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莫名其妙的呓语。
伴随着滚滚热浪和海水的咸味。
火中的人站起,身着白衣。
开口,说。
然后她知道了。
知道了……过去被隐瞒的秘密,全都知道了。
知道了,一切就都不再同以往。
……朋友……朋友。
她不想再记得,可知道了就不能再选择遗忘,知道了就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知道了就要做些什么。
……
可是现在看来,或许什么都不做更好。什么都不做才是唯一的选择。
“不能杀人,也不能打人吗?”
耳边响起的声音,令曲秋茗抬起头。
“……那……那当然可以。”
她仰视身边坐着的高大女人,即便坐着都比自己高出一头,“怎么打都行,只要不死人就行……当然那些水手只是在工作——可以打当然可以打。”
曲秋茗快速回答,内心在想最好还是别把人达成残废,但没说出口。
“这样,我同意。我要参加。”林俯视她,还是用那种厚重的刻板腔调说,“不杀人也可以,可以打架,那么我也参加。”
“……”
曲秋茗愣住了——
这算是怎么回事?
“——林,你没搞懂规则吧。只要有一个人不同意就不行。”罗宾打断她的话,语气急促,盯着对面,“我已经不同意了,所以你没必要再说。”
“我参加。”
林还是重复同样的话,双手搭在腿上,直坐着看向罗宾,腔调刻板,声音厚重,双眼直视回望罗宾,视线不偏不斜。
“……”
曲秋茗看看她,又看看对面的红发女。两人的目光就这样在空中碰撞,暗暗较着劲。谁也没说话,曲秋茗自己也没说,虽然刚才想说“但是”,但是现在私心又占据了上风,现在她又有点希望局势扭转。
对视。
赌场内人声嘈杂。
这一处很安静。
“……船长,你不说点什么?”最终罗宾的目光先转移,看向身旁从刚才开始一直沉默着在喝酒的萨柳。
林还盯着她看,那种一动不动塑像一般的沉静气态让一旁的曲秋茗也感到害怕。
“我听你们两个的意见。现在你不同意,林同意。那我也不同意。”
萨柳回答。
“听到了,我们不去。”罗宾转回来,重新看向对面。
但是高大的女人依然一言不发,还是固执的眼神。
“那我就自己去。”
开口回答。
“这——”
红发女迟疑片刻,扫了曲秋茗一眼,眼神中满带厌恨,目光随即扫回去,“——这什么意思,你在逼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去,那我就会改主意?你想过没有,你这是在利用我们的关系来改变我的想法,在考验我们的感情,不觉得这种做法很无耻吗?我问你,如果我今天因为你改主意,结果我受伤了或者我死了,那这是不是你造成的?你会不会这样想?”
“我做了我的选择。”
林看着罗宾,回答,“你也做了你的选择。所以我不希望你为此改变主意,如果逼迫,那也是逼迫你不改。”
“那你打算怎么做?”
罗宾阴沉地笑笑,“你打算怎么逼迫呢?你想——”
“——等一等。”
曲秋茗出言打断,在她们两人之间看看,最后视线望向身边的林,想了想,还是把心中的话说出了口,“那个……谢谢,但是我已经和萨柳船长说好了规则,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也不希望给你们带来麻烦,所以这件事就这样吧,林。谢谢你愿意帮忙。”
“不是为了帮你。”
“……”
无话可接。
“这是她自己的事,卷发妹。”
罗宾在旁边补充,无奈地叹了口气,迟疑地想了想,揉揉眼睛,看向萨柳,“现在你要不要说什么?”
“我说过了,我听你们的意见。”
萨柳回答,看着她,在眼神中传达曲秋茗理无法理解的意思。
“……”红发女又想了想。曲秋茗等待她的答复,但是只看见她摇了摇头,“不不不,我还是不干。”
曲秋茗眼睛低下去。
“那我自己加入。”身边传来厚重的声音,“你去找别的人和我一起——”
“——不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女人,费劲地笑了笑,“谢谢你,但不用了,萨柳船长已经说过了规则。并且我在这也找不到别人,就这样吧。”
女人看着她的眼神中带着不满,曲秋茗不知道为什么,但也不想知道。
“那么,就当刚才无事发生吧。”少女看了另外两人一眼,保持脸上的微笑,同时站起来朝外转身,“……这里太闷了,我要到外面透一会气。”
她较为艰难地从高大女人面前挤过,向赌场的门走去,现在又开始了另一场拳赛,赌客们兴奋的呐喊声从未停过。
曲秋茗握紧拳头,握紧手中的铜币,没有回头。
余下的三人坐在原处看着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门外。
萨柳喝了一杯酒。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同意?”罗宾看着坐在对面的林,“当然,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是想找那女人的麻烦,但没必要这么做吧?这个计划一听就不靠谱,我可不想掺和,你也别掺和。”
对面的人双手交叉在身前,不回答。
“你又到底怎么说呢,冲天炮?”
罗宾已经习惯了这种沉默,没理她,转向身边的船长。
“我说过了。”
萨柳回答。
“我是说你到底自己是怎么想的?这件事?”
“……”
萨柳端着酒杯,看着她,观察她的神情,“你又到底怎么想呢?”
“真顺利啊。”
曲秋茗走到门外,靠着阴暗的走廊。门关上,她觉得背后的嘈杂声变得微弱。她举起手中的铜板开始自言自语。
(事还没完呢)
“不,算了,就这样吧。”她咬咬牙,眼睛望向一边,“不做也好,那……那红发姐说得对,这事做了肯定一堆麻烦。”
(你明明很清楚嘛)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这么做?”她眼睛望回铜板,“让我这样想?浪费我的时间!我,我们,所有人,都要听你的安排做这种无用功。你既然早就想好了结局,干嘛还要让我们浪费时间?”
(姐们这是你的想法)
“也是你的!”
(我的也是你的)
“那至少我知道我这样做的理由。”曲秋茗攥紧铜板,内心压着无明火,“你呢?你的理由又是什么?”
(……)
钱币微弱地震动。
(这……这可就有的说了,最初的最初只是因为无聊,那时候我刚结束一个故事,想去编造另一个故事,所以就有了这个故事。它本来很短很简单,但是想着想着,越想越多,世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理由嘛,我也说不好,但既然已经做了就要做到结束)
“结局会怎样?”曲秋茗问完,停顿,接着补充一句,“你不会告诉我,对不对?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是这样的)
“那咱们走着瞧。”她手一甩,推开身后门。
(还回去?)
“当然。”曲秋茗面色阴沉地回答,“你自己说的,事还没完呢。”
“卷发妹。我改主意了,我也加入。”
回来之后,曲秋茗就听到这一句回答。
果然。
她又攥了攥拳头。
“听到这个消息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不是。”
曲秋茗又一次从林的面前挤过去,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微笑,模棱两可地回答。
“我也不是为了帮你也不是为了帮她。”
红发女指指对面的林,“刚才听到要找清教徒麻烦的时候我就想同意了,但是你的计划我越继续听越不想继续听。”
“……我知道。”
这个计划有多烂自己心里一清二楚。
罗宾又朝萨柳看了一眼,但对方还是用同样的眼神朝她示意。
“我们——我是说我们这条船——我们和清教徒也有过节,不止在日本,从这一带往南北方向,我们的航线是重合的,在海上在港口也常碰面。所以她抢过我们好几单生意,害我们跑过几趟空船,一分钱没挣到。”罗宾看着她,“所以你想的这一招要是能让她吃些苦头,我们也很乐意参与进来。”
“所以……”
她看着眼前三人。
“所以,现在她们两人都同意了。”萨柳接过话,将酒杯里的酒喝完,“那么我也同意,理由和罗宾说的一样。”
“好。”
曲秋茗又攥起拳头,感受到手掌中金属的触感。
顺利吗?
哼。
说不上,但总算是成功了。虽然这成功必定也是早就被计划好的,但至少成功了。
……这才只是开始呢。
“但是你的计划不行。”
萨柳弯腰凑到桌前,靠近曲秋茗,对她说,“我不是只是想做这件事,我是想把这件事做成功。想法是一回事,真正去做是另一回事。准备不足,考虑不全,并且如何收尾也没想好。你对目标的情况了解多少?值班水手多久换一次班,每个班有多少人分别站在哪些位置,这些人的武力如何,船只布局构造,这些你都没对我说过,我想你也不清楚,曲小姐。”
“对,我还不知道。”
她承认。
“所以你要去想办法查清楚这些情况。那样我才好决定行动的时间,方式,以及人手。我希望你让我来做计划,航海这方面的布置我比你懂。你已经告诉了我你想做什么,接着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看完我的计划,觉得有要修改的地方再提出来,我再改。决定好了之后,等到具体执行时还是你负责领导。这样可以吗?”
“可以。”
专业的事最好还是给专业的人来负责,别外行指导内行。曲秋茗心想……这话听着像那个女人会说的。
“详细需要哪些情报,我明天再和你联系。”
萨柳低头看了桌上的杯子,又抬头看她,“现在谈报酬。”
曲秋茗的手伸向桌边的包袱。
“开价吧。”
她说。
萨柳抬起头看向另外两人,三个人没张口,只用手指互相在桌上敲打。曲秋茗知道这是商量价钱的暗语。她看不懂,也没兴趣看懂。
可万一这包袱里的十九两金币不够怎么办?
一阵商量之后,萨柳重新看向曲秋茗。
“曲小姐,根据现在我对威斯克斯船队情况的了解,我至少还需要两个人,所以一共五人。但实际情况可能有变,人数也会变,最少五人,最多七人,再少做不了,再多就无法保密。我希望每个人分到的钱是白银四十,现在先付定金每人二十,按最大数七人计算,共白银一百四十。等结束之后,再按实际人数补全余款。你意下如何?”
用的是另外两人都能听懂的外语。
“好。”
曲秋茗没心情再讲价了,“我付你金币,金十四两。”
“好。”
她从包袱里取出十四枚金币递过去。萨柳先给另外两人分了两枚,剩下的自己先收起。
“另外,曲小姐,这次抢劫吗?”
“什么?”
她没听懂,本来不就是抢劫的勾当吗?
“除了你指定的目标之外,我们能不能额外带走别的财货?抢到的你分四成,我们分六成。”
曲秋茗一想到那奸商的嘴脸下意识想说好,抢个精光才好,但转念一想避免节外生枝就说还是算了吧。看来这些人以前也没少做过类似的活。这让她自己心中对计划成功多了一份底气,同时也有一丝丝担忧自己的回程安全。萨柳似乎只是顺嘴一提没再继续,拿起酒瓶给桌上四个酒杯倒满酒,然后简单说了一句祝词,让所有人一起饮尽。
曲秋茗放下酒杯感觉喉咙里又弥漫开那股恶心的味道了。她松开一直握着的拳头,看着掌心中的铜板,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红晕泛上她的脸颊。
顺利,哼。
这顺利也是因为是你想的,因为我想的也是你想的,因为你想顺利所以就顺利了。
可未来不会事事如此。
如果以后我想的和你想的相反会怎么样呢?会有那种可能吗?
咱们走着瞧吧。
现在就先这样了。
这一杯之后还未结束,她们还在继续喝。
她把钱币揣回腰带里。
“诶,卷发妹,你知道我们要劫的是哪艘船吗?”在赌场的喧闹中,隐约有些醉意的曲秋茗听见罗宾问她这句话。
“我知道……我知道名字,我要去的是领航船,友弟德。”她感觉自己说话有些磕巴,思绪也有些不清,“你们要去的是……运送武器的那一艘,叫……叫……”
“帕拉斯。”
坐在身边的林替她回答。
“……对……是这个名字。”
“那你知道帕拉斯上的船长并且总管安保执勤的人是谁吗?”对面红发女又问,嗓音尖细,兴奋神情中带着疯狂,笑着,森森白牙和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现在显得十分晃眼,“你知道吗,你真给我们安排了一个特别的麻烦事儿呐!”
“……谁?”
“你让我们去和连珠炮打架!”
“……谁?”
“勐泰人盖尔。”萨柳的声音,大概吧。
“……勐泰人?”
“勐泰人就是你们所称的暹罗人,当地人叫他们的土地勐泰。”
“哦,那这个盖尔是……”
“连珠炮其实和我一样来自欧罗巴,但她以前跟着一支船队到过那边,在那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她就这么叫自己了。”
“她在当地学过拳击。后来到了这,在这的时候也打过拳赛。她是个很厉害的拳手,是在这打过的人里面最好的,没有人能打得过她。但是她的品德不好,经常打假拳。”
“她故意……输拳?”
“不对不对,连珠炮从没输过,所以一般人也不和她打。”
“盖尔的拳赛有两种赌法,一种是买输赢,但是很少有人还这样买。人们基本在买数字。”
“数字?”
“一个手掌大小的沙漏,翻上十五次才到一刻钟,从开打的时候计时,到结束的时候停止。最后不看谁输谁赢,只看这个沙漏翻的次数会是多少,赌客买的数字越接近赔率越高。”
“所以如果连珠炮事先收过钱,就会故意打慢,把时间拖长,多翻几次数。她这样干了好长一段时间,结果后来和林打的时候被林发现了。”
“我和她打过四次,第二次的时候觉得节奏不对。”
“结果林当场就说了。”
“我觉得不对我就会说。”
“断……人财路了,是这样吗?”
“一开始是的。盖尔在这本来就没多少拳赛,假打传出去之后就更没人愿意和她打。她见这里无事可做就离开了,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她后来又回来了。并且,卷发妹,猜猜她回来之后干了什么事?”
“……什么?”
“盖尔那几年在外面闯出了名声,所以回来之后,总有外地人上门挑战,她又有拳打了。”
“并且她还在假打,比以前的风头还要劲。现在装都不装了,如果事先收了钱,打的时候就直接跟所有人说这场数字会是多少。对面的外地人不懂事又有本事,听了这话就恼火,虽然很多人到最后还是被按时打翻,但也有人能撑过去。结果现在又有一种赌法了,赌连珠炮收了钱之后能不能按时结束。”
“……她这样,给她钱的操盘手没问题吗?”
“有同意的也有不同意的,不同意的她就不收钱。同意的应该是觉得这样还蛮好玩的吧,并且我们觉得连珠炮有时候在诈骗,没收钱也报个数字出来吸引人下注。”
“什么都能赌啊……”
“这里是赌场,卷发妹。”
“……嗯……所以,林……林小姐,这是……”
“我和盖尔打的第三次是真实拳斗,第四次就是那种赌局。”
“那……”
“她报的数字是十七,我说我能撑过去,但是我没做到。”
“……哦。”
“这次我想要将盖尔击倒。”
“……”
曲秋茗知道不该长她人志气但还是忍不住对林的宣言持悲观态度。同时在得知这么个人物的存在之后,对于自己的计划,也持了更多的悲观态度,“萨柳船长……你在认识这个人的情况下还选择同意参与?”
“是的。”
“可……是……你应该也这样想:有她阻挡……这次的结果很有可能……是失败。”
“所以我也在赌,曲小姐。”
“呵。”
曲秋茗笑了,虽然内心还有担忧,但因为酒精所以暂时被压制,等待她明日清醒再细想。眼下她的思绪又跳转回武林传奇的身上,“诶,虽然说这个人又是打假拳,又是报数字挑衅,很没有武德。但这主意确实……有意思,她是怎么想到的——啊啊啊啊啊!”
“对啦,卷发妹,一点没错。”
依然是八月十六日,也依然是白日的午后。
滚圆船身像巨大的燃药桶漂浮水上,两侧船壁上镶嵌的方格炮口有毒蛇潜伏其中,新旧不一的木板拼接成一枚枚勋章,舷边的黑漆是致哀的黑纱,高耸桅杆似利剑刺破苍穹,鲜血沿着桅顶流淌渗入甲板。在船头一侧的壁板上书写着船名,那是往昔的战争女神。
帕拉斯。
“再过半个月,我想是半个月。遇上像今天一样的好天气,船队就要启程了。”
甲板上,一个身着白衬衫黑灯笼裤,淡黄头发白皮肤的人低头说话,她双手摆弄着长长的探路手杖,双眼藏在墨镜后面难见神色,“拉谢号还有些买卖没结束,有几个不太体面的客户拖着尾款到现在还没给,很讨厌。你要不要帮我去收账?”
“反正帕拉斯现在已经没买卖了,也没什么事要做,就每日清扫卫生,轮班值守。白天你不用值班,不帮我收账也可以出去玩一玩嘛,我们去赌场打两局拳,赚点外快。”
卡罗尔·威斯克斯一边说着,一边双手把手杖拨来拨去,似乎是打算找到一个平衡位置让它立起来,当然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她自己也知道。她自己笑了笑,“你倒是和我很像,在船上待着从来不嫌闷。”
“友弟德的货也都备齐。这趟我可是清了一次仓,远洋货基本都卖光了,酒也卖光了,烟也卖光了,当然我们自己要用的没卖,首都的人就是贵气,有钱买别的地方的稀罕物事。清空了来货又装上新货,这次我收了些首都的东西,希望到平户那边能卖出去,虽然是一个国家的但地方人应该会稀罕首都的东西吧,没事,卖不掉就卖到南洋,再不济带回地中海总该能出手。”
“我现在就是比较烦那艘船的事。船僮到现在还没消息,我已经不指望她回来了。这船基本就是空的,我也没余力多买别的货来填,我想如果船僮以后真的就不回来了,那我打算减一艘船,不然总这么空着跑实在浪费,要节省成本。”
她任海风吹拂头发,迎着仲秋午后的阳光,“我感觉我的皮肤状况不太好,夏天晒太阳晒多了,我不能晒太久,但是不晒又觉得精神不对……还是四条船吧。阿非利加那地方,我很讨厌那,但不去又觉得……觉得精神不对。”
她的声音低低的,没有往常那般神气,可能也是精神不对。
但卡罗尔知道真正的原因。
“我觉得我和冈田医师的感情出现了危机。”她手握住长杖,说,“昨天晚上她还是没回友弟德睡觉,还是自己一个人待在那艘船上面。我很不放心,自从……什么时候来着……哦自从半个月前就这样了。唉,看来她还不打算原谅我。”
“不过那也是因为我对她隐瞒出云介先生的行动吧,早知道当时就不答应了。”卡罗尔头朝向一边望去,“我觉得她现在很不对劲,昨天我听说曲小姐回来了还去和她说了一声,结果她还是很没精神的样子。我以为她会很高兴呢,我觉得她们之间应该也出了什么事。可能,我不知道,可能她觉得夏女士的事她也有份,所以对不起朋友……友谊对我来说还是蛮复杂的。我希望她至少去主动看看曲小姐,也许多说些话,关系还能恢复到从前?我倒是很希望她恢复到从前精神很好的样子。”
“……”
“你在听吗?”
“在。”
与卡罗尔·威斯克斯相距不远处,一个女人背靠舷边坐着,神情懒散,头发凌乱地散在头上,带着干草一般的枯黄颜色。她身着的橘红裹胸布和蓝色阔边裤也是破破烂烂的,脖子上挂着一串念珠,双腿盘起,一手握着根短圆棍,另一手捏着被扭地七弯八拐的铜丝。短圆棍不知道是从哪个破水桶上拆下的横杠,铜丝则是捆扎货箱后剩下的边角料。
女人有气无力地回答一声,手上动作不停。
她把那截铜丝两段向中间对折,然后把圆棍放到左边折起的中间,接着拧动铜丝让两股丝缠起来,只在圆棍那里箍住,然后把剩下的一点出头的部分弯折起来,似乎是为了防止戳到皮肤。
“搞什么发明创造呢?”
“看着就知道。”
女人说着,抽出圆棍,对另外一边也同样处理。就这样得到了一个中间有两个圆环,两边旋转拧成条线的左右对称的……铜丝。
卡罗尔倒像是看明白了什么,因为轻蔑地嘁了一声。
女人接着将两个圆环两边的拧合线朝同一个方向弯折,直到它们和圆环垂直。然后再在两个拧合线的末端约一寸长的位置分别再次弯折成钝角。
“嗯。”
她举起手,将成果展示给身边戴墨镜的商人看。
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眼镜框架。
“……”
卡罗尔接过,拿在手中看着,又把手杖靠到舷边用另一只手摘下自己的墨镜,弯腰低头避着阳光,比较了一下手中两个东西。
一个有镜片一个没有。
一个好看一个不好看。
一个不是垃圾一个是垃圾。
“你的精神也不太对。”她将扭曲的铜丝还给对方。
女人将自制眼镜框戴上,朝卡罗尔看去。
“……还行吧,有些索邦神学院人文专业学生的姿态,如果女性也拥有在大学接受教育的权利。”
卡罗尔俯视那凌乱金发下铜丝环后面的茫然双眼,内心补充一句:成日价编诗集却一本也卖不出去最终疯掉的那种。
女人只是看着她,平静的脸上挂着慵懒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