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日的傍晚。酉时,曲秋茗收到了每日照例的报平安。唐青鸾告诉她,后天就是婚礼的日子,会去参加婚礼,希望能见到一些重要人物,探听到一些消息。至于什么消息?唐青鸾也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了。
曲秋茗把铜板举在下巴前面,未开口,在心里默想着回答。还是那老一套的说辞,她告诉对方不用刻意去追求线索,不需要那样,唐青鸾只要留在京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被出云介怀疑就可以了,别的事情不需要对方来做。她自己正在收集证据。
放松一点。曲秋茗在心里想着,就像寻常做客吃饭那样就可以了,吃好喝好。
她想到这就想到这句话不该向对方说。但是想法已经通过钱币传递出去,曲秋茗感觉到对方的情绪,唐青鸾没有应答。
就这样吧。没别的要说的了,曲秋茗放下钱币,结束了这一次简短的例行对话。
“啧。”
她一边走着,一边不满地看向手中的铜板,所谓信物,所谓血的作用。千里传音这个功能好用倒是特别好用,不用开口就能传信在某些不方便开口的情况下也很方便。但是有的时候,就像刚才那种时候,她心里想的直接传到了对方的心里。
想到又不说,这中间要经过三个步骤。
首先是想到。
然后是想到不说。
最后是不说。
现实中和人面对面交流,彼此对内心所想一无所知,也没有所谓信物用以探查。那么不想说就不说,保持沉默,很简单的道理。但在血的作用下,第二步和第三步被跳过,内心想法直接为对方所知。你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却没法控制你自己的脑子,这就很难办了。
“……什么吃好喝好啊,她能吃好喝好吗?”
曲秋茗一边攥着手里结串的两枚铜板,一边走路,一边自言自语,还在回味刚才的……失言?那能叫失言吗?总不能要求自己想都不要想吧,不要想也是一个想法啊,“那女的又在整我呢,害我对唐青鸾说——不对,害我对唐青鸾想——也不对,害我让唐青鸾知道了我的想法。搞得我们两个人现在都不愉快了。”
她等待脑子里传来女人的回应。没有回应,但是曲秋茗知道女人能听见自己的话能知道自己的想法,什么都知道,但不回应,不让她知道在想什么。哼,这也是血的作用呐。什么都知道,又什么都不让自己知道,让自己站在台上唱戏,却连戏本都不让自己看,真够恶心的。
铜板还是没有回应。
等这事结束就扔了吧,或者还给唐青鸾。曲秋茗看了一眼手中的两枚铜板,想着。血的作用,她利用完就不想再和其再多沾一点关系。她没兴趣探查别人的想法,更没兴趣让别人探查自己的想法。
有些话不说为好。
“……”
曲秋茗抬眼看向一边。她现在身处难波的港口,黄昏傍晚,港口满是船只,空气中充斥海水的咸味。大大小小样式各异的船安静地停泊着,随波浪摇晃起伏。难波这一处港口有数道码头,也就是向海面延伸而出的长堤。那些远洋的大帆船通常是沿码头侧向停泊成列,船体一侧对着码头,另一侧对着海。有数根缆绳从船的甲板上伸出系到码头的立柱上,另外还有数根绳连到远处没入海面下,同样没入海面的是锚索。
大帆船在驶入港口的时候通常采取如下做法:水手乘小船牵着缆绳到码头将绳拴上立柱,船上人通过拉绳让船靠岸。同时,船在靠岸之前会在海面上抛锚,锚上连接着另外数根缆绳,锚索随着靠岸渐渐放长。这样,码头、船、落锚处连接成三点一线,船被两个方向的力固定住。
等到船出海的时候,岸上的缆绳解开,船上的水手拉海面上的绳,收起锚索,让船被牵引到落锚点,远离港口来到海上,趁着潮水和顺风扬帆起航。
这些看似杂乱实则有序,每一根都必不可少的缆绳摇晃着,它们控制住船的运动。曲秋茗想到,在自己和这世界的所有人身上,也有一根根看不见的缆绳和锚索,也在控制人的运动。在斩断所有束缚的绳索之后,人会是怎样的?
若是船没有缆绳,要么会撞上码头破损,要么会随着潮水漂向不知何处的远方。所以人又会怎样?
她望向码头上,那停泊的一艘艘帆船中,舷边漆黑或红的四艘船。
拉谢、帕拉斯、友弟德以及不知名的那艘船。
……有些话不说为好。曲秋茗心想,保持沉默,很简单的道理。现在什么都不要说,心里再多想法也别说出口,别让人知晓。
她想着,继续走自己的路。她没靠近那四艘船。
以后再说吧,或许。
现在她要解决眼前的困境。
即将带自己回明国的那艘帆船“北海”号,停泊在较远处的另一个码头上,这是曲秋茗今天要拜访的船只。她沿梯板登上船,船长萨柳正在甲板上和红发女人罗宾聊天,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曲秋茗不用怀疑就确信里面是难喝的劣质烈酒。她朝她们走去。
“来了?”
“来了。”这种打招呼像明知故问的废话,她心里想但是嘴上当然不说。
“我之前跟你讲过我还要再找人帮手,对吧?”
萨柳朝船尾楼歪歪头,“我找了三个人,现在都来了。去看看,大家商量一下行动计划。”
“嗯。”
曲秋茗一番盘算,一共六个人,每人四枚金币,总计二十四枚,除了出云介给的十九枚金币之外,自己还需再出五枚。随身的钱差不多够吧,她感觉有点肉疼。她现在觉得自己当时应该讨价还价一番。
“你留下,有人来就说我不在。”
萨柳对罗宾吩咐到,然后让曲秋茗跟着去往船尾的舱房。
冈田片折倚靠在船舷边,金色的夕阳在身后照耀,晚风吹拂,她默默地望着码头上那个熟悉的人影登上北海号。她知道曲秋茗会和萨柳那些人商量什么。行动的目标有两个,分别是帕拉斯的枪炮和友弟德的文件。行动很快就要开始了,她虽然不知具体时间,也不知具体经过,但内心直觉告诉她,很快就会有一些重要的事情发生。
她该做什么呢?这些天来,她又做了些什么呢?每日只是在睡觉,睡到下午才起来,偶尔有水手喝多了或者染病了要她开药,除此之外无事可做。关于血的测试,她自然早已不再去想,今天她已经烧掉了那本笔记。
她要做什么呢?还可以做什么呢?曲秋茗没有再来找她,问她任何事,也许是已经不需要了,也许是不想再看见她了。她明白少女的用意,知道对方是有意让自己置身事外。她也明白,在这件事上,自己知道的越少越好。这些日子以来,她自己不也是一直在躲避卡罗尔吗?
冈田片折发觉自己身处一种两难的处境中。一方面是对曲秋茗的愧疚,一方面是对卡罗尔的关心。一方面是公义,一方面是私心,一方面是友谊一方面是爱情,她被夹在中间无所适从。她在这两边都欠了债。当她参与卡罗尔的生意时,她欠了曲秋茗的;当她参与曲秋茗的计划时,又欠了卡罗尔的。这些债务时时萦绕她的内心,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动弹不得。有时候她想应该为这一个人做些事,有时候她又想应该对那一个人说些话。可是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她还是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只是置身事外。
平衡是脆弱的,两端等重,只要在其中一方稍稍施加一点点力就会打破平衡的局面。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才能让平衡维持地稍微更长久一些。但早晚有一天会倾斜,因为一点震动,因为一阵风,因为一粒沙。
现在天平已经开始摇晃了,最终一定会倾斜。倾斜才是常态,平衡是虚假的瞬间。冈田片折意识到,曾经的友谊和曾经的爱情现在都已经改变了,现在已经不能再回到过去了。过去就是那虚假的平衡瞬间,即将结束。
等到结束之后,一切都会怎样呢?自己会怎样呢?未来会如何?
冈田片折听到身边传来脚步声,转身望向一旁,看见卡罗尔走上甲板。夕阳下的卡罗尔·威斯克斯,此时没戴眼罩也没戴那副墨镜,像夕阳一样红红的一双眼望着她,神情有些失落。冈田片折别开目光没敢注视那双眼睛太久,她觉得那双眼能够看穿自己的内心。
“你吃过晚饭了吗?”
卡罗尔握着探路的手杖,踱步靠近,开口问冈田片折。
冈田片折摇了摇头。
“那回友弟德吃饭吧,和我一起。”对面人更加靠近,声音很轻很细,“吃完饭你帮我烫头发,我觉得新长出的头发又开始打卷了。”
卡罗尔·威斯克斯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在额角一绺浅黄色的波浪卷发中拨弄,眼神飘忽的模样让她内心颤动。
冈田片折点头。
对面人轻轻笑了。
当月亮升起的时候,冈田片折身处友弟德号上她的候诊室,她很久没踏足这里了。卡罗尔·威斯克斯坐在镜子前面的椅子上,散发垂在脑后,红眼睛望着镜子中的她,她则站在椅子后低头躲避目光,专心地用一把烘热的铁夹将对方的卷发捋直。室内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药水味。
“也不是太卷。”
冈田片折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你不要烫得太频繁了,会伤到头发的。”
“嗯。”
卡罗尔·威斯克斯回答,享受她的手指在自己的湿漉漉的发丝间穿梭的触感。
“我觉得卷卷的也很好看,阿库玛的卷发就很漂亮,又浓又密。”
“那适合她但不适合我。我不喜欢自己头发卷成那个样子,堆在头上像……像一团羊毛,那显得头大。”
“你怎样我都喜欢。”
她说,努力地尝试微笑。
“嗯,但不是怎样我都自己喜欢。”
卡罗尔看着她,通过镜子。
“是啊。”
她抬眼望了一下镜子,说。
卡罗尔依旧看着她,镜中的表情让她不明所以。
“怎么?”
“没什么,我在想……如果我有一个日本名字,那会叫什么?”
“奇怪的问题。”冈田片折轻声用日语说到,“かる……花留……三坂花留。”
“听起来就和现在的名字差不多。”
“音译如此,或者你想要个意译的?”
“那又是什么呢?”
“我知道‘卡罗尔’的意思,‘威斯克斯’是什么意思?”
“Weskers,as Wiscard in French,wise and hard.”
“那么,慧本颂。A song of wisedom and sincerity.”
“哦。”红眼转了转,“如果是明国的名字呢?你会叫我什么?”
“……魏雅若。”
“那又有什么含义?”
“你好烦啊。”
她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微笑。
“你的教名是什么呢?你从没对我说过。”
“你也从没问过我。”冈田片折回答,“艾林。”
“Irene Okada,Okada Takari.”
卡罗尔轻声呼唤,望着她的脸,“好听的名字。”
冈田片折手中的铁夹梳过眼前人的头发,顺着向下捋,松开后,头发带着弹性向回收,呈波浪状弯曲。卡罗尔的头发无法完全捋直,但烫过后不像之前那么卷曲了,冈田片折承认这确实更好看一些。
这也是一种平衡……烫过的头发也是暂时的假象。如果不烫就会恢复本来面貌,如果烫得太频繁会损伤发质干枯脆弱。这也是虚假的瞬间。
想到这,她脸上的笑容黯淡了,微笑也是虚假的瞬间吗?此时的幸福也是吗?
镜中的双眼没有放过她的表情变化。
可是卡罗尔没有说话。
“好了,怎么样?”她说着,放下铁夹,用梳子将头发梳理好,双手托住卡罗尔的两腮,将其头颅摆正,望着镜子中的人。
“很好看。”
卡罗尔回答,望着镜子中的她。
两双眼睛就这样对视。
良久,沉默。
她的手按在面前人的腮边,没有松开。
“有事要和你说。”
终于还是卡罗尔·威斯克斯开口,“明天,你收拾一下在那艘船上的东西,回来住吧。我要安排人去那里了。船队很快就要出发。”
“什么时候?”
她问。
“三天之后的早上。”
三天之后,那就是二十四日。她想。
“已经决定了吗?”
“已经决定了,我明天要告知另外两艘船,让他们通知水手。”
“船僮呢?”
她问。
“不知道,找不到人。但我不能再等她了。”卡罗尔叹了口气,手指点着椅子扶手,“一个月没有消息,无故离岗,她的合同还没到期呢。我得写封信告诉苏女士这件事。她最好能把那小孩找回来,或者另外派个更可靠的人给我。”
“……我听说城里有一些失踪事件,有一些暴徒流氓下落不明,也许是她做的,那就说明她还在城里。”
“是啊是啊,也许吧,但不管在哪,找不到人就没用。如果她还想干这份活,最好在这三天之内出现,否则就永别了。虽然如此,如果出航之后她突然从哪个角落跑出来或者在沿途哪个港口突然上船,我也不觉得意外。”
血的作用。
冈田片折心想。
“但如果开船的时候她不在,那艘船由谁指挥呢?”
“我会另外派人去。”
“……我去吧。”
她说。
“不行。”
镜中的人抬眼,红眼睛望向她,表情阴沉,“你说什么呢,你去了我怎么办?海上航行数月,船与船之间没有往来。直到抵达下一个港口之前我都见不到你啊。”
“……”
冈田片折双手按着卡罗尔的脸颊,没说话。
“不行。”
卡罗尔·威斯克斯又重复一遍,命令,“你要回来,从明天开始你要回到我身边。”
“我……”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眼前人一定感知到了。冈田片折深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还不想回来。”
为什么?
她等待对方询问这个问题。
如果问了要怎么回答?要说实话吗,还是用一个表面的理由敷衍?
“……”
但是对方没有问,只是看着她,用血红的双眼。冈田片折不知镜中人心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镜中人是否能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通过镜子,两双眼睛互相注视,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离开日本之后,我计划在印度买入香料装到那艘船上。船不能一直空着,太浪费了。离开印度之后绕好望角去地中海,去葡萄牙、法国和意大利绕一圈,再回英格兰。然后就是另一轮环球行了,西非、美洲、亚洲。下一次再来这里应该是三年之后吧。”
卡罗尔望着她的眼睛,开口,说的却是与方才无关的另一个话题,“在我们去过的这些地方中,你最喜欢的是哪里?”
“我最喜欢非洲。”
她回答。
“……我喜欢美洲。”
卡罗尔说。
冈田片折略微移动手,摸了摸卡罗尔垂散的头发,已经快干了,波浪卷的浅黄色头发摸在手里凉凉的滑滑的,带着药水残存的香味,很好。
镜中人抬起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手指触碰她手腕外侧突起的骨头。通过镜子,卡罗尔·威斯克斯用红色的双眼看着她,轻轻微笑。
“今晚你别走吧,留下来。至少今晚如此。”
“嗯。”
冈田片折轻轻点头。
夜晚。
在友弟德船上,船长的船舱中,在房间里的那架木床上,被毯和床褥的包裹之间,冈田片折侧卧着,卡罗尔从她的身后抱着她,双手按着她的小腹,肌肤贴着她的后背,双腿与她的双腿交叠,嘴唇吻着她肩膀,温和的呼吸气息一阵阵地落在她的脖颈上,撩动发丝。
冈田片折睁着眼睛,注视窗帘,窗外月光明亮。
耳边传来海浪的声音。
躯体依旧炽热,脸颊依旧发烫。她眼中还含着泪。
回想着,这久违的亲密接触。上一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多久了?
她已经记不起来了。
彼此互相面对,目光注视,肌肤紧密贴合,手指上下移动,汗水交融,感受彼此的心跳,彼此的体温,她的脸埋入金色的卷曲长发中,她感受对方的吻落在自己的顺直黑发上。彼此依偎,缠绕,喘息,从最开始的含蓄,到忘情的癫狂,再到现在的平静。
整个过程中不再有话说。
冈田片折始终保持沉默。
她害怕在这时只要自己开口,就会将所有该说的和不该说的话全部倾吐。
卡罗尔·威斯克斯也始终保持沉默。
只要开口询问,就会得到所有想知道和不想知道的答案。
不要说,也不要问。
虽然心照不宣,虽然眼神已经将一切思绪互相传递。虽然在不着一物的坦诚相待中,再无什么秘密可言。但始终,不要说,也不要问。不要让对方知道,不要让自己知道。假装一切如故,一切正常,假装看不见眼前的危机,看不见两人的间隙。不要破坏这久违的,短暂的,脆弱的,虚假的平衡瞬间。
请始终保持沉默。
至少今晚如此。
冈田片折木讷讷地望着窗帘上映照的月光,听着海浪的声音,感受始终不停的船只摇晃起伏。她眼中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在枕头上。
她伸手,轻轻触碰环在身前的手臂,没有得到回应,身后的呼吸平稳。她轻轻握住按着自己小腹的手,将其移开,身体翻动,抬腿,起身,坐起。
回头,看向身后的人,浅黄色的卷曲长发下是一张平静的面容。黑暗中,卡罗尔·威斯克斯的双眼闭合,看起来是入睡的模样。
冈田片折盯着那张脸。她微笑,她依然在流泪。
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保持沉默,不要吵醒熟睡的爱人,不要破坏那个虚假的梦。
她站起身,替卡罗尔盖上被子,想吻但是没有吻。冈田片折从地板上拾起自己的衣物,从床头柜拿起自己的木制十字项链,穿戴上,轻轻地走到房门前,离开,将门合上。
海浪依旧,船的摇晃依旧,窗外的月光也是依旧。
许久沉静,直到黑暗中响起打火石的声音,迸出一阵火花,摆放在床头的蜡烛点燃,烛火映照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卡罗尔·威斯克斯坐在床边,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浅黄色的卷发垂散,她将烛台握在手中。
面无表情,同样苍白的双唇抿成一道直线。
房间中只有她自己,她不说话。
她站起,在自己的舱房中站立。这里是她的房间,船长的房间。她在这休息也在这工作。
她脚踩地板,在房中走动,经过放了一只手摇铃铛的床头柜,经过平日在海上休息用的另一张吊床,经过放海图的皮箱,经过放钱的铁柜,经过挂在墙上的船只拥有证、航海贸易许可、枪支、各种画作以及一枚女王授与的骑士勋章,经过堆满了纸张的矮桌,最后在衣柜前面停下。
她打开衣柜,伸手探进去,触摸到内壁的机关扳手,扳下之后,柜里的暗格打开,那里面堆放着一堆文书,一堆金条和珠宝,一本本厚重的书册。在柜子最深处的角落放着一个老旧的用动物骨头和树枝缠绕制成的佩符,刚出生的她被教堂收养时就戴着这个东西。直到现在卡罗尔·威斯克斯也不清楚那是保平安的护符还是诅咒的邪物,她不想知道。
卡罗尔·威斯克斯在书桌上放下烛台,从柜中取出一沓文书,那是她和那些美洲的农场庄主签订的合同。她一张张翻看,其中有一些合同上画押的血迹已经消失。
她又取出另一沓文书,也是合同,是和曾经的奴隶签订的。其中也有一些上面的血迹消失了。她记得上周看的时候乌乔奥哈的押还在,现在没了。
这意味着船僮还在工作,或许是让那条狗代劳。卡罗尔·威斯克斯心想。不管这小孩现在在哪在干什么,希望能在开船之前回来。自从船僮加入以来,运送劳工的生意比原先完善了许多。过去她只能凭不可靠的人品印象去甄选合适的庄主,令劳工重新为奴甚至受虐死亡的事情时有发生,偶尔也有劳工残杀同胞或者庄主这种恶劣事件。现在情况好多了,虽然没有完全避免悲剧但相比过去已经好多了,监督机制是有必要的。
她又翻看了一沓合同,这是关于武器往来交易的。最上面的一张合同是最新的,这一单生意还未完成,船队的下一站就是去平户运送枪炮。
这张合同中有一些文字被涂黑了,买主的要求。但是在涂黑的旁边又重新用小字写上了姓名:泷川出云介和伊东玄藩,卖方的备忘录,以免她哪天遗忘。
这一沓合同中也有一些画押早已消失。
所以有多少平民死了?
深夜独自待在这个房间中,卡罗尔·威斯克斯心中想到。即便不考虑平民,自己卖出去的枪炮武器,杀死的军人、战士,夺取的生命又有多少?
这个问题,刚才睡在自己身边的人也曾经询问过很多次。
武器的用法由使用武器的人决定。
她对自己回答。她卖枪给国家,给军队,给盗贼,也卖枪给义军,给侠客,给农夫和樵工。她不像某些商人那样带政事上的动机和站位,她不签独家垄断合同,谁给钱就卖给谁。
所以,自己是无辜的?所以死去的生命和她并无关联?
当然不是了。
但这方面的生意她还会继续做下去。
卡罗尔·威斯克斯翻看合同。王红叶的那一张在很靠后的位置,押还在,越靠后空白的就越多,这一张还在很难得。她希望这一处押能一直存在。
她又拿起了一本书册。
翻看。
这是她的账本,记录了从出航到现在的所有重要账目。真实的盈亏记录,不是用来应付官员检查的材料。
这一次航行的净赚不多,每次环球航行都是如此。因为路程长,船只保养和日常物资会耗费更多的金钱。航行结束算总账的时候,她会在账本上写下一些想法和发现的问题,这些问题积累到现在,她觉得有必要解决了。
首先,运送劳工的船只在离开美洲之后处于空置的状态,这是极大的浪费。所以这次她决定在印度买进香料装船。下一次,她要考虑在美洲进货。她觉得可以和当地的那些庄主谈一谈,购买农庄的货物来填充船只。船僮可能会不喜欢这个主意,但她是船主她说了算,并且船僮以后干不干活还说不定呢。
其次,在非洲购买奴隶的投入永远都大于到美洲介绍劳工的运费获利。虽然她在日志和外账中说赚了,但她自己知道是亏了。有点头脑细想一番就知道这是亏本的生意,做假账只是自欺欺人,以免别人问她为什么亏本还要做的时候她不好回答。美洲的那些庄主之所以愿意从她这接收自由身份的劳工而不是更好管理的奴隶,除开道德感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价格便宜。但奴隶贸易现在也有扩大发展的趋势,未来奴隶的售价会降低,这点优势显得微不足道。
卡罗尔·威斯克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她猜想她只能通过其余方面的盈利来抵消这部分亏损。船队的盈利很大一部分来源自拉谢的奢饰品和帕拉斯的武器,这两项是重利。下一次航行,她应当要买入更多的枪炮。现今日本各地战事兴盛,她觉得有必要在这个国家发展更多的客户。如果有可能的话,她也想在明国打开市场。也许苏女士可以替她向明国朝廷引荐?她要就此事写信问一问。
又或许,她应该放弃这亏本的买卖。
卡罗尔赤身蹲在衣柜前,感受到皮肤上一阵冷战。天气已经转凉了,她干嘛要在半夜不穿衣服在这查账?
为什么不放弃呢?送那些人去美洲,说是自由民,是劳工,其实和奴隶的待遇没有区别。贫穷的自由一文不值,他们只是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受苦而已,他们并不领你的情,你也确实没给他们什么情。并且,道貌岸然不知实情的伪君子还把你和奴隶贩子相提并论,不允许你的爱人进教堂,不接受你们的慈善捐款。
你为什么还要坚持做这件事?你的皮肤又不是黑色的,你的头发又不是打成卷堆在头皮上像一堆羊毛样,你又不信那些祖先精灵的说法。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卡罗尔·威斯克斯在心里问自己。
她合上账本,看向暗格角落,那骨头和树枝缠绕的东西。
“因为我还没有丢掉它。”
她自言自语,说到。
“我讨厌非洲。”她又对自己说到,“在我去过的那些地方中,我最讨厌的就是非洲了,在那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人们会因为愚昧和迷信抛弃婴儿。”
她想到了什么,回头,望见墙壁上一幅幅精美装裱的画作中,一张在白纸上用炭笔画出粗糙线条构造成的人物涂鸦。
“……我要改变它,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我都要那样做。不是因为盲目的憎恨,也不是因为自以为是的慈悲,只是因为我想。我想这样做我就要这样做。”
卡罗尔·威斯克斯将账本、合同重新放回暗格中,将格板盖上。她吹灭蜡烛,重新躺回温暖的被褥之中。
翻看账本,回溯盘算,规划未来,这些事务令她的头脑现在足够冷静,令她的心绪平静,令她注意力转移,不会想冈田片折现在在做什么以后又要做什么,不会问那些她自己也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红色的双眼渐渐合上,现在她真的睡着了。
夜晚的风从陆地吹向海洋,冈田片折感到阵阵寒意,眼角的泪痕被风吹干,吹得皮肤起皱。
她沿着码头走到北海号前——卡罗尔管这艘船叫贝加尔号,看到罗宾站在甲板上,靠着舷壁。她踏着梯板走上去。
“你来这干什么,向日葵?”
罗宾看到她,站直身,挡在她和船尾舱房之间。
冈田片折停下脚步,站在她面前,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船尾楼。她的黑发被风吹起,在她眼前拂动。
“说话。”
罗宾不耐烦地看着她。
“……我找曲小姐。”
“谁?”
“曲秋茗。”她说出这个名字,“和你们交接,要你们送货到明国的那个少女。”
“哦。”
罗宾回答,“你们认识?嗯,当然了,货是从你们那买来的嘛。”
“对,我要找她。”
“那到这来干什么?你去她住的地方找啊。”
“她不在这吗?”
冈田片折问。
“不在,谁会在晚上到这来?”红发女人翻给她一个白眼。
“……好。”
她点点头,说,“那请你转告她,我们的船队二十四日早上要走了。前一天晚上,水手照例会在岸上的酒馆开联欢会。我会去,希望她到时候也会去。”
“我没兴趣替你传话,你自己和她说。”罗宾抬手朝栏杆外挥了一下,意思是赶她走。
冈田片折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有病。”
她装作没听到身后人的咒骂。
冈田片折重新走上码头,在黑夜的寒风中沿来路返回。
说了。
还是说了。
她走着,想着。回到船队所在的码头,走到友弟德船前,抬眼望着依旧漆黑的窗户。
刚刚才从床上下来,转身就去另一个地方,把不该说的话说了,这算什么?
冈田片折想着,感觉眼睛又发酸了。但风在眼泪淌下之前就已将其吹干。
要回去吗?
若无其事地回去,回到背叛的爱人身边,仿佛一切正常,保持沉默,继续维持平衡的假象?
她迈步,经过友弟德,继续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