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的圆月月光下,那艘黑漆漆的大船,冈田片折沿着梯板走上去,脚步沉重,踏上甲板。
这一艘船在停泊时无人看守。所以一如既往地,只有自己在这里。
……
冈田片折看见坐在甲板边上,背靠舷壁的一个人影,她脚步停下。
月光下,那个人双腿盘坐,上身只穿着裹布,弯着腰,脖子上的念珠垂在身前晃荡,凌乱的金发随风飘拂,脸上戴着用铜丝缠出的歪歪扭扭的眼镜框架。那个人的双手捧在面前,专注地看掌心里的什么东西,仿佛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盖尔?”
冈田片折眉头皱起,朝对方走近,“你在这——”
她的话语声停住。
她看清了盖尔双手捧着的东西,是一只老鼠,正埋头啃食一块食物碎屑,很有可能是船上的面包干。
听到她的声音,老鼠的动作停滞。
盖尔扭头看向她,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空洞表情,双手慢慢放下。
老鼠此时已将食物塞到嘴巴里,在手着地的时候便跳到地上开始向阴影跑去。
冈田片折愣了一下,随即向身旁左右张望,看到脚边一只水桶便立刻俯身拿起,甩动手臂,水桶砸向那个快速跑动的黑点。
咣——
桶砸到甲板上,发出一声响。另一声细弱的尖叫同时响起,在风中几乎不可闻。
毛茸茸的黑点被砸到一旁,瘫在那一动不动。
冈田片折冲上前去,看见老鼠躺着,小小的身躯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肚子下一摊飞溅的血迹。
她伸出双手按住老鼠的脑袋和身体,迅速地用力扭动,就像以往一样扭断其脖子。掌心中的毛团剧烈地跳动了一下,然后便不再有任何动静。
直到这时,冈田片折才对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了清楚的想法。刚才全凭本能在行事。
老鼠的腮帮子鼓鼓的,最后一口食还未咽下。
她低头看着死去的老鼠,起身,捧着它走到舷边。
盖尔坐在原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她对着手中尸体,在心中默念祈祷的文字。
老鼠是船上的害虫,必须杀死。
那么,祈祷又是为什么呢?为了维持杀戮罪孽和仁慈道义的……平衡?
冈田片折不再多想,在心中念完祷文,松手,让尸体落入海中。
内心沉重。
身旁,盖尔站起来。她朝这另一个不速之客望去。
“你不应该在帕拉斯吗?”
她问。
盖尔歪着头回望她,木讷的双眼通过没有镜片的眼镜框看着她。
“你不应该在友弟德吗?”
开口回呛。
“……”
她现在不想搭理这个人,她觉得盖尔应该是没事做才会四处晃悠,一如既往的不着调。冈田片折转身朝自己的住处走去,手上沾着的血已被风吹得发凉。
“别走。”
背后的人开口叫住她。
“还有什么事?”
她停下脚步,回头。
女人在她面前停下脚步,看着她,又朝远处的海面看去。
“人们想要寻找去往冷山的道路,却无法得到。”
盖尔用英语说,语气刻板,冰冷如黑夜的风。
“……这是明国古时——那时的国名叫‘唐’。这是唐国的诗人寒山所写的一首诗。The name Hanshan literally means Cold Mountain.Han,Cold.Shan,Mountain.”冈田片折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回答,“人们想要寻找去往寒山的道路,却无法得到。山上的雪在夏季不曾融化,日出时雾气将山笼罩。我为何能去往寒山?因我与人们的内心不一样。如果人们的内心与我一样,寒山的道路自然通畅。为什么和我说这个?”
我又为什么和你说这个?
盖尔又朝她走近一步,伸手指向她,直视她的双眼。
“你找到了吗?”
问。
冈田片折愣在原地,一阵寒意传遍全身,让她震颤。
她还在思考该怎么回答,对面人却在说完之后就转身离开,似乎根本不期望她回答,留她站在原地。冷风吹拂,吹得她眼睛发疼,吹乱了她全部的思绪。
莫名其妙的问题。
“……”
有病。
她很想把这句话骂出来。但她发现自己无法开口。现在再开口骂已经太迟,人已经走远了,回到了帕拉斯船上——也可能没回去到别的地方闲逛,总之码头上再无任何人的踪影。她只能保持沉默。
冈田片折觉得自己这样一个人站在风中流眼泪的样子很傻,于是她也走回自己的房间,洗掉自己手上风干的血。船上确实还有老鼠,她要再放些捕鼠器。以及,那本笔记该烧掉了。她这样想着,希望自己能很快入睡,却怎么也睡不着。
夜晚,北海号的船尾楼,船长舱房里。舱房靠墙摆放的是萨柳的写字桌,桌上乱糟糟地堆着许多资料文件,有的此次行动有关,有的无关。那个杯子也摆在桌上,里面的酒都空了。桌上还有一个陶制酒瓶,不知道是不是也是空的。
曲秋茗坐在桌子一边,萨柳站在另一边。高大的女人,林也在屋里。同样在屋里的还有之前她没见过的另外三个人。
远离她们,站在墙边的是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皮肤黝黑,卷曲蓬松的头发堆在脑后,三十些许的年纪,但是两边鬓角的头发已经花白,黑发间有两道白条纹向后延伸。女人的表情很严肃,不管是看谁,眼神都带着敌意,讲话时一股冲味,身上也散发着让曲秋茗感觉不舒服的体味。总之不像好人,萨柳没提她是干什么的,但曲秋茗觉得可能是个跑船的混混。她的名字叫佐里拉,因为以前在帕拉斯上工作过,对船上的地形较为熟悉,所以萨柳找了她过来。
为什么现在不在帕拉斯工作?佐里拉的回答是因为盖尔。
男人则是个五大三粗的西方人,叫西斯莫。他是佐里拉的下属,听佐里拉的命令,所以整个过程中没说什么话,就站在那一声不吭,对她们讲的内容也一点都不关心。他不是萨柳找的,萨柳只找了佐里拉,让佐里拉再带个壮的人帮忙搬东西,所以佐里拉把他喊过来了。
另外还有一个女人坐在曲秋茗的身边,对曲秋茗的态度看起来很热情。这个女人的头发颜色和罗宾一样是红色,但是要短一些,才刚过耳。她叫拉谢,和船队里的拉谢号同名,拉谢说这纯属巧合,毕竟欧洲人就爱用的圣书中的人物取名字,难免重复。
拉谢是盖尔的前女友,曲秋茗觉得萨柳请她过来是真打算把那位武曲星往死里整。
“我说一遍行动流程,把你们各自的任务串起来。”
萨柳伸手指着桌上画的图纸,那是根据佐里拉和曲秋茗的描述,画出的帕拉斯与友弟德的船只构造。“行动开始的时间是晚上八时——曲小姐,那对你来说是戊时四刻。帕拉斯的晚班值守过三个小时,此时负责值班的人是来自别船的水手,本船的水手已结束前一班岗在卧室休息。首先,佐里拉一个人先秘密登上帕拉斯。”
怎么秘密?曲秋茗心想,上下船只能通过梯板,如果用钩锁会被甲板上的人发现。
“我会从水下直接进入船体,先放迷烟熏倒在船上休息的水手。”站在墙边的佐里拉开口,也没说怎么秘密进入,“然后我会等你们的下一步行动。”
“拉谢,下一步是你的。”
萨柳看向红发女人。
“威斯克斯的船队有四艘船,其中有一艘平时无人值守。在八时过半,我会在码头上将燃烧壶投掷到那艘船上,点燃船体吸引另外三艘船的注意。”拉谢对曲秋茗说话,用手比划了一个圈,意思是燃烧壶的大小,“燃烧壶是我自制的武器,只要砸到燃物上就能着火,火势会很大,很容易被人发现。”
“等等,烧船?那艘船上还有人在。”
曲秋茗说,“那个……呃……船队里的医生现在住在那里。”
“冈田片折?她在那干什么?”拉谢眉头皱了皱,随即松开,向她笑了笑,“哦,没关系。不管谁在那都没事,我会在船头的位置点火,烧不到她的。”
“我还是觉得危险。”她说,想着又补充一句,给自己找理由,“我可不想弄出人命。”
“那么我再调整一下配方,让火只在木头表面燃烧,不会蔓延。降低火的温度,加大烟雾的量,这样要安全些。”拉谢对她颇有自信地微笑,“曲小姐,你放心,我对火很了解。如果你不希望造成伤亡,我能保证。”
“……”
曲秋茗还是不放心,她想是不是该去和冈田片折说一声。
“在船队救火,场面混乱的时候,曲小姐,你和拉谢登上友弟德,你去找你要找的东西。”萨柳继续说到,“虽然你想一个人去,但我认为有必要让另一个人和你一起。拉谢负责保护你的安全。如果你们被发现,她能拖住对方。”
“必要时我会放火。”
“……”
曲秋茗很不喜欢拉谢在提到火的时候兴奋的眼神。以及,这不是浪费了一个人的钱吗?四两黄金啊,“我以为你也去帕拉斯呢,拉谢小姐。”
“哦,不,我可不想再见到盖尔了。”
对方苦笑着摆摆手。
“你们去友弟德的同时,我,林,罗宾,还有那边那个,我们四人装扮成来往报信的船员上帕拉斯,然后解决掉甲板上的水手。过程中大家都把脸蒙上,还有刺青也是,不要被水手看到任何明显的特征。”
“我在听到救火的声音时先去船尾楼,盖尔那时应该在房间里,我会解决她。”佐里拉接着萨柳的话说,“然后我会到甲板上和你们一起解决其余水手。你们负责船头的人,我负责船尾。”
“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摇铃报警。”
“对。”
“然后——”
“——我又有问题,你们打算怎么解决看守?”曲秋茗打断萨柳的话。
“佐里拉有迷药。如果迷药来不及用,我们会把人打昏。”
“注意——”
“是的是的,曲小姐,不会有人死的。”
“除了盖尔。”
佐里拉插话,眼神凶狠。
“不行!”
“确实不行。”曲秋茗开口比拉谢慢了一点,“任何人都不能死。”
“你想弄死盖尔,对吧?”
佐里拉没理会,问站在另一边的林,林点了点头。佐里拉又问萨柳,萨柳没理会,她又看向身边的男人,问都不用问,“看,三比二。”
谁让你投票了?曲秋茗腹诽。
“不能死人。”
曲秋茗目光坚定回看她,“只要有一个人因为这件事死掉,我一分钱都不发。”
“她是金主,佐里拉。金主说了算。”
萨柳也说到。
“开个玩笑而已。”佐里拉耸耸肩,脸上根本没有笑容,凶狠的眼神盯着曲秋茗,“那么还是用迷烟把盖尔弄昏,就这样吧。”
她确实不是好人,曲秋茗内心笃定。
“我挺喜欢你的,曲小姐。”拉谢朝她靠近,对她笑了笑。
曲秋茗回以一个微笑。
“说正事——”
萨柳刚要继续说,门外传来敲击声。有规律的暗号。她立刻中断话语,站起来朝门那里走去,把门锁打开,门推开一道缝。曲秋茗看见红发女人……之前认识的红发女人罗宾站在门外。
两人低身说了什么,然后萨柳走到门外面,将门合上。
曲秋茗坐在房间里,看着剩下的人。
拉谢坐在她身边,微笑着,一句话也不说。
那个男人一直不说话,也不关心她们在说什么。
佐里拉注意到她的目光,回瞪她一眼,然后越过房间,朝林走去。
“你也想弄死她,对吧?”
女人故意装作低声询问林,但使声音又能让曲秋茗和拉谢听见。
“对。”
林用一贯的平直语气回答,看向佐里拉,眼神中充满厌恶,“但不是像你那样。”
“我怎样?”
佐里拉咧开嘴,笑起来都是阴森森的模样。
“臭鼬。”
“嗯?”
佐里拉没听懂。曲秋茗意识到林刚才说的是另一种语言。
“随便。”佐里拉耸耸肩,挑衅地看着林,“你要知道,按萨柳刚才说的计划,你也没机会和她打,你也做不了你想做的。不管怎样,第一个赢了她的人是我。”
林没再理她,她悻悻地转回原位。
就在这时门打开了,萨柳回来,又把门重新锁起,重新走回曲秋茗对面。她朝曲秋茗撇了一眼,曲秋茗没理解其中意思。
“继续说正事,在解决看守和盖尔之后,林,那个……还有你。”
萨柳指了指站在的男人,“你们两个去绞盘那里收锚,让船远离码头,动作要快。佐里拉,你和罗宾去桅杆那里放帆。让船到海上顺夜风飘远。把舱顶栅栏搬开,组装吊车和绳网,两个人下到船舱去搬货,两个人操作吊车,把货吊上来丢到海里。我会一直掌舵,观察码头的情况。小艇不需要担心,靠划桨追不上帕拉斯,如果真靠近了,我会用船上的佛朗机炮威慑。等到其余帆船靠近的时候,帕拉斯上的人听我口令弃船,乘小艇离开。我们在……在这个位置登陆,登陆后各自分散离开。”
她指向地图,远离港口的一处沙滩。
“帕拉斯的行动就是这样。然后,曲小姐,你这边。”萨柳又一次看向她,这次目光依然带有刚才那种不明意味,“你已经知道了威斯克斯放文件的位置?”
“对。”
曲秋茗回答,“是一个衣柜里的暗格。”
“你到时候不要只拿你需要的,把所有能带的文件全部带走。”萨柳说着,从桌上乱糟糟的文件中翻出一封信,信已经封了口,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并且把这封信放到暗格里。”
“信上写了什么?”
曲秋茗接过信,问。
“一些威胁的话。”
萨柳回答,“佐里拉知道一些威斯克斯的黑账生意。我用日本官府密探的口吻拟了这封信,让她拿钱来赎买资料,十日后筹措资金到一个我指定的地方面谈。这样,威斯克斯会以为这件事是官府在找她麻烦,她会低调处理,并且也不会轻易怀疑到你这方面。”
“哦。”
曲秋茗点点头。这办法不错嘛。
“其中内容我就告诉你这么多,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以免被盘问。”
“嗯。”
“并且你也不要让你那个朋友过来了。我们若是着急出发会让威斯克斯怀疑。还是按原定的时间启航。”
“你做完你的事就和拉谢离开友弟德,假装无事发生,回住处,走之前把拉谢的尾款付给她。”萨柳看向房间内别的人,“佐里拉,你们两人的我也会在上岸后给你们。未来几天,所有人保持低调,尤其是你,佐里拉,帕拉斯上的人都认识你。”
“友弟德上的人也都认识拉谢。”
女人说。
“那么,还有什么问题?”
萨柳没理她,看向众人。
“哪天行动你还没说呢。”佐里拉问到,“我得准备药剂,至少要一天时间。”
“威斯克斯启航的日子是三天后的早晨——明天第一天,后天第二天这样算的三天。所以我们会在前一天晚上行动。”她回答,“我会在给你们传话,晚上六时还在这里集合。曲小姐。”
她看向曲秋茗,又是那眼神。
“嗯?”
“对你来说是酉时四刻。”萨柳就说了这一句。
“知道了。”
“前一天晚上?因为有联欢会吗?”
佐里拉又问。
“对,到时候驻守的水手人数较少,是最适合行动的时间。”
“很好。”
“还有什么问题?”
萨柳又问了一遍房间里的人。
这次没人回答。
曲秋茗觉得自己应该发现一些问题,但她没发现。
她知道没发现不代表没有问题。
曲秋茗伸手向藏在口袋里的铜板,但是在触碰到之前,还是决定放下手。这方面应该得不到什么有用的建议。
我有点担心这个行动,因为不管萨柳把计划做得多么好,最后能否成功都是未知数。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更何况这个天还不是什么好天,很有可能故意让这一次行动失败,甚至可能弄死一些人,就为了搞我一下找找乐子。
她心里这样想,但是没把想法说出来,保持沉默。
“没有问题,那就散了。”萨柳开口,“佐里拉,你和你的人先走。拉谢在这等一会。一起离开的人太多可能会引起别人怀疑。”
“那为什么是我先走?”
佐里拉耸耸肩,多嘴这一句,招呼跟随的男人一起,走到门外连门也不关就离开。
屋里的人都没说话,静静地或站或坐在原地。
“林,把罗宾喊进来。”
萨柳等了一会,估计佐里拉已经下船走远,吩咐到。
林走了出去,很快又把罗宾带了进来。进屋的红发女人朝曲秋茗看去,目光也让曲秋茗感觉不对劲。
罗宾转身将门锁上。
曲秋茗发觉三个人的目光现在都望着自己,不是好兆头。
“我让佐里拉先走,因为我觉得她在场会比较麻烦。”萨柳看着她,审视的目光,“拉谢可以一起听,因为也算和这件事有关。曲小姐,我有问题问你。”
“……嗯?”
曲秋茗迟疑地回到。
“你和冈田片折是什么关系?”
对面人问。
“……我们认识。”
她回答。
“不只是普通的认识吧?”
“……我们之前关系很好。”她补充到,“最近关系……没有之前那么好。”
站在对面的罗宾翻了个白眼。坐在身边的拉谢则朝她投以一个了然的眼神。这两种表情意思差不多,她一下子就读明白了。
“不,我说的是友谊关系——只是友谊啊。”
曲秋茗尴尬地解释,语气一急更加显得此地无银。
“友谊?”
萨柳只是盯着她,“无论如何,那么你们现在还维持着这种友谊吗?”
“……”
她躲避着对面的目光,但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要回答,内心怎么想必须要说出来,现在不能继续保持沉默了,“……我不好说。萨柳船长,你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刚才是冈田片折来告诉罗宾启航时间的,她也提到了联欢会,说她前一天晚上会去参加,希望你也能去。”对面人说到,“这说明她知道你和我们的行动,并且她在给你提供帮助。我想先前友弟德和帕拉斯的状况也是她告诉你的?她是你认识的那个能摆平官府的人?”
“对。”
曲秋茗承认。
“她还知道多少?”
“没有多少。”曲秋茗说,“除了刚才说的,别的事情她都不知道。本来你们的身份我也不打算告诉她,是我说漏嘴了。”
“冈田片折今天晚上来这里,是你让她来的?启航的时间也是你让她探查的?”
“……”
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还是不说实话?应该怎么回答才能对……对她更有利?曲秋茗思索,“不是,是她自己决定的。”
还是说实话吧。万一萨柳因此要对她做些什么,自己就取消行动——最差的可能结果也就是取消行动还把钱全付了,唉。
萨柳伸手摸了摸下巴,看着曲秋茗。
“你信任冈田片折吗?”对面人问,“你认为她会为你保守秘密吗?即便是对威斯克斯,对她的爱人保密?”
“她会的。”曲秋茗毫不犹豫地回答,看着萨柳,目光坚定,“她比你们更早知道我的计划,她一直都在保密。”
“……”萨柳又盘算了一会,说到,“曲小姐,我问你这些是为了确保行动安全。我对冈田片折的了解不如你多,所以我不知道她是否值得被信任。如果威斯克斯知道了我们的行动,事情会很麻烦,要命的麻烦。”
“我记得第一次和你们谈的时候说过:如果有顾虑就别干。这句话现在还有效。”她望着对面三人,“但是无论怎样,我都信任冈田片折,我相信她会保守秘密。因为我是她的朋友,我们的友谊关系虽然不像过去那样了,但对她来说依然足够重要。”
“对你来说也足够重要吧。”萨柳看着她,目光审视,刺入她的内心,“你是她的朋友,那对你来说,冈田片折现在还是你的朋友吗,曲小姐?”
“……”
她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有顾虑就别干。”
“你们怎么说?”萨柳迅速回身,看向身后两人,“林?”
点头。
“罗宾?”
“……继续吧,都到这份上了。”
“拉谢?”
“我也说吗?”坐在曲秋茗身边的女人回过神来,“行啊,那就继续吧。”
“好。”
萨柳转回向她,“那就继续行动。”
曲秋茗点了点头。
“但我希望你不要再向冈田片折说更多的事了。我还是无法信任她,她知道的越少越好,知道太多会影响她,她和威斯克斯的关系可能会令她做出不理智的举动。你最好就让她置身事外,就当无事发生。”
“嗯。”
这是我的词!曲秋茗回到,突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萨柳船长,还有拉谢小姐……行动前我要去见冈田片折一面,让她晚上不要留在那艘船。”
“这没问题。”
萨柳回答。
“哎,我现在更喜欢你啦,曲小姐。”拉谢对她微笑着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经历过什么,但我想你和冈田片折永远都会是最好的朋友。”
“……”
曲秋茗勉强地笑了笑,保持沉默。
友谊关系……只是友谊关系……只是十分重要,十分可贵的友谊关系。过去如此,现在虽然不像过去那样了。但现在……现在也还是如此吗?以后,永远呢?
……别想了,想点现实的。
曲秋茗望向桌上的图纸。
行动的计划就这样确定了,萨柳确实制定了一个很完备的计划,比自己的计划要好得太多。从头到尾,从人员安排到善后处理,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了。似乎没有问题,似乎能够成功。
应该没问题吧?
她想,手不自觉地按上裤子口袋,隔着布料按住铜板。
一切都能顺心遂愿,一切平安,不会有人因此受伤,因此难过,因此死去吧?
(这事和你没关系但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仅供参考:今天早上在地球的另一端死了四个以及更多的人)
曲秋茗立刻抬手。
听见的只有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喝点。”
萨柳递给她一个杯子,里面装了半杯酒,杯口冲出来一阵刺鼻的酒味。什么时候倒上的?什么时候又拿了四个杯子出来给房间里的五个人一人倒了半杯的?
“祝成功。”
萨柳说了祝词。
“……”
曲秋茗保持沉默,和别的人一起将酒饮尽。口中辛辣,喉咙刺痛,心里烧火,这真的是很难喝的劣质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