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拉斯。
黑暗的甲板下。
一记直拳击中眼前人的面部,打在鼻梁上。林感觉到飞溅的热血洒在自己的手臂上,洒在自己的脸上,温热的血和温热的汗融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又迈进一步追上被打得踉跄后退的对手,在对方有机会回防之前再补上勾拳。
对面的人再次后退。
她想要再前进,乘胜追击,却感觉腿脚乏力,她快到极限了。对面的人在后退数步后站定,弯着腰,低着头,身形摇晃,后背随着呼吸起伏,脸上的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对手看起来也快到达极限了,再上去打一拳,结束战斗,取胜。
林想着,迈步,看见对方弓着背低着头,抬起双手,右手拇指弯曲,竖起的手指有九根。
九。
“啊啊啊——”
林沙哑着嗓子喊叫,怒火自心中烧起,在血管奔流,从双眼窜出,推动着她已疲劳的身躯向前狂奔。
今天一定要赢你!
她奔上前去,握紧拳头,最后一击。
对面,弯腰弓背的人仰起身体。没有退让或者闪避,后腿弹地,迎着她上前靠近。在她的拳头打上来之前,对面一记抬腿正蹬脚,踢在她的脸上。她的身体向后弹开。
鲜血飞溅。
她的大脑空白。斗志,愤怒,坚忍和决心,在此时瞬间溃散。赢不了,她知道。
她向后退。
对面的人因为反冲也向后退,但是随即快步上前。
她还想抵抗。
拳头挥出去打在对方脸上,轻了。
随即对方的拳头便回打到自己腹部,重。
林感到胃里翻涌,喉咙沁甜,呕出一口血。眼前的女人双臂箍住她的头,提膝撞击。她眼前一片黑暗,随即闪过一片星空,她向后倒去,仰倒在地板上。
乐子找够了,该结束了。
眼前是头顶的四方格天窗,有个模糊的人影趴在窗边对她喊叫,她此时已经听不见。
林手撑着地面意图再站起来,但脑中一阵止不住的眩晕,手脚怎么也使不上劲。她最终再次躺倒,这次彻底昏了过去。
战斗结束。
胜者站在昏倒的败者身边,低头看着对方,确认其无法再动弹之后,双肩沉坠,卸下防御。
“唉——”
盖尔长舒一口气,听起来像叹息一样。她抹了抹脸上和口鼻的血与汗,甩动湿漉漉的头发,回身慢慢地走到木箱边,把自己的眼镜拿起来,举起手对着背后倒地的林竖了个拇指表达赞意,没说话。
友弟德。
着火的舱房中。
火焰舔舐着房间内壁,沿着墙壁窜到天花板上,劈啪作响,尘埃与灰烬纷纷落下。卡罗尔·威斯克斯站在火焰前,站在昏过去的拉谢身边,双眼血红,望着对面的曲秋茗。
“……”
曲秋茗攥着手中用放水衣包裹起来的那一堆窃取得到的材料,回望对面。她感到紧张不安,被发现了,一团糟,非常不顺利,现在自己被堵在这抓了个现行。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一只手朝腰间伸去,伸向腰间的佩剑。
对面人手中握着那根长杖,曲秋茗知道那是一柄剑,见过商人上次抽剑的动作。
要战斗吗?非如此不可吗?
她该做什么?她该让对面的人做什么?
“威斯克斯船长……我……”她举起手远离武器,犹豫地说着,“我……我们谈谈,怎么样?”
“……”
威斯克斯看着她,沉默片刻,慢慢地开口,“谈,谈什么?曲小姐?”
是啊谈什么呢?要拖延时间吗?拖延时间能干嘛?
“……谈谈……谈谈我今晚为什么会在这。”
她继续说。
“……那么,您为什么会在这呢?”对面似是强忍着怒火在和她对话,好,有对话就好。
“我知道你和泷川出云介有一个交易。”
她想了想,说到,“你卖武器给他,替他运送武器到平户。这些武器要给海盗用,日本的海盗要用这些武器侵略我的国家。这是我知道的消息。”
“我不知道出云介先生要如何使用这些武器,他怎么用是他的事。”卡罗尔冷冷地回话,“您若认为他做的不对,应该去找他的麻烦,不是我的。”
“我明白,我明白。”
现在不是和对方讲道理的时候。曲秋茗举起双手,也举起了手中包裹的文件,“你买卖自由,我理解。所以我今晚不是为了报复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是必须收集出云介的罪证,以及,必须阻止这场交易,你也能理解我吧。”
“爱国心。”
“对。”曲秋茗点头,“这样吧,我现在——”
“谁告诉你交易的事情,是冈田医生吗?”对方打断她的话。
“……不是。”
曲秋茗决定实话实说,说部分实话,“最初的消息不是她主动告诉我的,但我在知道后确实问过她一些事。是我逼迫她和我合作的。”
“用什么逼迫?”
“……性命。”就替那个人把锅背下来了吧,“如果冈田小姐不和我合作,她会有性命之忧。这是实话,不是我在为她开脱。”
对面的目光打量着,似乎能看穿她的内心。
“那最初的消息源是谁?”
卡罗尔·威斯克斯问。
“保密。”曲秋茗回答,不打算和对方解释什么血的作用什么死而复生,“先不谈这个了吧,威斯克斯船长,我们先谈谈眼前的情况。”
“……洗耳恭听。”
对方似乎没继续纠结消息源。
“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今天晚上我在这里收集你和出云介交易的证据,我找的帮手在帕拉斯销毁那些武器。不过虽说是销毁,其实也只是把枪炮丢到海里而已,武器本身没损坏,及时打捞还可以再用。”曲秋茗小心翼翼地说话,生怕说错一个字惹对方更不痛快,“我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僵,我知道你只是在做商人该做的事情而已,我们之间无冤无仇。我特地吩咐帮手,行动的时候注意不能弄出人命,并且直到目前为止,也确实还没有人伤亡。”
真的吗?
曲秋茗觉得自己现在该去求证一下帕拉斯上的情况。那边怎么样,顺利吗?
现在可腾不出手去问。
“所以我的意思是,这次行动对你没有太大的损失。”她继续说,“当然了,烧了两艘船,我……我会赔偿,不管多少钱我都赔。我想从你这里拿走的只有这些文件——并且只是出云介的合同,别的不拿。我只希望您能够把这份合同交给我。”
这一口气都许诺了什么啊?
解决眼前危机要紧,债慢慢还,砸锅卖铁舍身为奴还吧。
“……我不理解,虽然这是您的安排,但,我记得您刚才说要阻止这场交易,单靠一份合同就能阻止吗?那些枪我捞上来之后还能再送到平户呢。出云介先生要是不顾体面,想怎么做不还是能做。”
卡罗尔怀疑地看着她,指出她话语的漏洞。
不信任,当然了。
“对,您的确还可以把这些货送到平户,捞上来之后再启航送过去!”曲秋茗心有所动,突然想到了一个关键情况,能说动对方的情况,“但那样要耽误一段时间,对不对?我现在只需要这个,只需要您耽误一段时间再送过去。”
“为什么?”
“因为过几天,最多半个月吧,出云介安排在平户的人就不会收货了。”她说,“我对你实话实说,威斯克斯船长。这个行动不是我一人策划,也不是只在此实施。现在也有人正在平户那边对付海盗。你若晚一段时间送过去,平户那的人就不会收货了。但是出云介已经付你定金了,对不对?”
“……对。”
“所以不会有人收货,也不会有人找你要收回定金。”
曲秋茗趁热打铁,“密谋遭到破坏,出云介忙得没心思也不敢找你要钱,你只要离开日本他就找不到你。我这边拿到证据就回明国向官府报告,他和那个幕后主使伊东家老一定免不了罪责。等你下次再来日本,两三年后,这两人或许早已被处死,你什么后顾之忧都没有。”
“您是说我可以白赚一笔定金?”
对面人似乎在考虑她的提议。
“不止,你还可以把那些枪卖给别人。”曲秋茗再补上一句,“你愿意卖给谁都行,我管不了,只想管眼前这一件事。”
“嗯……听您这么说,这对我的利益有好处。”
对,就这样回答,谈到一起了。对面人看着她,眼神中的怒火似乎降了一些,“我想我该理智地应承下来,这种好事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对,对。”
曲秋茗点点头,谄媚地微笑,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很恶心,“我们之间也没什么仇怨,虽然曾经有些误会但那也过去了。和和气气的很好,威斯克斯船长。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是啊,是这个道理。”
卡罗尔的双眼瞥向一边,手中长杖在地上点了点,“所以您为什么不早说呢?”
“……”
她的假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要在密谋反对我,威胁我的爱人,伙同我的仇敌,破坏以及劫持我的船,抢夺我的货物,窃取我的文件,损害我的利益之后才说这些话呢?之前有机会和和气气谈谈的时候不说,现在才说?”
红眼重新盯着她,怒火依旧燃烧。
曲秋茗暗暗地将手贴到裤子边,靠近剑柄,隔着布料按在铜板上。萨柳在帕拉斯那边怎么样,我这边不行了,快顶不住了。
铜板那边无人应答,可能……很有可能也很忙。
“说啊,曲小姐,谈谈,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法信任你。”她装不下去了,如实回答。
“现在呢?”
“现在也没法信任。”她继续说,“但是现在我没别的选择了,我不想打起来。我们的关系没必要弄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我们的?”威斯克斯挑眉,“我们的,还是您和冈田医生的?”
“……”
对方背后的火烧得越来越旺,威斯克斯向旁侧走开两步,靠近窗口。
“把我的东西放到床铺上。”
命令。
曲秋茗照办,将手里的包裹丢到一边。
“把拉谢也搬过去。”
她依然照办,走到门口,火势现在太大了,没法像威斯克斯刚才那样穿过。她弯腰扶起昏迷的拉谢,同样的将其放到床铺上。她这样做的时候,对方在房间里走动,用脚将椅子和木箱之类的杂物踢到一边,制造出一片空处。
“现在,来打吧。”
卡罗尔·威斯克斯说着,双手握住手杖。火光映照她一侧的脸庞,映照她红红的双眼。
一定要战斗吗?
曲秋茗咬着嘴唇,内心感到不安。
帕拉斯。
战斗结束,周遭寂静。
现在又能听见波涛声,又能感受到船在海中的摇晃起伏。
意志清明。
思绪空灵。
她想到,她现在在船舱底层,在水线下,她在海洋中,她被海水包围。
盐味在四周弥漫。
四周、脚下黑漆漆的木板逐渐变得透明,她看见黑夜中的海,一片深深的蓝色,月亮高悬头顶,月光柔和地照入水中,直直照入不见底的深渊,她在慢慢地向下沉,发丝在水中拂动。下沉,原本温暖的海水正在一点点变凉,一点点带走她的体温。在深渊有什么等待着她?头顶的光黯淡下去,原来是一只大鲸从上方游过,安详地扭动身躯,摆动尾巴。一阵低低的悠长的鲸鸣响起,在水中回荡。
她感觉很好——
“连珠炮!你这狗东西,不得好死的玩意!你能打很了不起吗,干你的!脑子有病的玩意,你成天装什么啊!”
——上方一串怒骂,打破寂静,中断她的遐想。
盖尔朝着上方趴在窗边的红发女望去。
“……”
没说话,但是挑衅一般勾了勾手指。
“我下去?好,你等着,这就下来弄你——”
她看着女人骂骂咧咧却始终蹲在上面不动弹,叹气,这次真在叹气。
“——罗宾,她们打完了吗?”
萨柳的声音也从上方远处传来,打断一阵谩骂,盖尔判断那是船尾舵的位置。
“……对。”
“把她拉上来。”
“啊?是连珠炮啊。”
“我知道是她,把货丢了,然后把她拉上来。”
她对着罗宾微笑。
“哼!”
上面的红发女一脸咬牙切齿的愤恨模样,从方格子闪出去。过了一会,从船壁边传来货物落水的声音,然后滑车转回到天窗上方,空荡荡的网绳落下。
盖尔站到网绳上,脚踩住结实的粗重的网,一只手攀住绳索,拽了拽示意。上方转盘转动,她被提起来,俯视下方船舱。如果这时候罗宾突然松手让她摔下去,从甲板到舱底有三层楼那么高,摔一下可不好受。
盖尔被提到甲板上,用力朝旁边晃一下,松开绳索跳到甲板上,看着前方桅杆上绑缚的两名昏过去的水手,看着身边愤恨地盯着她的红发女人,也看着女人手中的那柄剑。
“看什么看?”
罗宾松开把手,绳网重新落下船舱。
她手指伸进自己的眼镜架的圆框中,转动着眼镜。
“说话!”她依然不说话,依然盯着那柄剑,细长的银色剑身隐隐泛着血红光泽,看起来是很锋利,很危险的武器,“说话啊,你牙被打掉了吗?”
“别和她吵了,罗宾。”
萨柳的声音从船后方,她一开始预判的舵柄位置传来,她看见对方的背影站在船尾的平台上,栏杆边,伸手对着她们招动,“盖尔,你过来。”
她听从吩咐,朝船尾舵位走去,罗宾跟在她的后面,手执危险的武器。
萨柳站在栏杆边上,手执着火绳杆,一边看着远处的港口,一边喝着一瓶酒,酒瓶捆了一圈麻绳,那原本是舵位上的值班水手驱寒喝的东西。
盖尔来到她身边,也靠上栏杆,远眺港口,那边有两团火光冲天,两艘船正熊熊燃烧。萨柳把酒瓶递给她,她递到嘴边抬了一下,还朝罗宾那边递过去,但红发女没甩她。
“酒里掺了麻药。”
萨柳接过对方递回来的酒瓶,若无其事地平静说到,“虽然我也喝了,但我这还剩一个人。”
盖尔望着对方,没有回答。
“……嗯,开玩笑的,其实我没掺药。但你也不该喝。”萨柳没在意她的沉默,微笑,低头看着酒瓶,拇指在瓶口擦拭沾上的血迹,“林没事吗?”
盖尔依旧竖了个拇指,意思是没事。
“那就好。”萨柳抬起头看着她,说,“今晚我们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不是私人恩怨,拿钱办事而已。有一位主顾和威斯克斯有些冲突,所以付了钱让我们来这劫持帕拉斯,破坏船上的枪炮存货。”
“我们的那位金主现在在友弟德上在做她自己的事。”萨柳朝船那边指了指,“哦,对了,拉谢今晚也在这,现在和她在一起,在友弟德。火是拉谢放的。”
听到前女友的名字,盖尔皱了皱眉。
“今天晚上这本来应该是一个秘密的行动。按我的计划,佐里拉本该把你和船上的水手都弄晕,让你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不和我们起冲突。但现在你已经看到了我们的脸,你也已经和我们打起来了,这不是我的计划。”萨柳叹了口气,朝港口看去,“刚才从港口那边已经有几艘小艇试图靠近,我用炮打了回去,吓唬而已,没打到人。很快威斯克斯的水手也要过来了,这里我们待不了多久。至于友弟德,情况应该也不容乐观。”
她听着对方说话。
“我和你说这些的意思是,我现在的处境很不妙。”萨柳说着,手指依旧在酒瓶口边缘擦拭, “我们五个人现在已经有三个被你打倒。这次行动已经黄了,就算接下来我和罗宾能战胜你,我们也没法继续按原计划破坏货物,人手不足。”
她继续听着,看着对方的动作。
“并且,就算今天晚上能成功脱身,以后的麻烦也不少。你看到了我们的脸,你肯定会和威斯克斯汇报,对不对?我们又不能杀人灭口,那位金主不让我们这么干。你也知道这规定,佐里拉没下死手,所以你也没下死手。”
盖尔点点头。
“对嘛,和和气气,逢场作戏。”对面人又笑了笑,“诶,说了这么多,你倒是回一句啊。我们谈谈。”
她抬手碰了碰耳朵,示意自己听着呢。
“做个交易。”
萨柳说,“我给你十枚金币,你放我们走,让我的人搭小船离开。你对威斯克斯说入侵者逃走了,你没认出我们。威斯克斯对你没什么可责备的,你护住了她的大部分财产,六箱枪不算什么,并且要打捞也不难。她也没损失,你也没损失,你还有一笔额外收入,怎样?”
“……”
盖尔倚靠着栏杆,望着黑夜中船尾的浪花翻腾,没回应。
“你和她谈没用的,冲天炮,她就是个怪人就想着打——”
“十四枚金币,我身上就带这么多了。”
萨柳打断站在一边的罗宾说话,对她摊了摊手,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你顾虑什么?威斯克斯责备吗?那么,你把佐里拉还有她的人留下,对威斯克斯也算有个交代,让我们三个离开。佐里拉要是讲义气那算我走运,招供算我倒霉。但她不知道咱们交易过,所以不管怎样都和你没关系,你都有的赚。”
“……”
盖尔依然没回应,似乎又在发呆。
“你也不想在这和我们耗着,对吧?港口那边,友弟德上起了火,说明拉谢也被发现了,你是不是最好现在去港口那边看看情况?她要是伤了威斯克斯,或者被威斯克斯伤了,场面会有点尴尬的。”
她望向着火的船。
浓烟滚滚冲上黑夜,将星空遮蔽。那致命的火山终于还是喷发了,大地震颤,房屋倾颓,石柱歪斜,雕像损毁,港口掀起风暴,帆船倒覆在海面,人们逃窜,嚎叫,哭泣。明明是预言中早已注定的末日,可为何在真正到来时还会感到惊讶,还会懊悔不曾重视先人智慧的警告,还会拼命挣扎求生,尽显丑态?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吧……可是她足够幸运,她登上了最后一艘离去的船。倚靠着栏杆,望着这片故土在黑夜中渐渐沉入大海,她的双眼被烟熏得流泪不止。她从此成为了永远背井离乡,在看不见岸的汪洋上漂泊的流民。
她感觉很好。
“行不行都给句话啊,盖尔。”
“……”
盖尔沉默了许久之后,终于看向萨柳,血糊糊的脸上轻轻微笑,做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摇头,给出答复。
“你不是还想打吧?差不多得了。”
“……”
意思明确的微笑。
“……我就知道最后还是这样。”萨柳轻轻叹了一声气,耸耸肩,又将酒递给她,“和你谈确实没用。那么,祝战斗愉快。”
这次盖尔没接过去,而是伸手在瓶口边缘上方,对方拇指擦拭的那一圈点了点。
“对,现在是掺药了,机灵鬼。”
萨柳面容冷峻地把酒瓶丢到栏杆外,黑夜中的海面上溅起微弱的水花声。
罗宾在两人身后,握紧手中的剑。
盖尔将手中的铜丝眼镜架两只脚压弯折叠,将眼镜别到缠身布的上沿,微笑。伸手在两人之间来回点了点。
“谁先上?”
她终于开口。
“不开打你不张嘴啊。”萨柳将火绳杆插上栏杆,一边说,一边转身朝一旁走去,活动双臂拉伸肌肉,“我们两个打你一个。”
“行啊。”
盖尔朝红发女瞥了一眼,后者正握着剑朝她靠近,目光凶狠,“红宝石,你要用剑吗?我和萨柳可都没带武器,你用剑很危险。”
“能取你狗命。”
“的确。”莫名其妙的回答。
“罗宾,把剑放下。”
萨柳站到平台的另一边,转身对罗宾说。
“啊?”红发女停住脚步,不解地朝萨柳望去,“可是冲天炮,你说过今晚不是来玩的,你说——”
“把剑放下,现在咱们只能陪她玩了。”
“……”
“和和气气,逢场作戏。”盖尔从红发女身边走过,又说了一句。血糊糊的脸上现出挑衅般的微笑,双手十指交叉,手臂绷直举过头顶,也在拉伸肌肉。
“走着瞧。”
罗宾咬咬牙,听从命令将剑靠在船板边上,走上平台,在盖尔身后定住脚步,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她,右手在体侧甩动。
盖尔侧过身,夹在两人之间,交叉的双手分开,虚握成拳举起,眼睛打量着两边的人。
萨柳手臂举在身前呈防护状态。
准备好就可以开始,无需发令,无需多言。
友弟德。
“……我不想打。”
曲秋茗空着双手,站在卡罗尔·威斯克斯的对面,警惕地注视着对面手中的手杖,努力用最恳切的语气说,“没必要。”
别拔剑,拖住对方能拖多久是多久,别拔剑,别打起来。
“是啊,您当然不想了。您怎么能主动挑事儿呢?您只能在好话歹话说尽了之后被迫应对蛮不讲理的敌人,不得不正当防卫。毕竟,您是打抱不平的正义侠客,我是利欲熏心的奸商。要动手也得我先来,对吧?”
卡罗尔·威斯克斯语带讥讽地回到。
“我不是……我没有……”
是吗?你可没少骂过对方奸商,你就是因为不信任这位奸商才选择今晚如此行动。那么,求仁得仁,现在你还指望什么?现在你知道不该惹这个人了?
有点晚了吧。
“行了,就我先来。我如您所愿。”
卡罗尔双手扭动手杖,手臂向两侧分开,抽出杖中的长剑,银色的寒光闪烁。
唉。
“……没必要,这真没必要,威斯克斯船长。”
曲秋茗依然努力做最后的挣扎,“一定要打的话,我们换个地方用个安全点的方式进行吧。现在不合适,真刀真剑也不合适。我不希望今天晚上有人受伤——这和冈田小姐和维持关系什么的无关,我就是不想。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杀了你!”
“……”
对面人脸色更难看了。
“……呃。”
故意的吧让我这样说。曲秋茗心中腹诽,手按着裤子里的铜板,“我的意思是——”
“拔剑!无论您想不想打,我都想。我确确实实的想,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晚上开始就想,一直想到现在,忍到现在。我真的非常讨厌您,自以为是的小女生。拔剑!”
“……”
小女生?
或许是这样的吧,或许自己确实直到现在还是如此。
自以为是。
她神色纠结地双手按上腰间的那对长短剑,抽出。左手执短剑在身侧,右臂弯曲执长剑平举,剑尖指向对方。
“是刺剑术,配合格挡匕首,很好。”
卡罗尔·威斯克斯说着,举起右手的长剑和左手作为剑鞘,同等长度的杖身,摆出架势。
是冈田片折的双太刀,很不好。
曲秋茗回忆起曾经旁观过的那场战斗,回忆起冈田片折变化多端,凶险难测的剑术动作,内心的担忧加剧。
火在燃烧,热浪吹动两人的发丝。
要打吗?可是双方都用着锐利的兵器——那根手杖剑鞘看起来也很结实挨一下也很危险,双方都不是武艺平庸之辈,一旦打起来就别想再留手收力了,刀剑无眼,稍微犹豫半分就会落败,会受伤,流血,会死亡。
不要死。不要对方死,更不要自己死。
可是现在无论怎样,无论是对方咄咄逼人,还是自己欺人太甚。无论归根结底是谁的错,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了现在的局面。能谈的话已经谈完了,现在矛盾已经不可调和,没法再谈。
现在只有战斗。
不容她再想,卡罗尔·威斯克斯迈步上前,右手剑贴着地面扫动撩击。曲秋茗朝后退开,手腕用力挥起手中长剑将对面的攻击打开。
卡罗尔右臂甩动,进步再次撩击。曲秋茗继续后退挡下攻击,同时侧身躲开扎向她腰间的剑鞘。冈田片折的家传双太刀,左右手变化的攻击节奏必须专注才能防下,她看过,现在她亲身体验。
会死人的。对面人是真要杀了她,带着这种想法对她进攻。
卡罗尔·威斯克斯转身,双手举起,剑和鞘同时举过背后,挥动落下。
单靠一柄剑挡不住这冲击。曲秋茗朝旁侧躲闪。
躲过剑。
——别停,别停步!
她双眼注意对面动作,继续朝旁侧迈步,躲开随后而至的鞘。常人会被对方双臂的同时举起动作蒙骗,以为剑与鞘会同时落下,结果被后至的攻击击中。若她不曾见过,不仔细留意,她也会上当的。
要还击吗?
曲秋茗的手动得比脑子快,长剑朝卡罗尔·威斯克斯刺去。
卡罗尔双臂交叉抬起,借着手臂叠加的力气将她的剑往上挑,左手挥鞘转圈变招,攻向她的腹部。
她用自己左手短剑挡下。
噔——
结实的木质鞘和短剑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曲秋茗的左手感觉到一阵震颤。
卡罗尔右手变动,双手再次交叉,向两边挥动,剑与鞘如剪刀合拢。
退让。
太危险。曲秋茗咬着牙,后退躲开攻击,心想,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会受伤就会死!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到墙边。
她举剑反击,刺向卡罗尔的面门,逼迫对方后退。她挥动手中剑,继续追击。她现在已经无法再去思考再去纠结再去犹豫。她只能专注眼前的战斗。
战斗开始了!
帕拉斯。
战斗伊始,盖尔便明确主次目标,首先朝萨柳冲去。
近身,抬腿。
萨柳手臂下沉,挡住她击向腹部的踢腿,挡住的同时出拳回击,被她用胳膊挡下。
沉重的拳头砸在胳膊上,令盖尔向后退了退。她曾经和萨柳打过两次,萨柳的攻击主为拳术,战斗技巧娴熟,经验老练,防守周密,抗打。很难缠,想打赢很耗力气,很强。
盖尔向后退开,转身一脚将踢上从背后赶来的罗宾,用尽全力将红发女踢倒在地,接着继续进攻萨柳。她的思路是先打倒更强的。因为另一种选择会让后背暴露更大的风险。
这应该是正确的思路吧。
盖尔挥动双臂,拳如雨点一般朝对面人砸去,出手迅速,接连不断。
但是对面人举起手臂格挡,将她的拳尽数挡下,拳打在结实的手臂肌肉上毫无效果。
萨柳的思路是防守为主,牵制自己,让罗宾从背后攻击。正确的思路。
盖尔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向后退,低身下沉撞到罗宾的怀中,抬起手肘打中对方下巴,再将对方推开。
这一下应该能让罗宾消停一会,半个数吧——对了,开打前忘记报数了。
很难报数,二打一不好控场。嗯,结果如何还不好说呢。
她刚解决背后的威胁,萨柳就快步靠近她,趁她出招之后的空隙拳击。弯曲的手臂绷直,拳头击打出来,打中自己的脸颊。
盖尔感觉到口腔内牙齿的震痛,一口血混合着唾液喷出去。
真是很重的拳,势大力沉,所以是冲天炮嘛。
她的身形晃了一晃,看着萨柳再次靠近再次出拳。她不想再挨第二下,抬手回击。
她的拳头击中对面人的脸。
轻了。
萨柳的拳头击中她的腹部。
重。
疼痛传遍盖尔的身躯,震颤令她的身体麻木。
确实是勉强了。
“啊啊啊——”
背后,罗宾又扑了上来,她立刻稳住脚步,试图回防。
转身踢。
将罗宾踢倒,红发女表情痛苦愤怒。
耳边风声告诉她,萨柳又来了。
重拳。
盖尔侧身,伸手拍打将拳头挡开。萨柳的另一只手摆拳,她敏锐地抓住袭来的拳头,但阻挡不了攻势,拳头再次击中自己的腹部。
忍痛,盖尔扯动对方的胳膊,抬腿朝其肋下踢去。
萨柳的手在自己全力踢击之前按住自己的脚,令自己无法全力出击。她只能勉强地将其蹬开。
盖尔侧身移动,看见罗宾再次上前攻击。
红发女咬紧牙,表情看起来很可怕。
她出拳。
迅速,连续的直拳朝罗宾打去。击中女人的脸和身体,她感到自己的指骨发疼,看到对方的血液飞溅,拳头的进攻是有效的,她再次将对方击退。
萨柳来了,出拳。
后退,拉开距离。
突然后退令对方错判距离,萨柳的拳头从她面前掠过,拳风扑在她的脸上,打空了。
她抬脚正蹬,踢中萨柳的身体。她听到对方体内肋骨断裂的声音。
萨柳喷了一口血,后退。
罗宾俯身上前,意图抱住她的腿将她掀倒。如果被抱住很难脱身,不能让对方得逞。
她朝旁侧跳跃躲开,脚踢罗宾的腹部,踢中,让红发女吃痛地喊叫一声,她再补上一脚将其踢飞,在地板上滚远。
萨柳又来了。
来吧。
她望着对方带着汗水和血迹的脸,望着对方保持冷静专注的眼神。萨柳还留有多少体力呢?红宝石又有多少呢?自己已经打了三场了,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以及为什么要坚持呢?
纯粹兴趣。
你们又还能坚持多久呢?你们又为什么要坚持呢?
盖尔抓住对面的手腕,扯动,近身,一记快速的回转肘击,又打中萨柳先前受伤的位置。
“吔啊!”
萨柳因为疼痛弯腰,但随即大喊一声,绷直身体,勾拳打中她的嘴。
她又喷血了。
她意图后退,但是对方紧跟着按住她的肩膀,转身甩动,将她朝反方向丢出去。
“罗宾!”
萨柳呼唤搭档,因为肋骨断裂所以声音有些嘶哑。
她被丢到重新站起的红发女面前。
迎面又挨了一拳。
她迈步,稳住身形。
“倒!”
罗宾大喊着,再次举起拳头。
盖尔身体下沉先一步躲开攻击,扫堂腿勾住罗宾的脚后跟将对方绊倒。
罗宾在地上翻滚着蹲起。
盖尔算准了时机,在此时弹跳起身,空中转身后踢,正正好好地踹中对方面门。
“唔——”
鲜血飞溅,罗宾闷闷地哼了一声,又倒下了。
盖尔看着红发女手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捂着脸,身形摇晃。
应该能消停一个数。
地板上已经全是血,自己身上也已经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这两个人的,大家都流了很多的血,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体力都将竭尽。谁能坚持到最后呢?
盖尔转身朝站在后方的萨柳望去。
萨柳喘着气,弓着背,双手握拳举起,眼神凶狠,像猛兽一般。受伤的猛兽更恐怖。
“来啊,盖尔!”
萨柳对着她大喊。
好,来吧。
她伸手抹开口鼻边的血迹,朝萨柳冲过去。
来拼拳吧。
盖尔跳跃而起,飞身砸拳。
萨柳抬起手臂,护住头部,挡下,出拳。
盖尔也用手臂格挡。
重击威力不减,她感觉自己的胳膊几乎要被打断。
反击。
萨柳没有选择挡,而是迅速地移动上身,灵活地躲开她的拳头。
一击,两击,三击,都没中。
萨柳出拳了,近距离前手刺拳。
拳头如闪电一般奔到她的脸前,盖尔被击中了,头向后仰去,鼻血又流了出来。
萨柳立刻再打一拳。
很快。
但这一下她预判到了,她抬手将拳头拍打开,腰背发力扭转回身形,拳回打到萨柳的脸上。
击中。
不停,她双臂挥动,接连打去。
比你更快。
萨柳受击之后恍神,因而动作慢了一拍,没能像刚才那样躲闪。手臂护在身前捱打,以其抗击打能力,自己的拳打在结实的手臂上造成不了伤害。
但盖尔依旧持续不停地打。
能破防吗?
看谁先撑不住吧。
萨柳的防御先松动了,她一拳打中对方的眼角。
然后她自己也被一拳击中眉心。
“吔啊!”
萨柳喊叫着,鲜血满面,放下防御姿态,迈步靠近,朝她挥动拳头。
嗯,来拼吧。
盖尔一言不发地用拳回应。
相互击打。
快拳和重拳之间的较量。
鲜血飞溅,鲜血沿着两人的身体淌下,鲜血流到地板上,两人前后来回移动,踏出一个个鲜血的脚印。
盖尔的头,脸,胸,腹,都受了好几下重拳。
萨柳被她打中的次数更多。
现在已经不再讲防御,不再讲策略,不再讲见招拆招了。
纯粹拼拳。
看谁能先打倒对方,谁能坚持到最后。
很好。
感受着身体的疼痛,意识的模糊,血的温暖,盖尔心想。这很好,这样打架感觉真的很好。佐里拉,西斯莫,手可摘星,萨柳,老相识和新朋友,你们今天晚上能来这陪我一起打架,我感觉再好不过了,这比任何一场拳赛都要有意思。我坚持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个。
快乐。
你们也这样想吗?我希望你们也是这样想的。盖尔更加卖力地抡拳,拳头更快更猛地打在对面人的身上,自己也受到了更沉更重的攻击。
她感觉很好。
咦,红宝石呢?还没恢复吗?应该已经够一个数了吧?
她注意到对面人的眼神变化。萨柳没出声,似乎是想出声但没出声。
背后随风传来危险的气息。
致命的危险。
——
盖尔本能地转身,朝旁侧避让,只见一抹泛红的寒光从眼前划过。
红发女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背后。
手中握着那柄危险的锋利细剑,剑锋从她面前划过,落在地上,剑尖略微没入地板。
“哼!”
未能击中她,罗宾咬着牙,向她投射愤怒的目光。
盖尔的身形定在原地,怔住。
剑?危险的——
“吔啊!”
萨柳迅速近身,抬手给了她一拳。
她目光茫然,抬起胳膊,肘击打中萨柳的下巴。萨柳的脑袋朝后抬起,鲜血如泉水般从口中喷涌而出。
月光星空下的血雨落在她的脸上。
温暖。
炽热。
罗宾挥剑朝她刺过来。
她靠近,在对方能够反应过来之前,抓住了执剑的手腕,转身扯动,让罗宾撞到自己的后背上,肩膀抵着对方的胳膊,控制住执剑手的行动。
弯腰过肩摔。罗宾被她摔倒在地上,她的手还紧抓着对方执剑的手腕。
在罗宾有所反应调整身姿之前,盖尔半跪在地,一只腿抬起,将控制住的执剑手臂夹在自己的胯边,抵住执剑手的肘部,扳动。
喀——
“啊啊啊啊!”
罗宾的惨叫声和清脆的关节脱臼声一起传入她的耳中。
身边随即有金属落地的声音,剑,危险的剑脱手了。她松开对方脱臼的不执剑的胳膊。
罗宾一脚将她踢开,挣扎着爬起,右手在身边晃动。
她再度冲上去,沉身,抱住对方的腰,继续猛冲,朝着平台边缘冲去。
罗宾试图向后伸腿抵住她的冲劲,但她动作快,在其动作完成之前将对方撞到了平台栏杆上。
罗宾的腰部被狠狠撞了一下,劲力松懈。
她一只手环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伸到对方□□,将其掀起来,掀过栏杆。
“啊!”
红发女摔了下去。
重重地砸到甲板上。背部着地,震荡和剧痛让其一时恍神。
头顶月光洒下。
星空闪烁。
罗宾仰望上方,挣扎着用还完好的手和拖动身体在地上爬行,站不起来。她拾起掉落在地的危险的致命利剑,跑动,跳过栏杆,双手反握剑,剑尖朝下,对着下方爬行的人落下去,剑在空中映出一点红光。
落地。
蹲身着地,膝盖因为冲击发疼,手中剑顺滑地扎入地板中,只余手柄在外,就像一枚钢钉。罗宾在最后一刻及时翻滚,避免了被刺穿的下场。
很危险很危险的武器,幸好现在握在自己手里。
她松开剑柄,跑向红发女。从对方的眼中看见惊恐神色,与死亡擦身而过的神色,感觉像在照镜子,自己的脸上一定也是惊魂未定的表情。
盖尔一脚踢中对方的脸,罗宾向后仰去,口中吐出的鲜血在空中划过圆弧轨迹。
她再进一步上前。
在两人前方是那个用于运货的甲板天窗,黑漆漆的四方窗格,天窗下是黑漆漆的船舱。从舱底到甲板有三层楼的高度。
“别别别!”
盖尔俯身拽住红发女的背心,不顾口齿不清的抗议,拎着对方的衣服将其从地上拽起来,转身,发力,甩动。
“啊啊啊啊——”
罗宾被她丢下四方洞口,消失在黑暗中,朝舱底坠落。
——
喊叫被落地的巨响打断。
友弟德。
火焰燃烧。
金属的撞击声在室内不断响起。
曲秋茗艰难地应对着对面的攻击。卡罗尔·威斯克斯用的是冈田片折的双太刀术,双手挥动着长剑和剑鞘,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道角度、方位各异的弧线。每一道弧线都是致命的攻击。她必须全部挡下,全部躲开。
只要中了一击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死。
她尽力抵抗。
直到目前为止她一直以防守为主,但她现在感觉有些守不住了。她不是不想反攻,她也不是没尝试过反攻,但是卡罗尔·威斯克斯的刀术十分精湛,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挥动四尺长的兵器,竟可始终保持顺畅,武器从不曾打到天花板或者地板上,从不曾碰到房间内的杂物,脚步进退配合手中动作,一直在逼迫着她,压制着她。
对面人在这练过,当然了,教习刀术的人和眼前人一定在这练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曲秋茗心想,用手中的短剑拨开对面的攻击,感觉对面的刀招一下重于一下,她自己的胳膊开始发酸。
拨开,随即长剑举起,朝空隙刺去。
所谓的空隙是对面人的身体要害所在,心口位置——别别别留手留力,刺过去!不然自己就要死了!
刺。
卡罗尔·威斯克斯手中剑鞘运动,挡住长剑的攻击,鞘顺着剑身滑动过来,向她反攻。
她立刻缩手后退。
啪——
曲秋茗手臂上挨了一下,一阵辣辣的痛感产生。只是鞘,木鞘,不是锋利的沉重的剑。若是剑,这一击已能让自己一只手废掉。
她在身前舞动长剑,希图以此拒绝对方再进。她必须注重躲避。
可在这狭小的着火的室内,她能往哪里躲?
曲秋茗的后背贴上墙壁,立刻闪身朝旁侧躲闪,避免被逼到边缘。
对面的剑砸了下来,砸在墙上。
曲秋茗迈步,靠近。
举起手中短剑,朝对面的面门刺去。
卡罗尔被她逼退,拉开距离,挥剑挡开短剑攻击。双手同时挥动剑与鞘,撩拨斜挥,划出一道道护在身前的弧线,阻止她继续靠近。
剑和鞘。
右手和左手。
撩击。
戳刺。
挽花。
绞剪。
双劈。
曲秋茗抬起手臂,左右交叉,看准对面同时落下的双刀,用剑格挡。剑和鞘落在自己的长短剑护手与剑身之间,挡下。
她的身体沉下去,手臂也被按了下去。剑和鞘落在她的肩膀上,她立刻向后退。
左边衣服被划破,锁子甲的链环显出。
她后退,右手收回抽出长剑,手腕转动,剑斜向上,穿过交错的武器,挑向对方的下巴。
对面的人立刻后退,歪头躲闪。
刺偏了,太勉强,速度不够。
自己现在真的已经很累了。
曲秋茗挥动长剑在身前防御,借着这短暂的分开间隙,喘息着,恢复体力。
对面人也在暗暗地吸气调整。
卡罗尔·威斯克斯盯着她左肩上的衣物破损处,锁子甲。
“接下来我得砍你的头才行。”
对面人恶狠狠地说。
“……”
她没回答,借着机会继续喘气,恢复体力。曲秋茗左手落到裤边,手指隔着布触碰铜板。她知道现在这样做没意义,但总得试试吧。
你那边怎样了啊?我快不行了!有空的话朝这开个炮什么的转移一下这边的注意。我真的快不行了。
(闭嘴!这边也一团糟,你自己想办法!)
……没指望了。
曲秋茗听着脑中传来的含混不清的话语,心想,喘息着,看着对面。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拉谢现在能不能醒过来帮手啊?那女的能不能给自己点特异功能血的作用啊——讲笑话呢?
自己能不能再尝试和眼前人谈谈啊——更好笑也更不好笑。
她们现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在打?
自己是为了保命,对面呢?泄愤?很有可能是的。
有这个必要吗?
你觉得没有但对方觉得有。小女生,自以为是的小女生。
应该确实如此吧。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对面咄咄逼人,别说对面蛮不讲理。矛盾是你先挑起来的,谁让你一声招呼不打就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搞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现在轮到你自己一团糟了。你还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吗?
正确,当然正确了。我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的。你倒是说说有什么更好的方法啊?你不会真相信对面这人的鬼话,觉得这是可以事先协商,事先谈一谈就能解决的问题吧?我没办法信任眼前这人——奸商奸商她就是奸商怎么说她都是奸商我骂她一百遍奸商都不觉得不对——我没法和她谈,没法和和气气。
该谈的不是眼前的人。
……
曲秋茗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说话,两个都是她自己的思绪。
……她?我也谈了啊。我和她见面了,我和她谈了,我也足够信任她,我问她情报,并且我相信她的情报,这还不够吗?
不够。
不够吗?
不够,如果足够,就不会有那些悲伤和烦恼,不会有那些眼泪了。如果足够,就不会假装视而不见,假装与己无关,假装这是做正确的事必要的牺牲条件。
现在别说这个,我在拼命呢!我很忙,别让我分心!我没法犹豫,没法想。
自以为是。
如果足够信任,足够在乎,今晚就不会是如此局面了。或许有她在这里,大家还真能和和气气地谈一谈。暂时放下矛盾和仇怨,和平相处。这和平对你来说或许虚假,或许只是敷衍。但那样或许也很好,这世上有些事就该敷衍一下,缓和一点,别那么较真,那么自以为是。
她不是一个很温暖,很和气的人吗?
向日葵的花始终望着太阳,自己也像太阳。
你也是一只飞鸟。
生于凡间的众人始终还是应当相互关怀,彼此为姊妹。
还想去看麒麟鹿吗?
“……”曲秋茗喘息着,脑中的声音不停地说不停地说,说过往的事,说她自己记得却不愿去想不敢去想的往昔。她望着眼前的卡罗尔·威斯克斯,眼睛被烟火熏得发酸,眼前所见因眼泪和疲劳而变得模糊朦胧。隐约见到另一个人的身影,另一个或许今晚本该在此的人,如果真的在这就好了,“……威斯克斯船长。”
“是,怎么?”
对面人的声音还是冷冷的,那双红眼睛还是带着恨意。
“无论结果如何,冈田小姐都会很难过。”
她说。
“……是的,的确如此。”卡罗尔·威斯克斯的眼睛低垂下去,但双手的剑和鞘又举起了,“您若已休息完毕,我们就继续吧。”
曲秋茗定一定心神,抹去眼中的泪,深吸一口干燥的带焦糊气味的空气,同样举起手中剑。
帕拉斯。
盖尔站在窗边,向下俯视黑暗。
晚风吹拂,将她脸上的汗与血再次吹干,结成一块块的,紧紧绷着她的皮肤。青紫的伤口阵阵发痛,伴随着呼吸节奏鼓胀着。疼痛令她清醒过来。
心脏的跳动渐渐变慢,恢复正常。
恐惧消散。
理智重回。
她俯视着黑暗,黑暗的底层,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是她亲手将其推入深渊的。
“唉。”
盖尔轻轻地叹息。伸手取下别在缠身布上的眼镜架,将镜脚重新打开,戴上眼镜。
为什么会这样呢?
明明说了把剑放下,别拿剑,为什么不听?为什么要选择用危险的武器发起致命的攻击?你这样做我又能怎么做?我们只能互相厮杀。一开始打的不是很好?为何要让它这样结束?
为什么呢?
明明就在那里,那片四面环海,孤立世外的土地,那自由和幸福的国度。明明应该是始终存在的,可是为何有朝一日,突然之间伴随着火焰,伴随着暴乱,伴随着恐惧和死亡,就消失了呢?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期许,所有的梦都一起没入大海,再不见踪影?
而她只能含泪逃亡。登上最后一艘离港的船,越过凶险的风浪,最终踏足彼岸,来到现实。
现实是无法忍受孤独又无法忍受陪伴。
现实是精于算计又疲于算计。
现实是奶酪越多奶酪越少。
现实是想要飞上天空,又害怕从空中坠落。
现实是矛盾。
是悲伤。
是囚笼。
是金钱交易。
是赢。
是明天早上醒来时浑身疼得下不了地。
是碎掉的牙齿和肿胀的眼眶。
是水田下的蚂蟥,土屋里的跳蚤,床褥上的臭虫,头发间的虱子,米缸中的蟑螂。
是未来无数个日月只能对着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海面发呆。
是工作。
是迷茫和困惑。
你要到哪里去呢?
大地已沉入海洋,冷山被冰雪封闭,阿卡迪亚的精灵隐匿行迹。蝴蝶在梦中化为人,褪去斑斓的扎染彩衣,在黑夜中没有宝瓶星宫的指引,无法重返伊甸。爱之夏结束后,花孩长大了,打理头发,整齐着装,读书深造,工作赚钱,养家糊口,将往昔留存心中,带着过去的记忆奔赴未来的道路。
你又要到哪里去呢?
盖尔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看见萨柳扶着楼梯栏杆,慢慢地走下来。
头发散乱,遮掩脸庞,脸上,身上满是鲜血。
萨柳似乎在念叨什么。她听不清,声音太小。
在和谁说话吗,和谁呢?反正不是自己,那双眼睛没望着自己,定定地看着地面。
萨柳身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的注意力,是什么呢?
今天晚上自己真的想了一些很怪的东西。
盖尔不知道,也不太想知道。
她看着萨柳走到甲板上,身形摇晃,没再继续喃喃自语,抬眼看着她。
厌恶,憎恨,苦涩的眼神。
现实啊。
她现在明白刚才红宝石为什么要拿剑,为什么要取自己的狗命了。
因为她们和自己不同。她们是活在现实世界中的人,她们今晚来此是为了工作,她们在做有意义的事。她们不想和你打,是你在强迫她们动手,强迫她们陪你找乐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从不在乎别人的现实。
这是不对的,她现在意识到了。
风在站立的两人之间吹拂,船在夜色中漂流,来路一片火海,去向不知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