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假思索,他继续用力挥臂,将这力贯千钧的攻击挡开。
看见了。
他看见,原本站在鼓边的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已悄然行至眼前,原本背在背后入鞘的长刀不知何时已重新出鞘。半藏仅用左手按住刀背,刀因被挡开此时横在两人之间。
只用一只手按是因为这是背负长刀的惯用出鞘方法。长刀因为本身长度限制,靠寻常拔刀的方式很难从背后抽出,所以要先用右手握柄抽出一部分再用左手捏着刀背继续抽刀出鞘,然后右手再重新握柄。
半藏为了节约时间,所以省去最后一步。所以自己才可靠单手在仓促中挡下这一击。
另外比较侥幸的就是刀没有击中手指。
恐惧。
也是依靠恐惧才能及时反应。
本能察觉到危险。
理智让他意识到对方话语中的诡异之处。
那动静自然就是行走和拔刀的轻微响声了。如此之轻,混杂在鸟雀鸣叫和山风之中,若非特别留心,根本难以注意。不要忘记了,对面的人是武士也是忍者!是致命的强敌!
在恐惧的推动下,郑坤双脚运动,朝后跳开。
远离。
“啧。”
服部半藏轻轻啧舌,皱起眉头,嘴角微微咧开,显出险恶的虚伪微笑。右手按住刀柄,挥动长刀横扫向他,一边动作一边继续说,“告诉你不要回头了。”
别表现得很惊讶,没有必要。您签字画押的时候,您完全知晓规则。从最一开始到现在,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所以现在没什么好再讲的。所以请您站在主办方的角度思考一下,千贺地城的服部半藏大人,投入了这么多心血,忙前忙后做了这么多事,安排了这么多人来表演,难道就是为了最后让您轻轻松松获得胜利吗?您自己想想这合不合理?半藏大人要求的不多,要求的很多吗?只是希望您摆出一点战斗该有的样子来,认真对待这份辛苦付出,这不是一个很过分的要求吧?
结果您现在还是这个样子,说实话,带了这么多年的客人没遇见过像您这样不知轻重的。那么道理也讲过了,规则也强调过了,该说的都说了,那接下来就不客气了。今天晚上,您必须认认真真的打,把命豁出去打,不为别的就为您自己着想,不打赢就别想下山,不打赢就得死。就这样,没有商量的余地。
就算今天不是在这里,以后到别的地方,遇上别的对手,早晚会是现在这种情况。总有一天要面对不能逃避的必须付出生命代价的战斗。所以别再想着逃避或者放弃,现在只能忍耐。
郑坤没能躲开这突然的攻击。
刀尖掠过小腹,割开衣衫,他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所幸,虽未能避开,但只是划破皮肉,尚未伤及内脏。
恐惧笼罩着他,让他再次向后退去。恐惧以及震惊。
方才的击鼓只是谎言,胜利的宣告也是谎言。
他慌不迭地退着,将右手握着的拐挡在身前挥舞,但这阻挡根本是下意识的防备,漏洞百出。双拐还并着握在一只手上,他连忙伸出左手意图将拐分开。
左手才刚触及拐棍,服部半藏的下一击又来了。
不再点到为止,不再手下留情,甚至不给他调整的时间。
半藏双手握长刀左右横扫,动作仿佛持长镰钊麦,再次进攻。
他慌忙地分开双拐,左手抓握着拐的长端就像握棍一般,挥起拐棍将刀斜向上挡开。
掌心传来震撼,力度好重。
长刀被抬起,半藏的下一击就像之前一样,进步,用刀柄来击打。
郑坤立刻以拐相抗。
服部半藏手按刀柄和刀背,使双手位于刀的中端位置,如此,两只手臂前后运动,如舞动棍棒一般抡起长刀。
簌簌风声伴随,长刀两端划动成圈,伴随着半藏前进的脚步向郑坤发起攻击。
后退,不,不能再退了。
身后就是上山时的山坡和密林,再退,万一失足便必定会落败。
落败必定会死亡。
郑坤看准时机,侧身向旁侧进步,挥拐挡开迎面而至的刀锋,围绕服部半藏转动半圈,双方位置交换。
反攻,反攻!
此时双手还未调整好握拐姿势,拐在手中只是两节短棍。但是短棍就短棍吧,短棍也是武器,现在必须反攻,没有别的办法了。
只有反攻才有可能存活。
他好像已经不记得刚刚还是自己主动丢弃武器坦率面对败北结局的,但是现在,面对敌人的致命攻击却反而再起求生意志。
为什么?
本能吧,或许。
本能地还是在恐惧,对死亡的恐惧超过了对强敌的恐惧。
等活下来再想其中玄妙!
服部半藏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选择进行无耻的偷袭呢?为的就是勾起他的求生欲。半藏是不是认为:像自己这样的人虽然能接受正面的挫败但不能接受后背的袭击呢?
等活下来再想!
郑坤看准对方用刀柄进行的转身一击,伸出右手拐打在刀柄上。
防住一边。
另一边的刀锋随即而至。
他同样伸出左手,反手用拐挡住另一边。随即双手转动拐棍,向前方推出。拐棍这种武器,形状是一根长棍为拐臂,中间靠近一端的位置横生用以持握的拐柄。郑坤现在手握着的是拐臂,一手为长端一手为短端,双手一正一反,让拐柄对外,如此推动将长刀卡住。
郑坤咬着牙,看着面前人。
对面依然是胸有成竹的冷笑,还是一样,他知道自己知道,服部半藏明晰自己接下来的举动。
半藏双手用力,将刀向下压。
郑坤俯低身,将拐上抬与之相抗。
感受压力。
好。
他随即转动手腕,突然改变发力方向,由上转下,在对方能够调整过来之前,顺势引导着将刀压下去。
手上压力甫一松脱,郑坤立刻变换双手,双拐朝前捅向服部半藏此时不设防的面部。
好。
但未免太简单,如果如此简单便可得手的话对面人就不会笑得那么自信了。
自己面对的敌人可是服部半藏。
郑坤只见对面人整个身形顺着向下的惯性俯低下来,弯腰,屈膝,动作迅速灵活地躲开了他的反攻。
别惊讶现在没时间惊讶,快反应!
郑坤知道对面人下一步想做什么了,攻击虽然落空,他却继续向前冲去,双脚踩地跳起。
半空中只见半藏在地上翻滚一圈,手中刀划动着贴地横扫。
自己方才反应要是再慢一步就会被击中双腿。
郑坤从半藏上方越过,落地。
但是他方才看见,半藏的刀在地上扫过半圆之后并未停止,还在运动。
郑坤立刻向着前方再次跳跃。
刀扫动一圈。
他将将躲开从身后而来的横扫。
落地,转身。
他又回到山坡边了,不成。
郑坤继续迈步,绕着半藏走动,同时调整手中双拐的姿态,让双手握住短端,依然如拿短棍一般持握。
服部半藏翻身站起,原本干净的衣衫上此时沾着尘土,在这微明的天色中看起来很惹眼。
但脸上依然微笑。
这么个长年于山中行动又久经沙场的人当然不会在乎弄脏衣服这种小事了。郑坤心中闪过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在意。
因为自己练习的是拳术,拳术讲究保持站立姿态,若失去平衡倒地便会落入下风。
但这种习惯也使得自己在平日也始终在意。
这不好。
这也是他和半藏的差距之一吗?
一个细节,但无数细节上的差距堆积起来,不就造成了高低的胜负结果吗?
恐惧。
他会败。无论主动放弃还是被动反击,最后都会败,差距已经在这里了。
不,不行,不能这样想。
必须……必须战斗。
为什么?
别管,必须战斗。即便必败也要战斗,不能就这么放弃,必须坚持下去,必须坚持到最后。至于为什么还要再战还要再打,意义何在,那等到活下来之后再思考!
坚持啊,忍到最后。
郑坤咬着牙,盯着对面,准备迎接下一轮进攻。
“很好。”
服部半藏却站在原地,笑着,刀拖在一旁,看着郑坤的眼睛,开口,“我感受到了,从方才的动作和从现在眼神中,我看到了决心。就要这样,亲云上,让你的求生意志发挥作用,向我呈现你的全部。继续忍耐下去,也许你能看到奇迹出现。”
谎言。
郑坤感觉到汗水从额角留下。
他只是想玩弄自己,想战斗得更尽兴。
不会有奇迹的,自己胜不了的。
要逃吗?
只怕根本逃不开,转身就会被赶上一刀戳死。
要……要仍然选择放弃吗?刚才的反击只是求生意志吧,现在做个理智的决定继续放弃吧,虽然会死但至少不让对方如愿以偿。
……继续打!
为什么?
“你可能对此不感兴趣,但我想说明一下刚才那样做的原因。”
服部半藏看了一眼树立山顶的鼓,又重新看回郑坤。
“……”
郑坤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哝声。
还说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哦,我知道,的确,除了这个原因之外的别的原因。”半藏读懂了他的意思,朝他耸耸肩,“二十两黄金是笔巨款,我可不能就这么拱手相让。”
“……”
这时候还说笑呢?那击鼓又怎么解释?
“我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心软的人吧,所以如果刚才你不想打,我可能还真就放你生路,没得到战斗的满足就没得到吧,我也不是那么渴望那个。”微笑,“但敲了鼓情况就不同了,现在为了钱我也得杀了你。”
他认真的。
郑坤从那阴险的眼神中看出来了。
“你也不想为区区钱财丢掉性命,对吧?所以希望这个卑鄙的理由能激励你发挥得更好。”笑,显出阴森的白牙。服部半藏伸出空余的一只手挑起肩膀上背负刀鞘的绳带,将刀鞘取下握在手中,鞘口朝前,“接下来你需要做得更好,比现在还要好。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凶险,接下来才是鬼之半藏的全部。”
郑坤双手横在身前,防备。
看着对面。
服部半藏用的是直刃长刀,刀身是笔直的,他一直拿这柄刀当枪来使用,施展的是枪术。但刀的总长度也就六尺,对刀来说偏长但作为枪还不够,开刃的刀身也并不完全适合抓握。
鞘也是笔直的,近似略扁的长杆。
——!
他突然意识到对面要做什么了。
快攻击!
郑坤改变动作,迈步上前,力图赶在对方完成动作之前打断。
“慢了!”
半藏笑着,一手握刀柄,一手握刀鞘,双手一合,将柄端和鞘口接起,旋转一圈拧合。就在郑坤攻击上前之时,他双手高举起接好的长刀,举起的同时右手换到刀鞘位置握住,然后转动长刀劈落。
现在已经不是长刀了。
刀身四尺,刀柄两尺,刀鞘的长度又比四尺稍长,接合起来是约有一丈的长杆刀。
日本当地的薙刀与此类似。
也很像明国的关刀。
但对面人会拿它当什么来用呢?
当然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锐不可当的大枪。
郑坤立刻躲闪这一击。刀落在他的身边,砸在地上。方才只是四尺时他便已不敢正面抗衡,现在长度增加,势力更猛,当然更不能去挡。
躲闪,前进。
一定要近身才行。
武器虽然变长了但是相应地近身的灵活程度也下降了,所以必须近身。
半藏可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半藏知道你知道的。
服部半藏得意地笑着,向后退开,制造距离,双手转动,落地的杆抬起扫向郑坤。
郑坤抬手,以拐挡住。
呯——
撞击。
震撼。
这劲力比先前更猛,仅仅是横向拨转,便将他压到一边,另郑坤踉跄数步。
半藏继续后退,迈步向一侧,双手向后收,随即一击刺出。
动作并不快,也并无花俏,再也没有了先前辗转腾挪的灵活,因为已不需要了。
仅仅依靠手中武器的长度便可克制住他。
只需要保持距离,贯注全力,便可一直施展凶猛霸道的武艺,让他那些寻常的见招拆招的应对无济于事。毕竟,若连近身都做不到,他就算有再精妙的功夫也只能束手无策。
非常简单又讲求实际的战斗逻辑。
军中武术就是如此。
“鬼半藏”这个名号是在战场中打拼得来的。
你打不过。
郑坤抬起右手拐,将刀尖挑起,然后左手再抬起拐支住刀镡,打算以此控制住对面的兵器。
但服部半藏双手一收,刀镡处传来的劲力便令他的拐支不住,险些脱手。
太勉强了。
用双拐短兵和这种长兵相抗,无异以卵击石。
他抵挡不住,他根本想不到自己要用什么办法才能抵挡。
坚持……无法再继续坚持了。
武艺已经到达了极限。
忍耐至此也已经到达了极限。
半藏咬着牙,笑着,收回刀然后再次前刺。
非常直白普通的动作。当然,隐藏在普通的背后,必定是他无法想象的刻苦训练,无法体会的生死斗争。一切经历一切战斗经验浓缩提纯,返璞归真,于是造就眼前不可战胜的对手,造就这普通寻常但令他难以招架的一击又一击。
郑坤不得不后退,躲避锋芒。
回收,再刺。
后退。
再刺。
就这么简单,几乎可称为无聊的动作过程。
但只要有用就行。
郑坤不停地后退着。
然后,终于,退慢了一步,退少了一点。
刀尖穿过双拐的抵挡空隙,扎入他的肋下部位。
很高兴看到您选择支持伊贺之里的事业。今天晚上,您完全展示了您的坚持、隐忍与决心,您的技艺、能力和极限。今天晚上,您已经看到了许多,知道了许多,也体会了许多。但这就是全部吗?还不止如此呢。还有更多更多的节目安排等待着您。看,太阳就要升起了,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在这一天,欣赏完朝阳从伊贺群山升起之后,您将返回城中,在客栈内用早餐。阿佳是一位很好很好的客栈掌柜,相信她一定在上山之前就已安排好了今日的料理,让您有机会最后一次品尝她杰出手艺做出的美食。用完餐后您要去城中的市集,在那里可以了解到伊贺居民的日常生活状态,可以购买到许多新奇的纪念品,可以为自己装扮一套忍者制服,可以收藏一份珍贵的画卷,或许还能淘到什么失传秘籍。您若有意,想在此再多驻留一段时间,行程当然可以为您延长。您可以选择在百地师傅的道场进行长期学习,真正见识领会贯通忍术奥义。以您的杰出资质,兴许您还能通过忍者的考核,成为伊贺之里这个大家庭中的一员呢。
伊贺之里永远欢迎您的到来,下次再来,您一定能看到更多更新奇的节目。即便不会再来也很好。人生路漫漫,萍水一逢相尽欢,何处无聚散。祝愿您未来的旅途一路顺风。未来很美好,去探索属于您自己的未来吧。
“咳——”
郑坤感觉呼吸一滞,知道自己的肺被戳穿了。剧烈的咳嗽,伴随着喉咙绞痛,鲜血从他的口中喷溅。
他颤抖着,感觉到体内的刀尖此时在回收。半藏还没打算就此停手,回收之后接下来又会是一击戳刺。
下一击可能就是对准自己的心脏,或者喉咙,或者头颅。
不。
不可以就这么失败。
这一路走来,从琉球到这里,在这里从入夜到此时黎明,他已经经历了许多场失败。但这一场不能败。
不能败,不能死!
因为,还有……因为……自己到底为什么坚持?
本能吧。
别糊弄快死的人!
那就,未来吧。
郑坤心里自言自语地,在对方抽回长刀——大枪之前,猛地向前迈步。身体在直刃刀身上穿梭,听着体内传来阵阵刺耳的摩擦声,郑坤朝前迈进。
未来吧,不想死在这里,因为还在期望未来。
期望,未来的光景。
这一路走来,走到了现在,就是要停留在此处吗?不……不是这样的,这本来……本就只是求学旅途的一个过路站点而已,计划中的一节而已。他本来,还计划要去更多地方呢。
这是个不算很大的国家,比起明国很小,但也比琉球故乡,那一串岛屿要大上许多了。这片土地上,还有许多地方等待着自己发现,许多知识等待自己学习。浅尝辄止也好,装模作样也好,那都是自己的计划。
他本来要去东方拜访一位武术大师。
要向北,去看原住民阿依努族的村落。
要搭船去朝鲜。
然后去明国北方。
很长很长的路,很久很久的一段旅程。最终回到琉球的时候,自己会是多大岁数呢?家乡的人和事会有什么变化呢?又或许,在中途某个地方就决定定居下来,不再漂泊?
未来的路很长很长,连他自己都还没望见尽头呢。
怎么能停在这里……说起来,现在这样是拜谁所赐啊?
要继续走……继续……即便只有我一个人也要继续……
郑坤强忍着剧痛,此时已经进到了刀身末端,为刀镡阻隔不能再进。察觉到体内的铁器又在向回收,他立刻伸出右手缠上刀柄,用手中拐固定住。
“——啊啊啊——”
嘶哑地吼叫着,郑坤用力扯动缠上长柄的右臂,运用关节发力,只听见体内的刀撕扯着皮肉,最终侧向从肋间划开,破出体外。
血液从创口奔涌而出。
他眼角余光望见对面从容不迫的微笑。
预料之中?
无所谓了。
郑坤不再理会对面的人的表情,快步侧身,左手手指勾住拐柄,转动着将拐恢复到正确的贴住手臂下侧的位置,然后奋力击打下去。
对面手中持的是大枪,短兵难以抵御的武器,比起长刀充作的枪范围更广,威力更猛。
但也有缺点,任何武器都有缺点。
枪杆并非一体,而是刀柄和刀鞘接合而成的。
无论接合地多紧密,始终是通过榫卯连起的两部分。所以只要在靠近接合处用力击打,便可破坏相连结构。
左手全力挥下。
紧贴着手臂的木拐砸上长刀的柄端和刀鞘的鞘口相接部位。
接口似乎比想象的要更结实。
咔——
一下清脆响声。
服部半藏手中的武器一分为二,同时郑坤也察觉到,左手的拐棍断裂了。
但是目的已经达成。
现在长刀在郑坤的手中。
“——喝啊——”
他吼叫着,不顾喉咙的剧痛,顺势转身将手中刀甩开到一旁。那一直折磨着他让他束手无策的武器此时远远地飞向山坡密林,消失在草丛中。
郑坤动作不停,转身进步,来到对手前方。
回旋踢。
啪——
小腿骨一阵痛感,被挡下了。
是什么?
郑坤眼角余光瞥见,甚至在瞥见前就已意识到,半藏的手中还有剩下的刀鞘。
刀被分开的时候,半藏就收回鞘了。
此时迈步上前,双手握鞘向下猛击,打中郑坤的腿,将踢击压下。
郑坤愣住,动作停滞。
看着对面,对面……脸上没有微笑。
认认真真的严肃表情。
连杀意都消失了。
服部半藏双手前伸,松开握鞘后端的手,将鞘向前刺出。
鞘长约四尺半,这个长度作为棍和枪来说未免太短。
但现在两人靠得很近。
突刺!
没有留手,也没有预判提前三寸位置。点到为止不适合半藏。
全力送出的刀鞘击中郑坤的咽喉。
“——”
他向后仰去,喉咙中翻涌鲜血,如喷溅的泉,从口中溅出。
意识模糊。
不能在此倒下。
郑坤向后退,脚踏在地上感觉松松软软。身形歪斜,口中的血落在胸前衣衫上,将衣衫染得一片通红,脖子上缠绕的绷带也浸透鲜血,于是难以再分清哪些是从嘴里流出的,哪些来自脖子上崩裂的伤口。
站住,必须站住,若是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勉强地定住身形。
睁开眼,看着模糊的景象,分辨出对面站立的人影。此时已经看不清面孔。
远处天边朦朦胧胧的一片光晕,给这人影镶上金色的边缘。
郑坤喘息着,丢掉左手已经断裂的不能再用的拐。
抬起右手,持棍,握在手中,挡在身前。
还要再继续战斗吗?
必须如此,这又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
不想打也得打。
不能再逃避,不能选择放弃。因为对方根本就没有给自己选择的权利,放弃就是死亡,不能死在这里,停留在这里。要继续,要一直继续下去。
他看见对面的人影举起手中武器。
上啊!
那么,就在此处,就在此时,旅途到此为止了,亲爱的朋友,行程就此结束。我是服部半藏正成,很高兴认识您,再见了。
现在是什么时辰?
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已经不需要再计算再盘算了,半藏早已敲响了鼓,游戏早已结束。远方的天空早已变得明亮,自己早已活过了这个夜晚。
现在只是一个忍者刺客和一个被认定的刺杀目标,关于二十两黄金的归属问题而进行的,两人之间的战斗。
没有时间限制,没有规则,只有至死方休的战斗。
拐棍与刀鞘互相击打。
连续且密集的近身攻击。双方现在所用皆为短兵,现在比拼的就是速度、耐力与守备。
郑坤看不清眼前的人和物。
通过朦胧的景象,手上武器传来的震荡,他感觉自己防住了一些进攻。
但还有没防住的,打中他的躯干、手臂以及腿部。
沉重钝击,令身体各处传来疼痛。
他没有退缩,此时也不能退缩。
他不知道自己的攻击有多少被防住,又有多少突破防御击中对方,不知道击中是否有效。
只知对面行动的节奏并无变化,那四尺长的如棍棒一般的刀鞘还在面前挥舞着。动作依然迅猛,依然是很简单很直接的运动轨迹。
可是看不清,防守不住。
继续吧,必须继续。
路还能走多远?难道终点就在此处?
战斗还能持续多久?
他运动拐棍挡下对面的刀鞘,然后抬起左手向对面打出一拳。
感觉拳击中对面的头部。
但对面的人影立刻后仰,身形俯低扫腿。
郑坤被绊倒在地,立刻抬腿上踢,防止对面跟进。
然后翻身而起,顺势回以踢腿。
似乎是踢中了。
紧接着迈步前进,挥动手中拐棍。
对面人影后退,以刀鞘防御。
郑坤抬起左手用手臂将刀鞘挡开,随即一记贯手打穴击向对面肩膀。
似乎击中了,指尖传来结实的触感反馈。
但是随即,他看见对面人影抬起手,伸出的左臂被死死扣住。
郑坤挥动拐棍试图反击,但对面抬起刀鞘挡下。
这不好。
扯动着,郑坤脚步踉跄,感觉到自己的胳膊被对方扯中,手被夹到腋下,然后自己的胳膊和对面的胳膊相互缠绕住。
绞动,绷直。
清脆的一声响沿着骨头传递。
“——”
郑坤喊叫,但喉咙中发不出声音。
他抬脚踢中对面人的躯干,挣脱束缚。自己向后退去。
左手脱臼,钻心的疼痛袭来。
他望见对面迅速接近的人影,勉强挥动右手拐棍,但知道此时动作已经太迟。
对面撩起四尺刀鞘,击中他的右腕。拐棍松脱,高高地飞了出去。
不知落去何处。
顺势一脚踢中他的心口。
让本就无力再保持平衡的他向后方倒去。
还没结束。
他刚刚站定,便见人影再次上前,甩动手中刀鞘。
嘭——
结实的一击砸在他的脸颊上。
他感觉自己立在原地,身体前后微微晃动。
然后倒下。
与大地撞击。
震撼在身体中传导。
他感觉大脑空白,什么也想不到。
败了。
他倒在地上,右手撑地。但却再也站不起来。
到此为止。
他想,心中没有不甘也没有恐惧,迷茫之中,只有轻松。
结束了。
走到这里就是终点。
郑坤躺在地上,仰头望着,头顶白茫茫的一片天。什么也看不清,当然也没什么可看的。
他等待。
对面接下来的动作,应该是走到他面前,用刀鞘击打他的脖颈或者头部,给予最后的致命一击。
他知道半藏会这么做,这是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
郑坤等待着。
……
……
“亲云上,向左看。”
对面,服部半藏停在原地,对他说。话语声很清晰,语气很平静,传到他的耳中。
他没有动作。
“向左看,快看!”
催促着。
他缓慢地转动脖颈,动一动就感觉喉咙发疼。但郑坤还是向左边看去。
随着头颅转动,视野一侧出现竖直的一道黑边,边缘弯弯曲曲,那是群山。至于原本白茫茫的一片,现在显现的是一片由红色到黄色再到蓝色再到白色的过渡渐变,那是天空中的朝霞。
在黑边的边缘上,其中的一点,绚丽的一团最红最亮的光照耀。
逐渐变得更加明亮。
“日出。”对面传来声音,语气变化,平静中带着些伪装的和善,“您知道吗,因为今天晚上的节目安排,我对行程进行了改动,原定应该是你们所有客人要一起登山来此。这里是观赏日出的最佳地点。”
那现在别的人是不是就看不到日出了?郑坤心想,真遗憾,我可不喜欢做那种为了自己给别人造成损失的人。
“不必担心同行的客人,我问过了,他们……不太想参与,所以本来就是要取消的活动。”
服部半藏又看穿了他心中所想,只是这解释实在勉强,经过昨晚那么一闹现在哪还有人会想出城上山,“所以,嗯,这是独属于您的景观体验,我认为您值得这种待遇。我嘛,我已经站在这看过很多次了,虽说每次看都觉得震撼,但始终还是不如第一次那么震撼。第一次的体验是独一无二的,您也这样认为吧?”
大概吧。
他想。
“那么,也算是为您独家呈现了:伊贺之里的日出。确实很壮观,对吧?”
郑坤看到的只有一片模糊的色彩变化。
他听见哨声。
然后是更多的话语。
“在此稍事休息,亲云上,医疗忍者很快就到。应急处理之后,收拾您的行李物品,我们准备下山了。您的奖品——二十两黄金还有一次委托,等旅程结束的时候找我领取。今天我看到的足够了,您表现的也已经足够了。所以到此为止,就这样吧,就此结束。”
太好了。
他看着那片变化的色彩,看那一团最鲜艳的红色从黑色中跳跃而出,红黄蓝的渐变范围逐渐向外扩散,如同彩色水墨晕染。
还算是比较壮观吧。
他看着,感觉心境渐渐平复,变得轻松。
“嗯,不知道城里面情况怎样。”
半藏的声音再次响起,很扫兴,“我觉得百地师傅应该能赢,但庄先生有很强的战斗意志,所以结果也不好说。反正不管怎样他们应该结束得比我们早,因为我敲过鼓,就算那时没打完也要结束,那样的话就是庄先生获胜……嗯,但是如果百地师傅动作足够快的话也许在那之前就已经……”
喋喋不休的废话。
郑坤感到厌烦。
庄无生……庄无生呐。
他现在意识到,自从刚才的战斗以来,他一次也没想过那个人的情况怎样,没有担心过也没有不安过。因为要全身心独自一人应付眼前的强敌,努力从致命的攻击中存活,所以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余。
这意味着什么呢?
别想了,今天晚上已经发生了太多,已经想了太多。现在,自己身心俱疲,已经很累了。不要再想,就这样静静欣赏日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