对面的人武功要高于他,仅仅是略展身手就已经轻易击溃他的防御。接下来的战斗只会更加惊险,更加致命。
战斗……还可以战斗多久?刚才的战斗用了多久?太快了。半个时辰,这样的攻击还要面对多少次?
战斗的结局如何?
胜利?
活命?
此时如同不切实际的奢望。
现在,站在眼前的人是服部半藏。准备好面对这个对手了吗?
当然没有!眼前站着的是他从未与之交手过的人,其武术风格与路数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让他感觉难以招架应付。
话说回来,自己本以为会如何呢?以为在此见到的只会是另一个忍者吗?以为这场战斗与先前的数场战斗相比毫无变化吗?以为,白天看过了演武,夜晚经历了死战,自己就已经彻底知道了所谓忍术的奥妙,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吗?
现在站在眼前的人是服部半藏。
现在你见到的,是只为你一人独家呈现的技艺。
准备好了吗?怎么可能呢,无论内心自以为准备得有多充分,都不及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万分之一。别误会,那倒不是说准备没有必要。毕竟事先准备的越多,需要依靠临场发挥来弥补假想和现实之间差距的就越少,道理是这样的。
所以现在需要弥补多少差距?
……
思绪许多,只是一瞬,郑坤注意到对面的人又有所动作。
服部半藏再次前进,追赶上他试图后退远离的步伐。行至面前,转动手中刀,右手持柄架于胯部,左手转动托住刀背,刀尖朝前指向他。
眼前只见一点寒光闪动,下一击又来了!
服部正成。家姓本为千贺地,自父辈起改姓服部,家族中世代沿袭的宗主名号为半藏。千贺地一族是伊贺众的一门大族,北伊贺的主要领导氏族之一。作为服部家的少主,自幼便接受家传武艺训练,在千贺地城中学习忍术,在伊贺山中磨练修行。现已为伊贺上忍,凭技艺才能统领城中忍者部众。
伊贺众以忍者传奇为民间所知,受雇于各方势力执行密探、潜伏、暗杀等任务。除此之外,伊贺众也是一个军事集团,此地之人作为当地民兵,长于山地作战,常以斥候身份活跃于战场。千贺地家世代有武士身份,千贺地半藏曾于足利将军府上任职,现为三河国松平氏帐下幕僚。服部正成亦曾随主上外出征战,十六岁时便因领导宇土城夜袭战获得功勋,受主上赐予其自用名枪为嘉奖。经年累战,出生入死,服部正成以其勇猛表现在战场中被称为“鬼半藏”。
今日,服部正成在千贺地城中举办了这一场游戏。现在,鬼之半藏在此山之巅与您交手。这会是一场值得期待的,盛大精彩的对决。相信您具备足够的技艺才能,可与半藏匹敌。
对面人双手扭动长刀送出,还是突刺。郑坤挥动双拐,将刺来的刀尖打开。
半藏收回刀,紧接着再次刺出去。
他再次挥拐格挡。
又是刺击。
挑拨,掼劲,服部半藏两只手臂前后来回运动,脚步跟进,刀尖指向他,一下又一下地刺去,密集如雨点。
郑坤向后退,躲闪着。
又一击戳刺。
郑坤手中双拐交叉上抬,将其抵住。
不能再后退了。
他心中决意,咬咬牙,脚下发力,朝服部半藏前进。双拐抵着刀,拐棍沿着刀锋划动,让他得以近身到对面身前。不能总是这样后退躲闪,那样自己早晚会因为看不见身后环境情况而失足,现出破绽。久守必失,无论如何现在都必须尝试反击。
“——”
喉咙中低低一声不成响的吼,双臂用力抵挡刀的重压,他接近半藏。
对面人朝后退一步,双眼一直盯着他,注视他的动作。郑坤从眼神中察觉到笑意。他知道自己知道了。服部半藏握刀的右手向后收,调整双手在刀上的位置,改变杠杆支点,双手用力将对拐拨开。
郑坤也在等待这个空隙。拐和刀分离的瞬间,他右步向前,距离对面更进一步,右手甩起一道弧线,手中拐砸向对面。
长刀无法及时抬起格挡,服部半藏侧身躲开。
躲闪之间,攻守变换。
郑坤注意到半藏手中刀挥向自己腰间,用右手持拐挡下。同时再进一步,左手握紧拐柄,再行击打。
打下去!
眼看对面是躲不过,也无法及时格挡。
但不对。
从右手传来的,格挡长刀的力度不对,太轻了。
服部半藏一直默默地看着他,双眼神色从未变化,还是那种带着隐隐笑意的平静。半藏的身体向后仰去,抬起手臂,手中刀从他右手拐上擦过,左掌扶刀前推。这一击意在将刀置于身前,以刀柄挡住他左手攻击,然后顺势推刀突刺,攻击躯干。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
郑坤立刻中止攻势,左手改变线路,回防身前。
嘡——
拐将将抵上刀刃将其压下,挡住半藏的动作。
郑坤感到一阵恐惧袭来。
若再晚一步,便已决出生死。
郑坤感到恐惧。
恐惧,层层叠加的恐惧,自从战斗伊始便一直伴随自己的恐惧,随着半藏每次攻击增长。为何会如此?他不是没有和武术高手比试过,不是没有面对过像半藏这样的对手,也不是没经历过兵刃战,可为何现在却感觉到恐惧,仅仅因为现在是生死较量吗?
不,还有别的原因,更现实的原因。让他感觉怪异,感觉陌生,同时在这陌生之中又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熟悉的原因。
是什么?
服部半藏双手用力推动,将郑坤迫开。
距离又扩大了。
不妙。
郑坤心想,长距离对长刀是有利的。
半藏右手握柄,左手按刀身中段,双手高举刀,运动全身力气,弯腰躬身,将刀斜着劈下。
郑坤向后跳跃躲开,刀在身前落下。服部半藏紧接着前进,单手扭刀攻向他的下盘。
挡不住。
郑坤连忙变换脚步跳动,刀尖从他的脚下掠过。
躲闪之间,攻守变换。
半藏用一只手握持长刀,右手收回,刀举过头顶抡动,带动簌簌风声,五尺长刀,动起来的势力非同小可。
霸道蛮横。
郑坤不住后退,又开始后退了。
现在他既无心去与之硬拼,也无力去用手中双拐阻挡这凶猛的攻势。对面的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眼中有笑意,也有杀意。有嘲讽,也有傲慢自大。
他感到恐惧。
恐惧源自未知,可是在这场战斗中有什么未知?有什么是他忽略的?
他不知道,当然了,知道了就不叫未知了。
人是没法知道自己不知道的。
但现在他必须思考,必须去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答案关乎战斗的胜败,关乎他的生死。服部半藏的动作为何如此怪异?那柄长刀的运动为何让他难以招架?明明看起来是很简单很直白,别无花俏的动作,为何就是令他感觉不对?
这种陌生,和陌生中的熟悉?
刀……
服部半藏右手持握刀柄,抡动着长刀,再次向他施以一击,依然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劈砍。
郑坤向后躲开。
躲过了,不,还没结束。他注意到对面脚步变化,半藏的重心前移,后脚空点移向一边,这是转身的发力动作。
下一击是——
郑坤本能地想到什么,后退一步,同时抬起手中拐。
服部半藏双脚运动,转身背对郑坤。上一击刚刚结束,手中刀此时已落在身边,但却紧接着抬起来,伴随着脚步旋转,半藏扭动身体,手臂高举将刀刺出。
又是刺击!
先前的挥刀只是伪装,挥刀抡动的速度制造出一种固定的动作节奏。这紧随而来的背身一刺才是真正的杀招,凭借突然打乱的节奏,转身前进让对手错估距离,不及应变。
刀刺出。
郑坤抬起的拐撞上刀的前端,将刀打开。
震动从手臂传来。
郑坤感到恐惧,感受到这一击贯注的全力。若非本能防备,事先动作,必定会被刺中。
恐惧。
恐惧,这不是用刀的方法,这种背身突刺的技艺,是……是枪术。
对,枪术!
他见识过这种枪术,在这一路的旅途中。他记得庄无生站在他身边,看到的时候还对他说起过,这种背身突然反击的枪术在明国被称为回马枪。
半藏刚才用的是枪术。
……并且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其实一直都是枪术。
郑坤突然明白了,突然理解了,知道了未知的。
从最一开始的动作就已经显示出来。
一手握刀柄,一手扶刀背,弓步而立,这是双手握枪的标准姿态。
接连不断的突刺、挥舞、柄击和抡动是枪矛的路数。
手中的刀,过长的二尺刀柄和笔直的四尺刀身,修长的直线形状,实际上是一柄六尺枪。
枪是最广泛运用于战场的武器,枪法是军中最基本的武术。
陌生与熟悉就来源于此。
刚才的一击成功将刀打开,刀身抬起。
借着这短暂的空隙,郑坤朝对面的人瞥去一眼。
服部半藏。
这个人声名在外。他做过功课的,他在来之前就已经听过了这个名号。作为忍者自然家喻户晓。但是提起服部半藏正成,听到的更多身份是:效忠三河松平氏家族,率领伊贺众奉命征讨,因在战场上凶猛拼杀,无惧生死,如同恶鬼一般的武士。
半藏不是也如此介绍过吗?伊贺众是忍者,刺客,也是能上战场的士兵。半藏不是还给他们看过家传的一件铠甲吗?半藏现在不就穿着得像一名武士一样吗?懂得军中的枪棒武术,自然合情合理。
对面的人是忍者,也是武士!
恐惧。
恐惧源自未知,也源自已知。
郑坤感到更加恐惧,脚步又向后退去。因为他现在知道了,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凶狠强大,怎样技艺高超的敌人。
有获胜的希望吗?或者存活?
面对这样的敌人,面对这样的战斗,他自己的技艺还不足,他的技艺比不上服部半藏。
获胜,存活?奢望。
他看向对面。
对面的动作还在继续。
对面,郑坤看见服部半藏的脸上现出微笑。
微笑并不神秘,意思很好理解。
他知道自己知道了!因为自己预判了回马枪,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服部半藏微笑着,手中继续动作。
因为刚刚郑坤抬手打开突刺,现在的长刀高高抬起。半藏将刀举过头顶,同时左手向上伸向刀柄。
要用双手握柄了,接下来的一击会是以全力挥落的迎头猛击。
郑坤如此判断。
这次的判断也会是准确的,因为自己也习武多时,因为对手的动作,就像军中武术那样,大开大合,简单直白,毫无花俏。所以判断很容易。
不容易的是应对。
太快了,太准确了,太强势了。用得恰如其分,看似简单的动作背后是精密的计算考量,是无数潜藏的后手和变招。霸道蛮横,力贯千钧,势不可挡。逼迫着自己局促防御,一步步后退,让自己感到恐惧。
怎么办?
前进,必须前进,赶在下落之前攻击对方现在不设防备的躯干。
不,后退,必须后退,因为自己先前已经拉开了距离,无法及时前进。
犹豫……
只是一瞬间,但一瞬间也是慢了。
“别犹豫!”
半藏如同看穿他内心一般,大喊一声,双手握住刀柄,弓步前进,用力将长刀砸下。
挡不住。
郑坤连忙向旁侧避让。
刀砸在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好,空隙,趁此机会上前——
——之前不是已经如此尝试过了吗?能够上前又如何,还会再被逼退,还会再冒受伤风险,再被对方奇招捕获,被凶猛攻击逼退。技艺不足,确实不足,自己也是习武的难道不知道不足就是不足没法靠一时聪明弥补这个道理吗?
郑坤向前踏出一步。
犹豫。
半藏突然收回弓步,整个身体向后退去,直立上身,将刀从地上拖起。
郑坤意图前进,但是脚步却猛地止住。
因为他知道,是的,还是知道,对面人想做什么他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却无能为力。他知道对面后退的动作是蓄势待发,下一击就是要双手持刀刺出。知道,可该如何应对?
服部半藏双手蜷缩在身边,半步屈膝,整个身体弯曲,将所有劲力蓄藏。双眼盯住郑坤,锁定目标。
然后如拉满弦的弓一般绷直身体,前进,将长刀向外送出。
他立在原地,眼看刀尖寒光一点靠近。
靠近。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看刀越来越近。
败了,失败,无可挽回无能为力的失败。
到此为止。
——
刀在他眼前停住,他呼吸停滞。
距离喉咙三寸。
他愣愣地看着对面,双手持拐护在身前。他是想抬起拐再像之前一样将刀打开的,但是他没能做到,速度跟不上,技艺不足。
败了。
“……”
对面一言不发,目光凛厉。
脸上已经失去了笑容。
沉默。
“……”
他站在原地,同样沉默。
距离三寸并不是因为留力不发,力完完全全地打了出去,距离三寸,只是因为预设自己的位置靠前三寸。
败了,不仅败在了服部半藏的技艺之下,也败在——
“点到为止不适合我。”
半藏开口,冷冷地说到,“就这一次,亲云上。”
刀尖慢慢放下,离开喉咙。
“……”
郑坤终于恢复呼吸。
今晚进行的是一场历史悠久的游戏。在很久以前,伊贺之里还是一个孤立于外的封闭村落的时候,它已经存在了。很久以前,这是一年一度的比武试炼。在这场试炼中,各个氏族会派出精锐忍者进入山林。他们需要经历一夜的互相厮杀,经历漫长、血腥的残酷战斗,坚持存活至卯时天明。这是一场对武术、耐力、谋略与决心的考验,是伊贺之里的传统。开放千贺地城的时候,服部半藏将这传统保留了下来作为一个游戏节目,适当地调整规则,只向专业人士发出邀请,参与与否全凭自愿,设置了击鼓结束的环节。这都是为了降低游戏的难度以让其更适应大众。但始终,搏命厮杀是不可缺少的,这是其本质。
自从千贺地城开放以来,已有数位造访的武术名家参与其中。有的获胜,有的失败。其中有这么一位武术大师,他在上山之后,在和忍者交战的过程中,始终注意保留对手的性命。他确实是一位高手,武术之高明足以支持他做出如此选择。最终他获胜了,在那个晚上,他只杀死了一个对手。如果是现在的他再来此处,再次参与,他应该能做得更好吧,应该能在每一场战斗中让对手全身而退。就像您现在这样。
为什么他要那样做呢?这其中,或许一部分是慈悲为怀,一部分是炫技。您呢?您现在这样又是为什么呢?您也一定有属于您自己的理由,必须坚持的理由。
“所以这是怎么回事?”
服部半藏站立对面,说着,将长刀慢慢收回,面色阴沉。
什么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呢?决定胜负的是很简单的道理,打不过,就是这样。
郑坤在心中回答。
“从最一开始到现在都是这种表现。”对面人不满地抬起手,看向他,“不是说打得不好,已经很好了,但还远远不够。不够战胜我,也不够与你的实力相称。你在想什么,亲云上,在犹豫什么?”
什么犹豫都没有,已经尽力了。
就是打不过。
他心里想着,同样不满地看了一眼对面。
用意明确。
“否认?没有犹豫?”
半藏笑了笑,冷冷的笑,目光洞穿他自己都不清楚的内心,“哼,当然是否认了。人在面对指责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否认。但我知道你在犹豫什么。”
什么?
“你在犹豫是否要继续战斗,对不对?”对面人伸手对他点了点,同时向后退去,拉开距离,“你害怕了,害怕强敌,害怕战斗,害怕落败,害怕死亡。”
“……”
的确,自己心中一直恐惧着。
“你是个出色的武术高手,亲云上。但是你从来没经历过像今晚这样的事,对吧?”冷笑,“你以前也和人打过,胜过也输过,对不对?但你从来都没担心过会死,因为你的对手是武馆里的武术家,和你一样的正派人士,你们之间的战斗只是较量武艺,只是互相学习,赢了就是赢了,输了也没事,还有下一次机会,还能活着,所以不用担心生死。所以你在战斗的时候,从没想过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也从没想过如何夺取对手的性命,是不是?”
郑坤别开目光,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对手站在面前,决不能转移视线。
半藏继续向后退。
“我记得我们的战斗开始前,我问过你这个问题:你所谓的原则,你还能坚持多久?现在看来这个问题我是问错了。”
对面人轻轻摇头,脚步一直在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后退,距离站在原地的郑坤越来越远,“我犯了一个错误。你根本就没有坚持过所谓原则,因为你只会那样做,你没有其他选择。就像鱼只会在水中游动,鸟只会在空中飞行那样,你也只会照着你以前的做法一直这样做下去。”
郑坤低下头,默认对方的说法。
能力不足,是的,这是事实。但是能力不足,也是因为心意不足。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双拐。这对武器现在在自己的手中毫无作用。它们既不能帮助自己战胜对手,也不能保护自己的性命。
他的双臂垂落。
然后,双手松开。
木拐落在地上,几乎一点响声都没有。
“哦,这是放弃的意思吗?”对面的声音听起来如同嘲讽,“你不打了吗,亲云上?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你记得规则吗:这场游戏是否参与全凭自愿,但是决定参加了就不能再选择退出。”
他知道。
但是再继续下去又能如何?只是垂死挣扎而已,最终一样是败局,一样是不可避免的死亡。
郑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哼。”对面传来冷冷的声音,“所以结局就这样了吗?”
“……”
他不作答,当然也是因为没法作答。但是动作已经说明了意图。
“亲云上,我还站在这呢!”
对面传来喊叫,听起来似乎很遥远,他没有抬头,对这带着恼怒意味的声音不予理会,“你以为我为什么能站在这?我可是在这山里长大的忍者,是上过战场的武士。你以为我没面对过你现在面对的情况吗?我也有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被人杀的时候。我也曾经和你一样,但我从来没有放弃过!”
“……”
郑坤依旧不回答,也不抬头。
“哼。”
又是冷冷的一声,随即短暂的沉默。
“……算了,您想如何就如何吧。这场战斗真令我失望,但如果你这样选,我又能说什么?毕竟,你原本也只是作为一个普通游客来这里游玩而已,这儿对你来说原本也只是习武途中的又一个站点而已。你本来就只是想学习,学一点浅薄的表层知识,满足无聊的好奇心罢了。也许未来有一天你会意识到习武本来就是为了互相厮杀,但现在你意识不到,哪怕面对死亡也意识不到。”
“……”
他克制着自己不要抬头显出反驳的神色。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话并没有错。确实,这场旅途,在自己的计划中本来也只是像其他的一样,一次拜访,一次求学,一次武艺切磋。这些他在白日的游览中已经收获到了,已经满足了。
所以为何现在自己会在此处?
为何会在深夜,在山巅,在进行必败的殊死搏斗?
因为……
“喂,亲云上,抬起头。”
对面的话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郑坤依然低头看着地上,自己脚前的那对拐,无用的武器。
“抬起头!”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
对面,远方泛白的天空,群山的阴影已经显现。
对面,山顶的平地,那面大鼓架在那里。
服部半藏此时站在鼓边。
冷冷的目光盯着他,眼中只有失望。手中长刀垂落在地,刀鞘立在鼓架边。半藏抬起右手握拳,以手背朝身后的鼓面击去。
咚——
鼓声响起。
郑坤站在原地。
半藏又朝鼓面击打数下,每一击都是沉重的。伴随着每一次击打,鼓面振动,发出响亮的声音。声音在山林中回荡,与风吹动树枝的沙沙声相应。
击打,令郑坤的心中也响起沉重的共鸣。
半藏击鼓十下。
击鼓意味着今晚战斗的结束,也意味着——
“你赢了。”
服部半藏平静地说,看着他,“你获得了最后的胜利,亲云上。”
“……”
郑坤似乎知道对方这样做这样说,这样判决的用意。
“反正你也不想继续再战,是不是?那我也没兴趣再打了。虽然精心准备一出好戏,但如果没人捧场。那准备得再充分也没用,不如就此结束。”对面人轻轻叹息一声,“我本以为你会是一个很合适的对手,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判断失误。我对此很不高兴。”
郑坤没有回答。
目光微微下落,又落到地上的双拐。
又抬起。
“你呢?你现在什么想法?”他依旧看着郑坤,“这样结束,你满意吗?你会为自己存活下来觉得高兴吗?还是说你也有点觉得不满,觉得失望?”
“……”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不仅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心中想法。
有一些情绪交杂。
“无论如何,就这样吧。今晚到此为止。”
服部半藏说着,拿起身旁的刀鞘,将刀收入鞘中,将入鞘的长刀背到肩上,抬手,做出个类似送客的动作,“请回吧,亲云上,拾起你的武器下山,去休息吧。如果你心中确实有什么不满失望的念头,别理会,那只是自尊在作祟。我知道,你自己也知道,这是一场你还没准备好的必败必死的战斗。如果未来有一天你认为时机成熟了,欢迎再来。”
“……”
郑坤慢慢地弯下腰,拾起地上的双拐,并在一只手中,目光始终不离对面。
“但是现在,请转身离开,不要做不明智的举动,不要回头。”
他重新站起,又望向对面。
对面,半藏站在鼓架前,背负长刀,望向一旁远方的群山。此时东方的朝霞已泛红,在群山的黑影背后,一点最明亮的光隐隐浮现。此时已可听见山林中鸟雀鸣叫。
郑坤犹豫着,转身。
回望来路。
自己随身的包袱现在散开摊在地上,内里的其余武器现在已无作用。
面前一片并不黑暗的密林。
下山的道路。
他迈步。
就这样了,到此为止。
他想着,心中始终涌动着某种意念。
胜了……活下来了,虽说这存活和胜利并非因为自己的努力而是因为对手的怜悯或者更确切的说是失望,虽说自己确确实实的在战斗中落败。
虽说自己也对这样的结果感觉失望。
不,不该这样。
应该怎样?应该……应该无论结果如何都坚持到最后,应该选择战斗到最后一刻,应该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结局。
而不是选择放弃。
……
郑坤的脚步沉重,内心丝毫没有喜悦或者轻松。
如果……
现在还可以停下脚步,还可以回头。即便知道回头意味着什么,但应该那样做才对。那样……那样才算无愧内心,那样……那样对手才会感到满意。
——想什么呢!
别回头,不要回头!
不要犹豫了,继续走啊,把包袱拿起来然后继续走,往林子里走,向山下走,回城,别忘了,城里还有——
郑坤依旧继续走着,迈步,但是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继续走,不要回头!活下来了,存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战斗的结局只会是死亡。你不想战斗也不想死,所以继续走。
对面的人不也是这么说的吗?
现在内心的纠结纯属自尊作祟,愚蠢的习武之人的自尊,自认为武无第二。不要听从自己的自尊心,不要做不明智的举动。
不要回头——
——郑坤的脚步瞬间止住。
一道思绪如闪电般在心中亮起,就像东方的朝阳一点光芒。
本能,纯属内心本能,不由自主地。
不要回头——
他猛然转身,抬起握着拐的手。
本能让他这样做。
内心的本能,以及突然醒悟的理智分析,以及重新浮现的恐惧,以及身后隐隐约约难以察觉的动静。
倏——
郑坤听见耳边传来风声,瞥见眼角闪现寒光。
嘡——
抬起的手中木拐传来一阵猛烈的撞击震颤,伴随着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