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日,难波。
在许多繁华的大港码头附近总会存在这样一种地方:表面看起来是提供餐饮住宿的客栈,但其实大有文章。穿过前堂的帘幕,在狭窄的过道转过几个弯,敲开暗门,才可看见内里的真实景象。室内密不透风,也自然不见天日,只有几盏灯在四周亮着。幽暗,闭塞,闷热,每一块木板缝中都弥漫着腥咸的汗水气息。人们从这封闭的隐秘场所进进出出,大多数是来自各地的水手,经过漫长单调的海上时光后来到这里享受片刻欢愉,挥金如土一般将辛苦钱消遣。在这里可以买到很多在别的地方买不到的东西,违禁酿造的酒水,洒上香料的美食,以及各种各样巧立名目的游戏。这些游戏或许是顾客唯一有机会赚到钱而不是花钱的服务了,虽然赚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虽然最后真正能盈利的还是店家本尊。
这是家赌场。
文有骰子、纸牌、牌九、字花之类,武则是斗促织、斗鸡、掰腕,以及拳赛。
现在在厅堂的中央进行的就是一场拳赛。跑船的水手,来自外界各地,肤色样貌各异的人们层层围聚,喧闹声沸反盈天,甚至穿透了木板阻隔在外面的暗道中都可隐约听见。人群就是围栏,包围的一圈中空出场地,较量的对手现在正互相打量着,观众们则抢着给自己看好的拳手下注,将钱财交付到两边的主事手中。主事通常是拳手的搭档,是一种类似管代经理的角色,负责替拳手和店家联系,付场地费,在赛前收赌注,赛后赢了拿钱输了发钱。如果拳手没有同伴当主事的话店家也可以安排个赌头来帮忙料理。
在这里的拳赛场上,打拳的拳手,收账的主事,下注的看客大多是经历过出生入死也干过脏活的凶狠恶徒,因此黑赌坊中的拳赛没什么复杂的明文规定,最简单的规则就是徒手一对一格斗,打得鼻青脸肿、伤痕累累、鲜血横流属于是常态,人们想看的就是血。打到最后还站着的人就是胜利者,至于另一方是死是活则要看天意,不是没有过死人的情况发生。
现在场中的两个拳手,其中一边是个男人,须发棕黄,西方人的面孔,赤膊上身,身材魁梧,体格胖大,挺着浑圆的肚子,一身白色皮肉因为汗水在灯火下泛着光泽,眼睛圆睁,喘着粗气,不住地摇晃着双手,脸上身上还带着处处淤青和伤痕。
另一边则是一个女人。
女人有深褐色的皮肤,面孔坚毅,眉骨突出,眼窝凹陷,面颊是如刀削一般的平面,黑色长发披散。她的身材十分高大,比对面的男人还要高,手脚长大,肌肉饱满结实。她只穿着黑色的背心和短裤,双臂和双腿的纹身显现在外,黑色的花纹线条纵横交错,将四肢划分成若干多边图形的拼接组合。她面无表情,双眼盯着对手,嘴唇紧紧闭合,双脚钉在原地,身体不动不摇,整个人如同一尊石刻的雕塑。
两边的主事已经收好了赌注,买定离手,于是所有围观的人都一起充当裁判,在高声呼喊中战斗就这样开始。
双方互相试探着游走,慢慢接近,女人弯曲腰背,双手在身前挥动,挑衅对手上前。胖男人朝她走去,抬起拳头伺机进攻,但还未接近,女人便抬手一拳击中他的脸颊。这一击令男人晃了晃,随即男人便咆哮着予以回击。
女人稍稍后仰,躲开回击,紧接着又一击勾拳朝对面下巴打去。拳头和肌骨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这声响即便在围观人群的高声呐喊中也清晰可闻。
男人又挨了一拳之后,稍稍后退两步,更加愤怒地进步上前,双手下挥挡开女人踢过来的脚,近身后立刻还以颜色,一拳打在女人的腰间。
回击。
进攻。
两边厮打起来。
男人的身体肥胖,下盘沉稳,而女人的身材高大,肌肉结实,长手长脚挥动有力。双方看起来势均力敌,拳脚相加,有来有回,你来我往。
两个人面对攻击时不闪不避,依靠健硕的体格生生抗下,随即以更重更快的拳脚还以颜色。动作没有什么花招,没有什么出其不意,也没有什么技巧策略,就是纯粹地相互殴打。
于是很快的,血液四处飞溅,男人的脸上又多了几处伤口,汗液和血水将络腮胡染湿。女人的眼眶也肿了,鼻子也受了正面一击,鲜血流淌到嘴里,令她咬牙的模样看起来更加恐怖。负伤并未让拳手的动作有所减缓停滞,疼痛反而刺激双方更加卖力毫不留情地进攻。
这样的打斗,这样的血花无疑也令周遭看客更加兴奋,人群或是呐喊助威或是谩骂咆哮,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到底谁在支持哪一边了。
两边出手,似乎女人的动作更快一些,双臂挥动,一拳一拳朝着对面男人的脸上身上打去。对面的男人似乎终于承受不住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向后退开。这一退就更令她鼓起劲来,迈步上前凭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压迫对方,双手重拳一下又一下地砸去。
男人脚步踉跄,女人看准机会飞扑上前,将全身的重量压到对面身上,一只手张开五指按住他的面门,将其按倒。
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倒下去,那个方向的观众立时向后退让避开免遭牵连。男人胖重的身躯摔在地板上发出巨响,令整个厅堂都震动一下。
高个子女人现在骑在他的身上,处于优势位置,对着地上的那张脸,紧紧咬着牙,嘴唇外翻,牙缝间全是血。她双拳挥动,又狠狠地给了男人几拳。
每一拳都伴随着周遭的一声呐喊。
更多的血喷涌四散,洒在女人的脸上和拳上,而倒地的男人一时间根本无力抵抗,那张脸早已血肉模糊。
女人几拳打完,翻身向一旁滚开,站起。
看客们的声音比先前更加吵闹。现在围观的有两种人,一种对着女人呐喊喝彩,一种对着倒在地上喘息的男人催促鼓劲。谁买谁赢此刻一目了然。
女人在原地左右走动,看着倒地不起的对手,双臂如开战时那样挥动。
别以为拳斗到这就结束了。
倒地的男人手在空中摆了几下,似是无意识的举动,然后他的双手按住地板,身躯朝一侧翻滚,用胳膊支撑着躯体,腿脚撑住地面,试图站起。
女人则站在一旁,俯低腰背,咬着牙翻着嘴唇,眼睛始终盯着男人,脚步左右移动,双手掌心朝上,双臂同时上下挥舞。她的手臂每挥舞一次,围观的人群就跟着呐喊一声,她像是在带领众人给自己的对手打气鼓劲。
拳斗当然不会到这就结束。
要是还有力量再站起来,要是还有勇气再继续打,那就再继续打。
在一声声兴奋的呐喊声中,男人勉强地站起来。
女人站在对面等待。
靠近男人那一边的人群中有几个人凑到他边上问了几句,意思应当是还能不能再打了,应当是别认输咱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到你头上了之类的话。
男人晃了晃脑袋,醒醒神,然后目光盯住对面的女人,血污之中的眼睛还闪着光。他喘了几口气然后抡起双拳又朝对面迎上去。
血腥的厮打又开始了。
看客们的欢呼喧闹一如既往。
围观的人群中,有几个人倒是直到现在都还没跟着起哄,只是冷眼旁观战况。
其中一个便是高个子女人那一边的主事。
这是另一个女人,身材同样健硕,个子虽没有女拳手那么高但在人群中也算是高挑个了,手臂肌肉结实,深色的皮肤一看便是在海上经过风吹日晒洗礼磨砺出来的。她站在人群最前方,手里握着收上来的赌注,眼睛盯着场内动静,始终一言不发,但是微笑表情似乎说明了她对这场赛事赌局的走向预期如何。人在发财时的喜悦是掩盖不住的,喝完酒之后更是如此。
她看着场内的两个人还像先前一样搏命奋战。
但现在局势已经有些眉目了。
听着赌客的呐喊,她微笑。
“萨柳,萨柳!”
感觉背后一只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她转过身去,斜眼瞥向来人。
“怎么了?”
“卷发妹来了。”
被夹在人群中的红发女人下巴朝一旁动动,手同时指过去,赌场厅堂四面墙壁,左右两边是聚赌的台面。下首则以墙板挡开成数个小隔间,用作饮酒聚餐之处。萨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见她们三个原来坐的隔间,现在彼处的眼熟身影。
“嗯……”
她点点头,略想了想,漫不经心地叹了口气,麻烦的主顾总还是来了。
“怎么办?”
“我先去,你在这看着。”她将手中堆起来的钱递过去,“林今天打完这场结束,结束后你把钱收掉,然后你们两个一起过来。”
“好。”赌注交接,两人在拥挤的看客中互换位置,红发女人目光转向场内打斗的人,“看起来林能赢,是不是?”
“是的。”
萨柳穿过人群离开。
坐在那里的人正是曲秋茗。
她看着红发女人走到那群观众堆里,不见踪影,耐心等待。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拿着两枚铜钱在桌板上敲击。闷热的环境和难闻的气味让她感觉不适,昏暗的灯火照得她眼睛疼,喧闹声也让她头昏。她很讨厌这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不是她的主场而是对方的,这对接下来的谈话或许不利。
她又敲了敲手中并在一起的两枚铜钱。这两枚钱币现在用一根细绳串着,平时就挂在腰上,要用就拿下来。
现在就是要用的时候。
她拿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是她讨厌的烈酒,还是很难喝的那种,有股咸味,咽下去后这味道还弥漫在嗓子里散不出去。
“今天会顺利吗?”
她自言自语一般地问,敲着硬币。
(问卦呢?)
(会)
“你怎么知道?哼,当然了。”曲秋茗冷冷地笑了笑,“因为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那为什么不让昨天的事顺利?要让我今天再和她谈一次?”
(嗯……这个嘛,因为如果只有第一次交谈,那在这第一次交谈的过程中你就要把你的计划的每一个步骤都说出来对不对?你要把自己考虑到的每一个细节都告诉对方。并且在讲正事之前还要有一段无聊的寒暄)
“我昨天就是这么做的。”
(是的,只是,呃,我不想听你说昨天的事情,因为话太多,你的这个计划也太复杂,有些地方我都还没想明白。所以我要省略过去,所以你们要再谈一次,上次说过的话这次就不用再说,过程就可以变得很顺利)
“但昨天的事情确实发生过。”曲秋茗盯着手中钱币,面色阴沉下来,“那些对你来说太多的话我确实都说了出来。你所谓复杂的计划是我耗费许多个日夜思考的成果,你没想明白的是我要面对的困难风险。你想看的今天顺利来自我昨天的不顺利。”
“所以我讨厌你。”
她又抿了一口酒,重重地叹气,眼睛望向聚集的人群那边,“我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努力生活,付出全部身心,经历挫折,面对苦难,只为追求一个属于自己的理想未来而奋斗。你就只想看你想看的,我们想看的只是你想看的。”
(……很恶心,对吧?)
“你说呢?”
(不知这样说会让你好些还是不好些:这种情况太常见了,在这个世界如此在现实世界也如此)
“也对。”
曲秋茗注意到一个熟悉的昨日见过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朝自己这边走来,“我有时候应该也在扮演这样的角色吧,那样的话我有时候应该也蛮招人恶心的。”
(咳咳)
“行吧。”
她把铜币攥到手心里,没有更多问题要问了。
来人走到她面前,曲秋茗看到了对方眼神中的厌烦。
“曲小姐。”
女人双手支着腰,朝她微微低一低头。
“萨柳船长。”
曲秋茗点头回礼。
“那么,继续谈昨天的事?”女人坐到她对面,端起酒杯饮尽。曲秋茗看到她喝完之后的神态一如平常,知道对方作为这里的常客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劣酒。这里不是她的主场,第二次见面的地点是萨柳选定的。
这个女人有黑色的卷发,头发长度刚及脖颈,上身只穿着一件背心,双肩在肩头位置有纹身,形状是圆形的如车轮一般的符号。她说话的语言是汉语,但曲秋茗觉得她应该不是明国人,从名字、相貌以及口音推测,应该是来自北方的外族。
萨柳就是负责把那些货物从日本运回明国的货船船长。先前在难波的时候,曲秋茗和她见过,说过运货的事。昨天她也在码头找过萨柳,说过她的计划,结果不顺利。
“嗯,继续谈昨天的事。”
曲秋茗攥着那两枚铜币,突然心生一念,“对了,昨天我们都谈了什么?”
“你有一个计划。”
萨柳看着她,回答。
“什么计划呢?”
她又问,内心暗笑,握紧手中的钱,感觉自己有点幼稚。
“我记着呢,曲小姐。您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对方眉头微微皱起,但脸上还维持礼貌微笑,眼睛里还是那不耐烦的神情,“请别浪费时间了。昨天我说我需要考虑,今天请你来,就是向你答复。”
“那好吧。”
言归正传,曲秋茗转了转眼睛,回望对面,“那么,答复是怎样的呢?”
“我同苏女士合作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当初签契约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如果她的代理人在送货之外有额外的需求可以来找我。”萨柳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向后仰靠到墙板上,手中握着酒杯,目光不离曲秋茗,“既然现在代理人是你,那么我会为你提供帮助,可是你得额外付我钱。”
“这不成问题,我有钱。”
曲秋茗说着,从身边提起一个包裹,那里面的钱正是先前在京城时勒索来的,“开价吧。”
“慢着。”
萨柳伸手,止住她解开包裹的动作,“曲小姐,我有两件事要先说明。”
曲秋茗看着她,内心感觉有些不妙。
目光瞥向自己攥起的拳头。
顺利?
“请讲。”
“首先,我说的是我自己可以帮忙。”萨柳斜眼朝人群中望去,“但是你需要的应该不止我一个人吧?”
“你的船员呢?”曲秋茗看着她,“我以为那女的和你定的协议包括——”
“一般的小事,要买点纪念品或者要到哪乘船游玩一番的,我吩咐下去做了也就做了。”
打断,回望,“但你这件事可不是一般的小事。”
“所以?”
她看着对方,等待下文。
“刚才你见到的是我在船上的副手。”女人朝人群中指了一指,“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今天也在这。等会她们来了,我会把你昨天对我说的计划告诉她们,如果她们也同意那我们三人就都同意。如果她们不同意,那我一个人也没用,我也不参与。”
“……好。”
曲秋茗想了想,内心腹诽这叫什么帮助。帮着问问也算帮?
总比一口回绝好吧。
“另外,如果我应承下来,你就不要再找别人了。别的方面与我无关,你交给我的任务我必须做领导,人手必须我自己来选。你给我提供必需的情报,事情我来做。我信不过我不熟悉的人,你能理解吧?”
“当然。”
她点点头。哪能不理解呢,自己就是因为人生地不熟才只能来找这位的。要是能找别人还用在这坐着?打家劫舍的勾当哪敢随便找人?
不过看对方这样提条件,曲秋茗感觉心定了一些,萨柳确实在思考她的计划,已经想到了具体人事这一块,看来确实是有心思帮她做这件事的。
前提是另外那两个能同意。
唉。
能顺利吗?
“那么,两件事,就这样,就等你的两位船员来说话了?”
“一件事。”
萨柳又喝了一杯酒,看着她,目光认真,“另一件事,算我对你的忠告,曲小姐。”
“洗耳恭听。”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我觉得你最好再想一想。就算要这么做,选择现在这个时间明智吗?”对面人坐直身体,酒杯落到桌上,“打劫商船是件大事,不管结果是好是坏都会闹出风波。威斯克斯肯定不会罢休,当地的官府也会做调查,结果很有可能会耽误你自己的任务。你是替苏女士运货的,现在货已经运上了船随时可以出发,你自作主张惹出麻烦,耽误了行程或者造成了损失,你怎么向她解释?”
“……”
曲秋茗朝握起的拳头扫了一眼,一瞬间她还真想在心里暗问问题了。但她很快移转目光重新看向对面,“我自己的任务就是这个自作主张的计划,萨柳船长。我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行动会给你造成不便,如果你也有同样的顾虑就请直言拒绝。”
“我的确是有,但是我答应了提供帮助。”
“那就这样。”曲秋茗冷冷地看着拳头,“至于那个女人,我不需要对她解释什么或者对她负什么责任。我不在乎她怎么想,反正我想做的也是她想让我做的。”
“苏女士也说过类似的话。”
“当然了。”
她冷冷地笑着,另一只手碰上自己眼前的酒杯,想了想又放下来。
这酒着实难喝到让她反胃。
围聚的人群那里,一刻不停的喧闹嘈杂,此时突然变得更加响亮。看客们激动地欢呼,声音震得天花板落下灰尘。
“拳赛结束。”
萨柳和她一起看向那边,“钱分完之后,我的那两个同伴就过来。很快。”
曲秋茗看着那些围观的人,一部分向中心聚集,一部分走掉,聚集的应该是拿钱的赢家,走的就是赔得精光的输家。然后聚集的人拿过钱也一个个散开。直到人都散完了,她也就看见原先居于最中心的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她最先见到的红发女。另一个身材高大的女人,方才打拳的拳手站在旁边,看来就是萨柳的第二个船员。
今天顺不顺利就看这两人了。她心想,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
“赢了?”
萨柳看着走到桌前的她们,问。现在用的是外国话,曲秋茗握着手中的铜板,听着。
“是的。”
红发女用同样的外国话回答。这人身材偏瘦,个子比萨柳要矮一点,和身边人相比就更矮了,白皮肤,一头齐肩红发十分显眼,额前发用宽发箍勒起捋到脑后,发箍是一整片素银,如同月牙盖着一团火。她举起右手摇了摇手中的钱,手指上一枚红宝石戒指闪烁光辉。
“坐。”
萨柳向两人示意。
红发女坐到萨柳边上,而高个子女拳手则坐在她们对面,也就是曲秋茗身边,坐的时候泰然自若,看都不看她,就像她不存在一样。曲秋茗感觉到热气在身边翻涌,伴随着浓烈的汗水的咸味,让她想到了面前的酒。
拳赛赢来的钱被交给萨柳点了一遍,然后三人平分——三人不包括曲秋茗。
“我来介绍。”
萨柳对曲秋茗说汉语,伸手向旁边的红发女,“你刚才见过的是我的副手,她叫罗宾。”
曲秋茗看向她,对方笑了笑,弯腰抱起双臂支在身前,打量着回望。
“这位是林。”
萨柳的手伸向曲秋茗身边的高个子女人。
女人神情严肃地看她一眼。
“是我的爱人。”
红发女补充到,用自己的语言,眼睛盯着曲秋茗。曲秋茗意识到这是一种试探,攥着铜钱的手加了几分力气。
略微迟疑后,微笑着开口回答。
“幸会。”
她确定自己现在说的话是对方——对方三人都能听懂的。
方才迟疑的瞬间,想的是要不要装作听不懂。但考虑到自己的期望是接下来和这些人合作,在合作的过程中或许不可避免的会需要进行语言沟通,最好还是一开始就把情况挑明。
果然,对面的两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她确实是老神婆的代理。”罗宾笑着对萨柳说,“和长辫子还有大眼妹一样。”
曲秋茗在心里也笑了笑,捏捏手中的铜板,老神婆,哼。
大眼妹应该是说守宫。
长辫子又是指谁呢?啧现在不是玩对号入座的时候。曲秋茗本想问手里的铜钱,但又觉得这无聊事就别问了吧。但她没想到自己不想做的也是——就此打住。
“罗宾喜欢起外号。”
萨柳在一边说,“曲小姐,这两位你现在已经认识了,你的身份我也和她们说过了。她们是我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你同样信任,那就询问她们的意见。我还没告知她们你的计划,是你说还是我说?”
“你来说吧,萨柳船长。”曲秋茗向她伸手示意,“和盘托出。”
“什么?”罗宾看向身边的上级。
“曲小姐想雇佣我们做件送货以外的事情。”
萨柳用外语说到,“她和卡罗尔·威斯克斯有过节,因为威斯克斯向侵略她祖国的日本海盗卖火器。那批货现在还没送到海盗那里,现在还放在船上。”
“所以她计划在威斯克斯的船队启航之前,找一个合适的时间,例如一个僻静的昏暗夜晚,各船只有看守在岗的时候,我带人隐藏身份,去放武器的货船解决看守,把那些火器从货舱中搬上来丢到海里。”
“如果一切顺利,我们最后可以趁着夜色撤退。事后如果官府调查找麻烦,她有个认识的人可以帮忙平息事态。如果威斯克斯有所怀疑来找麻烦,她打算拖到启航,然后就当无事发生。这就是她的计划。”
萨柳看着曲秋茗说完上述话语,目光朝两人扫去,“现在你们对此有什么看法?我还没答应,我想先听你们的意见,如果你们都同意,那我们三人再加上信得过的船员按这个计划行事。如果有人不同意,即便只有一个,今天就当无事发生,在场每个人都保守秘密。你们怎么说?”
曲秋茗看着三人,她们一时间都没说话。
赌场里还是喧嚣不断。
“你本人不参与吗?”红发的女人先开口,眼睛盯着曲秋茗。
“我也参与,但不是在帕拉斯。”
曲秋茗补充到,察觉到对方的不信任态度,“你们销毁枪炮的时候,我会去那个奸商……威斯克斯的船舱,去寻找她当时和买家签的合同作为证据。”
“所以是拿我们当诱饵?”
“……”
曲秋茗一时没想好合适的答复。
但迟疑也是答复。
对面人目光中的不信任程度加深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曲秋茗的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习惯了热气和汗味之后她都几乎忘了身边还坐着一个人,高大的女人,林,对她开口,声音厚重,声调刻板,询问。
“……因为威斯克斯要把那些枪炮卖给一个倭寇——日本海盗,那个倭寇会带着军队,拿着武器去袭击我的国家,杀我的同胞,我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回答,“所以我要做出行动,我要阻止这场侵略。我不能让同胞死去。”
林看着她,没做反应。
“但那和我们这些外国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罗宾脸上笑容早已消失,“这计划不怎么样。这是让我们做非法打劫的勾当。就算她真有什么朋友能摆平官府,清教徒也没那么容易对付。我们害她赔钱,她肯定要和我们斗到底。以后就是彻底的仇人了,以后她到哪我们就别想到哪,这很麻烦。”
“……对。”
曲秋茗回答。
清教徒?挂名的清教徒,干的事和信仰一点不沾边。
她忽略了对方话语中另一个词。
“你都不尝试辩解两句嘛,卷发妹。”
卷发妹?
“我没有什么可辩解的话。”曲秋茗皱眉,这刚见面外号就取上了,并且在场四个人明明有三个都是卷发,“你说的没错。你担心的也是我担心的事情,这个问题我无法解决,所以如果你有顾虑,那就反对。我不想强迫任何人,也不想用花言巧语哄骗任何人。”
“我喜欢你的坦诚相待。”罗宾笑着举起一只手,“反对。”
曲秋茗叹了口气,握着拳头的手轻轻地敲了下桌子。
真顺利。
顺利地失败了。
“如果你能杀威斯克斯,我们就不用担心报复。”坐在身边的女人再次望向她,说,“你去杀威斯克斯和她的医生副手,我们去杀船上看守,全都杀死就没人报复,也查不到凶手。”
“……”
她看着身边僵硬的面孔,一时无语,然后又看向对面的萨柳,然后又看回来,这人是认真的,“不,我不会杀……任何人,连那奸商威斯克斯都不会杀。你们……如果你们还干的话,你们也不能杀任何人,一个人都不能杀,必须这样。”
“为什么?她不是你的同胞。”女人带着疑惑神情,“她要杀你的同胞,她是你的仇人。”
“……反正就是不会。”
曲秋茗攥紧了手中的铜板,指甲掐进肉中,“就是……不能有人死。谁都不能死。”
“死了人整座港口都要封锁,谁也走不掉,清教徒和向日葵要是死了,她那个不知何方神圣的朋友就算本事再大也摆不平。”罗宾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话中有不为其所知的病态幽默。
向日葵?没听说过,听名字像是一种葵花,长什么样呢……
她想着,嘴角微微扬起。
……那个词又被提了一次,笑容又黯淡下去。
“我们当天晚上杀完,第二天就走,以后不再来这里,这样就行了。”
“不能杀人。”
曲秋茗思绪回归现实,也扶额。
“并且在曲小姐的计划中,她不打算在第二天立刻启航。”萨柳开口说到,看向她,“她还有另外一个朋友要坐船和我们一起走,她要等那个朋友来这里才行。”
“看,又一个麻烦。”
“对此我倒是可以调整,我可以在行动之前一两天通知那个朋友,让她尽快赶来,正好搭上我们的船。”曲秋茗抬头说。
“没有行动,卷发妹,我已经反对了。”
“是的。”
她叹息一声,又重新低下头。这样的结局她早已预想到,虽说有什么顺利的保证,但她还是已预想到了,自己的这个计划漏洞百出,根本无法解决,根本如同儿戏。她原想着在招募这些人之后可以有机会逐步完善,但现在,招揽人手的第一步都走不通。
也好吧,回想起来,自己曾经的数次仓皇行动,结果都不怎么样。
只是想做一点认为必须要做的事。
但这个想法本身就很幼稚。
现在情况如此,今天就当无事发生。待在这里,坐等离去的时候到来。等唐青鸾来了,上船去平户那边把那个人接上,然后回到明国,然后……再说吧,未来的事。
这似乎才是最合适的最好的选择。
就这样了。
她心中感觉不忿,感觉自己总该做些什么。
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低着头,攥着手中的铜板,看着身前隐约泛着银光的十字挂坠。
曲秋茗回忆起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在沙滩上燃起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