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盖尔抬手,指了指身边的天窗洞口,开口说到,“罗宾摔倒那堆网绳上了,所以还活着。但我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她也许需要立刻治疗。”
“……”
对面人没说话。
“我现在感觉很不好。不打了,今晚就到此结束。”她继续说,手伸向萨柳,手心朝上,“你把钱给我,带人走吧。我不会对威斯克斯告密。”
“……呵。”
对面人笑了起来,血淋淋的笑容,笑得虚弱,笑得有气无力,“呵呵……呵哈哈哈……”
她看着萨柳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丢了过来。
一个圆片模样的东西在地板上滚动到她面前,她弯腰将其接住,拾起。
是一枚明国铜钱,上面刻了汉字。
“嗯,也行。”
盖尔淡定地将铜钱揣进裤子口袋里,“没说好的那么多,但是也行,你们可以走了。”
“吔啊啊啊啊!”
怒吼。
萨柳双眼凶狠地盯着她,弯下身躯,摆出战斗的架势。
“……”
盖尔看着那双眼。
厌恶,憎恨,苦涩。
现实。
那是表象。再看仔细一点,看清楚一点。只要你用心,你也可以轻易看见对方的心。就像透过贝加尔湖清澈的水面看见它最幽深的所在。那是另一个美丽的,纯净的,天真的世界。
“啊……”她轻叹一声,轻轻微笑,“你确实也这样想。”
萨柳只是盯着她,准备继续战斗。
不用说话。
我懂你,你也懂我。
盖尔抬起的手同样握成拳头,弯曲横臂,另一只手握拳举至其眉,双脚前后分开,侧立面向对面的人。
“嗯,那就继续吧。”
她微笑着说。
萨柳朝她冲过来。
她前进迎上。
靠近,对面人挥出拳头。
她张开护在身前的右手将拳击拨开。
侧身进步接近。
右臂弯曲上抬,左拳抵住自己的右手掌根,双手合力送肘。
——
沉闷的响声。
肘击中萨柳面部。
血落在她的脸上,黏糊糊的,热热的血。
她感觉很好。
萨柳倒下了。
友弟德。
卡罗尔·威斯克斯挥动左手中的剑鞘,砸在曲秋茗的长剑上。
曲秋茗试图像先前一样将其拨开,但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已经不足了,长剑被压了下去。她后退,放弃角力,手臂引动长剑将攻击卸下。
对面再次进攻,又是左手刀鞘。她后退,不敢再挡,她真的很累了。
趁着对方攻击落空的间隙,曲秋茗举起剑刺过去,反击。
卡罗尔撩动剑鞘将剑锋弹开。
又是鞘?
她紧张地望着对面一直闲置,藏在后方的右手,右手锋利的长剑,为什么一直不出手?在等待什么?有什么藏招?
右手动了。
她立刻抬剑防御。
搠——
右侧腹部一阵钝钝的疼痛传来,令她的身形歪斜,看见了刺向自己的鞘。是假动作,真正的招数还是左手剑鞘。
若对方手中握的不是鞘,若自己身上穿的不是锁子甲……
曲秋茗无暇再想,稳住身形,赶紧抬手挡住迎面剑鞘劈下来的又一击。
沉重的攻击,打沉她的剑,鞘的末端从她耳边划过,火辣辣的疼。
卡罗尔·威斯克斯抬手,又砸一次。
这次曲秋茗没能防住。
啪——
她的额头被击中了。
结结实实的攻击。
剧烈的疼痛和恐惧令她麻木,控制不住身体,向后倒去。血在这个时候从她的额头流淌下来,流到下巴然后滴落,她的脸被血迹分成左右两部分,就像裂开的面具。
——
曲秋茗背部抵上了墙壁。
不好!
她立刻清醒过来,不能靠墙,不能被逼到墙边,否则——
卡罗尔追赶上,抬手准备再次攻击。
拼了!拼了!
曲秋茗决绝地抬起左手,将手中的短剑掷了出去。
——
威斯克斯注意到飞来的武器,扭转身体躲过,鞘的走势因而变化。
短剑钉到两人对面的墙壁上。
曲秋茗挥长剑挡下了攻击,转动,将剑鞘拨开。
“呀!”
她抓住这机会,喊叫一声,空余的左手撑住墙壁,用力按动让自己向前反冲出去,拼上所剩无几的力气,右手长剑刺向对方。
卡罗尔后退一步,右手撩起。
对面的长剑划动银色弧线,攻向自己的手臂。
看谁更快吧!
她不敢松劲也不敢变招,拼了,成败就看这一击。
啪——
她的手臂传来一阵疼痛,银色弧线击中她的手肘,迫使她的胳膊上抬,她手中剑的剑尖扬起,空空的,什么也没刺中。
最终还是慢了,晚了一点。
瞬息之间,曲秋茗望向自己的右手。血液没有从伤口中溅出,她没感觉到喷血的动静。
嗯?
对面是……用剑身拍开的吗?
她没有多想的时间。
卡罗尔双手运动,左手刀鞘随即而至,打中她抬起的手腕。
长剑从她的手中松脱。
卡罗尔抬脚踢中她的腹部,让曲秋茗再次撞到墙上。她的腰被撞得生疼,她吸了一口凉气,一时无法动弹。
败了,已经败了,手无寸铁已经失败了。
曲秋茗眼睁睁地看着对面人丢开剑鞘,双手握剑,朝她刺了过来。
败了,要死了。
这一击必定是要刺自己毫无防护的面部或者脖颈。
她圆睁着眼睛,无声地,恐惧地看着剑尖倏然刺来。威斯克斯右手攥紧剑柄,左手按住柄端,猛冲上前。她直视那双红眼,直视其中燃烧的怒火恨意。
剑刺入。
“啊啊啊啊啊!”
曲秋茗因为剧痛,仰头叫喊起来。
卡罗尔·威斯克斯贯注全力刺出的,沉重又锐利的长剑扎入她的左侧肩膀,扎穿锁子甲,崩断相扣的铁环,刺穿自己的皮肉和肩胛骨,从背后斜穿出去,又深深扎入她背后的墙壁木板,没入其中,只剩剑柄留在肩膀外。
她被钉在墙上。
在她的叫喊声中,另一场战斗就这样结束。
亚特兰蒂斯是一座岛屿
在灭世的洪水之前,它曾屹立于
现今我们称之为大西洋的那片海域
这片土地如此广阔,以至于
西方,俊美的水手扬起涂画彩绘的风帆,行往南美与北美洲不过须臾
东方,和非洲仅有一峡之隔,数里相距
伟大的埃及王朝只是其璀璨文明残篇断章的存续
而那些历史上开疆扩土的君王,无数文化无数传说中的诸神
追根溯源,其实都来自这美妙的异域
——
知晓自己终将沉没的命运
亚特兰蒂斯派遣船只,让它们驶向世界各地,以为传承之薪
在船上的,便是那十二主君:
诗人,医生,农民,学者,术士
还有那些文化传说中所谓的神明
神明,毋庸置疑
——
因此,尚存于现世,执着于过往的旧土故人,来
让我们欢呼,让我们歌唱,让我们起舞
迎接这个崭新的时代
亚特兰蒂斯永在!
帕拉斯。
船锚放下,船终于不再漂流了,停在原地,被波浪拍打,摇晃着。
盖尔背靠着舷边的船板,听着背后的海浪声,抬头,目光茫然地望着星空,手中握着萨柳刚才给她的铜板。倾听脑中的音乐。歌手轻柔的声音伴随着吉他平静的旋律,开始独白,向她讲述了一个故事,关于那片早已沉没海中,不存于现世的土地。
独白结束之后,现在,吉他伴奏变得急促,鼓点响起,歌手开始歌唱,高喊,用重复不断的简单词句,向她表述炽热的,纯真的情感。
沉沦汪洋大海。那儿,我心所在,愿她也在
盖尔跟着歌声哼唱,已经听了一遍又一遍,唱了一遍又一遍,她记住了词,记住了曲调,她还再一遍又一遍地单曲循环,她沉浸在音乐中。别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感觉很好。
——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铃
“呃!”
盖尔猛地甩头,甩动她金色的头发,厌恶地喊叫一声。脑中突然出现杂音令音乐突兀中断,她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愤怒,“啊啊!”
她捏紧铜板。
铃声消失,脑中一片寂静,但她能听见轻微呼吸声。
“……”
她沉默,等对方先开口。
对方却也保持沉默。
“……请说话。”
她克制自己的情绪,保持礼貌,开口。
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语气犹豫,似乎要找的人不是她,是找一位曲小姐,问她是不是。她不认识那位小姐,萨柳会认识吗?
盖尔望向躺在甲板上,还未醒来的萨柳。
没法问。
“不是。”于是她直接回答。
对面支支吾吾地,让盖尔心烦。对面报了一个日本菜名。
她猜测这是暗号,既然自己已经说了不是那位小姐,那对方报暗号应该就是找萨柳了。
她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对方要找的人。
对方问她是谁。
盖尔不想继续回答了,抬手将铜板朝背后扔去,扔到海中。
莫名其妙。
也许应该把铜板还给萨柳才对。但盖尔心里被这打扰弄得很烦,并且萨柳把铜板给了自己那就任自己处置了,丢了算了。她不关心其中缘故,不关心对方是谁,不关心这是怎么回事,也不关心这个东西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利用价值。
她可不想在身上揣着一个能让别人随时联系自己,打扰自己的物件。铜板已经用不到了,也不想再拥有。那首歌还在她的脑海里留存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烦躁和愤怒慢慢消散。
盖尔重新望向星空发呆,思绪放空——
“盖尔!盖尔!”对面,越过另一侧船壁,从下方的海面上传来敲击木板的声音和喊叫声,这个声音她熟悉。
——再次被打扰。
“……唉。”
盖尔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装死,但想了想还是叹口气站起身,越过甲板朝船的另一侧走去。音乐就听到这吧,以后有空再继续听继续哼唱,她等会得赶紧把词记下来。
又来到现实了,又要工作了。
她走到船边,探头张望。
海面上,一艘小艇跟在船边,船上的人站着,握着船桨看着她。
是冈田片折。
“盖尔。”冈田片折看见她,又对她喊起来,用手招呼,“放根登船索下来。”
“好的。”
她淡定地回答,转身投缆绳下去。
站在原地,等待,缆绳一摇一摆地晃动。
很快,冈田片折攀上船,翻过船壁。
“就你一个人吗?”
上船之后,冈田片折第一句话是问她这个问题。
盖尔扫视甲板一圈。
“就我一个人。”
她回答,又望向远处,帕拉斯和港口之间只有空空的水面,“就你一个人吗?”
“对,我让其他人先别过来。”冈田片折说。
为什么?
她心里想,但没问。
“要追上你们真不容易,船开得太快,我划桨划累死了。”冈田片折故作轻松地甩甩手,转移话题,“船上的人呢,都没事吗?”
“那是萨柳,贝加尔的萨柳。你认识。”
盖尔指了指倒在甲板上的人,然后指了指敞开的运货窗格,“红宝石和手可摘星在船舱下面。今天晚上佐里拉也来了,带来了一个帮手叫西斯莫的男人,也在那里。佐里拉本人在厕所。一共五人都没事,活着。都受了伤,别的人只是轻伤,红宝石的情况比较严重。”
“我们的人呢,船员?”
“这里有两个。”盖尔指了指前桅杆上被绑起来的水手,然后指了指后舱,“别的人应该都在卧室,是被佐里拉用迷烟弄昏的,应该没受伤。”
“你的伤呢?”
“不用管我。”无非是明天早上醒来时浑身疼得下不了地。
“……”冈田片折朝甲板上的萨柳走去。从盖尔身边经过时,盖尔看见她脸颊上的红晕,闻到一股酒味。
“你去联欢会了吗?”
她问。
“对。”
“港口那边现在怎样?”
“我不知道,我走的时候火还在烧。”冈田片折抬眼看向港口,现在那边的火已经灭了,“加德纳船长在指挥救火。运送劳工的船和友弟德都烧起来了,水手说卡罗尔在友弟德……有人趁乱到船上偷东西。”
“哦。”和萨柳说的差不多,没什么新的信息,“拉谢怎么样了?”
“拉谢没事。”
“不是船,我前任。萨柳说她今晚也来了,她就在友弟德。”
“哦,拉谢小姐啊……怪不得着火了。我没看见她。”
“你知道拉谢和另外一个人一起去了友弟德吗?”盖尔在观察她的动作和语气,冈田片折在观察萨柳的伤势。
“……知道。”犹豫,“我等会再和你说这个吧。”
“既然知道她们都在友弟德上,那你来这做什么呢。你不该在友弟德吗?”
这问题自己似乎以前问过一次。
“唉,都等会再说吧。”
冈田片折看完了萨柳的情况,又去前桅杆那里看了看那两名水手,答到,“我要先去检查一下每个人,你和我一起吗?”
“不,我就待在这。”
盖尔说。
“那么,看着海面,别让别人靠近……如果有人靠近你告诉我一声。”自相矛盾的命令。喝了多少呢?医生在喝醉的状态下行医是合规的吗?“等我回来之后……我们谈谈吧。”
“好的。”
她再次淡定地回答。
“另外,做得好,船长。”冈田片折朝船舱走去,边走边说,“你保护了这艘船和货物,值得嘉奖。”
“谢谢,医生。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她随口答到。
两个人都在敷衍。
冈田片折打开后船舱的门,沿着楼梯走下去,从盖尔的视野里消失。但很快还要再上来,再重新出现,然后要说什么,做什么呢?
再说吧。
盖尔望向远处的港口,那边只剩缕缕黑烟升腾没入黑夜中,海面上依然没有小艇朝这驶来。如果有的话,她要怎么阻止别人靠近呢?像萨柳那样用小炮吓唬一下吗?万一自己没瞄准真的打中了怎么办?
友弟德。
火已经被扑灭,卡罗尔·威斯克斯重新将墨镜带起,剑收回手杖中,站着甲板上,透过镜片上方看着停在远处的船,黑夜中海面上一个小小的点。
来自帕拉斯的卢西亚站在她身边,她身后,别的水手正在和拉谢聊天——盖尔这位热情的前任在船队里人缘很好,人人都认识。船队里的另一名医生在给曲秋茗治疗伤口。
似乎一切混乱都已经平息下来。
但现在又是怎样?
“她让你们不要追?”
卡罗尔望着船,眉头紧皱,对身边的卢西亚问话,上下级之间的严肃语气,“她自己划着小艇过去了?”
“是的。”
卢西亚回答。
“你们就这么让她过去了?”
“嗯,是的。”卢西亚再次回答,“因为您当时不在场,她是最高长官,所以我们得听她的。”
“命令?”
“是的。”
姑娘尴尬地笑了笑,试图缓解紧张的氛围,“对,嗯,她就是以长官身份命令我们的。加德纳船长还和她讲了一会,但没劝住。”
“……”
卡罗尔·威斯克斯没说话。
“别担心,船长,我一直看着那边呢,她没被炮弹打中,她已经登上船了。”
“我没担心那个。”
她担心别的。
“哦,那,既然您现在已经在这了,您要命令我们划过去吗?”卢西亚朝那边点了点,“那边已经不开炮了,冈田医生也上了船,我想,嗯,现在过去是安全的。”
“……”
卡罗尔·威斯克斯微微转头,朝背后坐在地上的曲秋茗望去。医生正在给少女缝合伤口,少女察觉到她的目光,望向她,因为疼痛咬着牙,将喊叫声压抑在喉咙里。
沉默片刻。
“……不,随她去吧,也许她知道怎么做最好。”卡罗尔·威斯克斯轻轻叹了口气,手杖在地上轻轻敲击,若有所思。
帕拉斯。
冈田片折重新回到甲板,衣服袖子捋了起来,双手沾满了血。
“怎样?”
盖尔倚靠在船壁边,问。
“都没事。”
“红宝石?”
“罗宾也没事,她运气好没摔倒头或者背。”冈田片折甩了甩手上的血,“一只手臂脱臼,腿骨折了。我暂时固定了伤处,她休息几个月就能好起来。”
“那就好。”盖尔耸耸肩,“那现在,谈谈吧。你想说什么?”
“好吧。”
冈田片折叹息了一声,站在她对面,“……我觉得你应该已经想到了,我和今天晚上这些人的行动有关系,至少我知情。”
“嗯。”
“你是对的,我的确应该在友弟德那边。”
冈田片折望向港口,“我的朋友就是和拉谢一起的人,现在就在友弟德,今晚的这些麻烦就是她造成的。卡罗尔也在那,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遇见,我想应该有吧,她们两个见面的结果一定很糟糕。”
“而你不想被夹在中间。”
“对……差不多。”
“所以你来我这是想避风头吗?”盖尔轻轻笑了笑。那你和我一样,我选择在帕拉斯工作,也是为了避现实的风头。
“也差不多。”
冈田片折沉默了一会,“但还有别的原因。我……我现在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我想问你。这件事我从没问过别人,我不敢。因为我害怕知道答案,每一个答案我都不想听从,都觉得欠妥,都要犹豫不决。有的人会认为我应该这样做,有的人会认为我不该这样做,还有的人会认为我应该去问另一个人我该怎么做。人们出于关心和爱,在回答时有很多顾虑,很多计较,我不想听那样的答案。”
“我也有顾虑和计较。”盖尔看着她,确信她就是喝醉了所以来找自己,“我说的不一定是你想听的,不一定能解决你的问题。”
“我不知道我想听什么。”冈田片折说,“我也不知道你要对我说什么,我也不在乎这是否是正确答案,是否能解决问题。所以你就按你的想法答复我吧,无论什么答案,我现在都接受。我只是不想继续犹豫不决,继续痛苦。”
不如抛枚硬币,你要是早来一点我手上还正好有一枚。
“那么,问吧。”
盖尔说,“我来替你做决定。”
“那么,就像刚才说的那样,今天晚上的事我全都知情。我的朋友,当她决定做这件事的时候,她来问过我关于这艘船的情况。”冈田片折看着对方,说得很快很急,仿佛慢一点就要反悔,就不能再继续说下去了,“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抢夺以及丢弃这艘船上的武器,我认同她这样做的理由,所以我想帮助她——更多。但是若我那样做,就是对卡罗尔更深的背叛。我不想继续伤害卡罗尔,可我也不想置身事外,所以我该怎么办呢?”
“我听不懂,你能不能简单一点就给我两个选项:是或否,让我来选?”
其实她能听懂。
“……好吧。”
冈田片折点点头,想了想,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那么,现在萨柳的这场行动已经失败,那些枪炮货物还在船舱中,而我站在这里,你站在我面前。那我应该做什么呢?我应该继续她们原本的行动,处理掉那些货物,帮助我的朋友实现目标,继续背叛卡罗尔吗?是或否?”
“是。”
她立刻给出答案。
“……我换个角度再问一遍。我应该什么都不做就离开这里吗?我会去找卡罗尔,和她坦率地交谈,劝她改变主意。那样结果或许对所有人都更好。我应该那样做吗?是或否?”
“否。”
“为什么?”冈田片折是不是也觉得她回答得太快了点?
“你来都来了。”
盖尔耸耸肩,无所谓地说。
“……是啊。”冈田片折点点头,附和着说到,“嗯,也许我心里早就有了答案,知道正确的答案,只是一直不想去面对,不敢付诸行动吧。”
“……”
沉默。
“好了,你得到答案了,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唉,好吧。”
她看着对方,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你要思考的问题是:怎么做?因为现在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你没法一个人搬货和操作吊车。我可以帮你,但我们两个人也还是太少,没法在其余人过来之前丢弃全部的货物。”
“……”
对方是在思考她提出的难处,还是在思考她干嘛要帮着出谋划策?“我不需要全部丢弃,只要……能让行程耽误一段时间,大约半个月左右。”
“这样吗,那么,大约十二箱。”
盖尔认真地思考,计算,计划。为什么耽误半个月就够了?不关她的事,“并且不要连着箱子一起丢到海里,把箱子拆开,散乱丢弃,方便吊车运送节省时间,我们两个人也够了,如果她们谁能醒过来帮手那速度更快。并且这样也能增加打捞的难度,打捞、清洁、晾晒、护理、装箱,加在一起应该够半个月。”
“嗯。”
冈田片折点点头,“你说的对……这个计划很好,就按你说的做吧。”
盖尔微笑。
喝醉了的人就是有意思。
“好,现在,来打吧。”她朝后退去,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你要打快一点,码头的人随时会过来。但也别打得太狠,否则待会我没力气帮你,我今天晚上已经打了很多架了。虽然如此,我还是想再打这一场。”
“……”
冈田片折看着她,有些惊讶。有什么可惊讶的?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也有我的顾虑和计较,这就是。
“……我打不赢,你知道的。”
“对。”
如果冈田片折是像平时那样清醒,现在会怎么做呢?可能会悲伤消沉地叹气,可能会犹豫不决,可能会反思,可能会流泪,可能会放弃,可能会勉强战斗,表现不佳。因为心中顾忌太多,想得太多,负担太多。
但是,喝醉了的人就是有意思。
“那,来吧,我尽力。”
“很好。”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盖尔微笑着,继续后退,退到船边,拾起架在船壁上本用于勾绳索和栅格的木柄短挠钩,朝对面人丢了两杆过去,自己留着一杆。她上次和冈田片折打的时候就是用这种工具充当武器的。
“四。”
她继续说着,抬起空余的手,伸出四根手指,“撑过去就算你赢。”
“……”
冈田片折弯腰拾起挠钩,反握住,定住脚步,身形稳当,表情淡漠,若不看脸上的红晕此时真看不出来喝醉了。认真的姿态。
盖尔也用右手竖起反握的挠钩,左手按住棍身,略微收敛笑容,注视对面的人,预备即将到来的下一场战斗。
她感觉很好。
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盖尔数到了五,两个人都没受什么伤,她们开始搬运货物。港口的小艇最终抵达时,船上三分之一的枪都被丢到了海里。
友弟德。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
会客厅,这是用来接待客人谈生意的地方。商人现在就坐在办公桌后面,手上拿着烟斗,抽着烟,手杖靠在椅子边上。那副墨镜已经摘了下来,卡罗尔·威斯克斯冷眼看着对面的一群人。
曲秋茗就坐在对面,忍受烟味和死亡凝视,左手吊在身前,破损的锁子甲卸下,破损的衬衫下的肩膀缠着绷带。
萨柳坐在少女身边,虽然脸上、嘴边缝了好几针但还在喝酒。
至于其余不在场的人:
罗宾在医房治疗,还没醒过来,冈田片折和林作为医生和陪护家属也在那,以及那名给自己扎绷带的医生也在,因为冈田片折喝了酒,安全起见不能单独治疗。
拉谢本来在这,但盖尔进门之后看到前女友在场,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跑,根本不管威斯克斯怎么命令叫喊。于是拉谢又追了出去。对于那位传说中的女战神,曲秋茗最终也只是只闻其声未见其面。
佐里拉根本就没回来,被松绑之后,找萨柳讨到尾款,早在港口的人抵达帕拉斯之前就带着手下划船离去。据说这是因为离职的时候,商人威胁过再见到就放狗咬她。曲秋茗觉得以后不会再见到这个讨厌的女人了。
帕拉斯已返航,留了艘小艇在丢货的水面做信标,现在船上的水手还没从迷药中醒来。原定的明日启航自然要推迟,未来几天所有的水手都要忙于捕捞工作。
友弟德着火的卧室和走廊还在打扫中。曲秋茗偷到的那些文件现在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所以,现在怎样?
少女看着坐在对面的商人,商人也在看着她,抽着烟,吐着烟。
萨柳镇定地喝酒。
“……那就我们三位喽。”
卡罗尔·威斯克斯深深地吸了口烟,又猛地吐出去,烟喷到曲秋茗的脸上,“大家坐在这,和和气气的,谈吧。”
谈?
谈什么,现在还能谈什么?
曲秋茗望向边上的萨柳。该是自己来谈呢,还是萨柳来谈?
萨柳没打算开口,瞄了她一眼。
当然是让你来谈了。
“……现在我们谈什么?”
曲秋茗犹豫着,开口问到。她是真不知道现在还能谈什么东西。那些枪丢掉了,船队的行程耽误了,但自己也被抓包了。所以要谈什么?
“谈您要赔我多少钱,曲小姐!”卡罗尔·威斯克斯不耐烦地朝她喊。
“……”
你祖宗十八代的又是钱!
“我按白银和您算。我的两艘船被烧了。那艘船上的桅杆断了一根,帆布全部烧毁,换新的要五两白银,修理栏杆和打扫甲板,一两。船上的工作用具,二两。冈田医生的住处损毁,个人财物丢失,三两。”
对面人一项一项地列举,手中的烟斗伴随着在桌子上敲击,敲得火星和烟灰乱飞,“友弟德,卧室修理,三两。走廊修理,一两。我的个人财物丢失,五两。”
曲秋茗听得头昏脑涨,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已经说了多少了?
“帕拉斯的那些货,打捞的人工费,十两。捞上来之后的清洁维护,五两。可能捞不回来的损失——不管捞不捞得回来您都要给,四两。袭击我的水手,每人赔一两安神费。打伤我的船长,医药费四两——”
“——等等,我的人明明伤得更重。”
她开口试图反驳。
“那是您的事,是您带人来找我麻烦的,难道要我赔吗?”
“……”
她不作声了。
“说到这,您带人来找麻烦,偷我的东西又怎么算,不会以为就没事了吧?再赔我四十两。我的船队没法按时启航,误工费十两。我和客户签的按时合同,没法履行,违约金……您说说看怎么算?赔我五十两。”
你瞎报数呢?
奸商奸商奸商奸商奸商!
曲秋茗在心里暗骂。
除了骂之外还有别的主意吗?
……
她感觉脑子里晕晕的。
“不对吧?”坐在一边,方才一直低头喝酒的萨柳,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帕拉斯上的货可不是我们倒的,威斯克斯船长。我们只倒了六箱,后面的都是你家里人干的,和我们没关系。由此产生的损失可不能算在我们头上。我们只该赔那六箱的打捞人工和维护费。”
诶对!
曲秋茗看向身边人,眼前一亮。
“那是因为曲小姐事先威胁过冈田医生,冈田医生才会那么做。所以当然该算在她头上。”对面的商人愣了愣,随即回答,“这和您又有什么关系,萨柳船长?我可没找您麻烦。”
“威斯克斯船长,要这么说起来,那次在苏禄的沉船事故也该算你头上了。三十两白银你可没赔给我。”
“您和我翻旧账呢?”
“是的。”
“那次是风暴,和我没关系。我早和您谈过了。”
“我可不接受那种解释。”
“萨柳船长,我们的事以后再谈。现在我在和曲小姐谈生意,请您不要介入。”
谈生意?
曲秋茗眉头皱起,谈生意是什么意思?
“曲小姐雇我办事的,我当然要帮她说话了。”萨柳端着酒杯,看着对面,“我都不明白你刚才对她讲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我们要赔你钱?不赔你能怎样?”
“别和我耍无赖,萨柳船长,不赔我就报官。你们今晚做的就是犯法的事,让你们每个人掉脑袋都行。”
“那你一分钱都别想拿到。官府那才叫真的耍无赖,你自己也心知肚明,这种事情拖上半年一年能把你也拖死在这里。最后给你两个铜板打发你走人。你不也是想私了,所以才在这和我们谈的吗?”
所以这就是谈生意吗?
曲秋茗保持沉默,静静地看她们两人博弈。
“我可以私也可以公。今晚谈不下去,拼了命我也要弄死你们。”
“我们这不是一直在谈吗?就是麻烦你好好谈,别趁机宰人,你刚才讲的那一堆里面一大半都在虚报价。”
“曲小姐说的不管多少钱她都赔,她原话如此。”
萨柳朝她瞪了一眼。
抱歉。
曲秋茗尴尬地笑了笑。
“那也别搞得太狠,威斯克斯船长。你那所谓的误工费,还有违约金,六十两,哪有那么多?最多给你二十两吧,你肯定是赚的。”
“开玩笑呢?您以为我和您开玩笑?那六十两可不是瞎编的,我的合同就在这,您想看可以自己来看。”
“我不用看,违约金?谁知道你要不要付客户什么违约金?你现在算以后的钱,不合规矩。二十两。”
“三十。”
“行啊行啊,那就三十,算我认了。另外,还有那个四十两的,什么?封口费吗?你要四十两封口费那你报官吧,看官府帮你追回的总值能不能有四十两?”
“那按您的意思,报个数?”
“十两。”
“等官府来吧。”
“官府来了我就把你买许可证的事吐出来。”
“哪年的事了,谁管啊?”
“二十。”
“二十五!别试探我底线。”
曲秋茗看着她们在那讨价还价的样子,来来回回地争吵讲一堆车轱辘话,不知该说什么好。自己也根本一句话都说不上。
(出去)
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冷冷的,是那个人。
曲秋茗没再关注谈判进展,伸出右手按住左边裤子里的铜板。
(站起来,走出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她想。
(出去再说)
现在吗?曲秋茗看了眼对面和身边的两人。现在自己能出得去吗?
“盖尔的医药费我不可能出,我赔她什么医药费?”
“你们把她打成那样还不出钱?”
“她狗屁事都没有!”
……
曲秋茗慢慢地站起身,力图让对面的人忽略自己,转身朝门外走去。
“曲小姐,这儿还没谈完,您又想去哪啊?”
她脚步定住,后背发毛。
“别管她,威斯克斯。没谈完我们继续谈。”
后面两个人又开始讲起来了。
曲秋茗又迈步,脚步轻轻地继续走起来,轻轻地关门,轻轻地走出去。经过被烟熏火燎得漆黑的走廊,推开门,走上甲板。
帕拉斯。
盖尔在想办法应付和拉谢的谈话。虽然分手的时候拉谢说以后还是别再见最好,但再见到却还是对她止不住要说,主要在说这段时间的经历。盖尔很乐意听她分享,觉得她说得很有意思,但问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所以聊着聊着没什么可继续聊下去的,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盖尔抬头望着远方的黑夜,发呆。看见了走上甲板的曲秋茗。她不认识这位少女,没见过,猜想是所谓的曲小姐,她可以向拉谢求证但有什么必要呢?
此时,那首歌又在她脑中响起,她想到了歌曲前段的独白。于是她对拉谢说我给你念一首今天听到的很好听的诗,然后就把那段独白背了一遍。念完之后,拉谢看着她,对她微笑,问她今晚想不想,嗯,一起度过?毕竟难得再见面。
她点头。
她感觉很好。
友弟德。
现在甲板上没人。
“……好了,说吧,什么事?”
曲秋茗费劲地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裤子左边口袋取出铜板,握在手中,问。
(唐青鸾今晚出发,三天之后到你这里,准备启程)
冷冷的声音传来,寒风拂过她身边。
“……为什么突然这样?”曲秋茗感到不解,有些担忧,“她那边出情况了?她今天不是出席婚礼吗?”
(她从近侍那里收集到一个证据,和飞龙国买卖船只的交易有关。今天晚上飞龙国的使者前来给近侍队带了一封回信——飞龙国的张琏拒绝和他们交易。唐青鸾探查到了这个情况,她当时想问你的意见)
“我……我不知道这件事,她没告诉我。”
(你当时在战斗。所以她找我,我让她去把信抢过来。所以——)
“你凭什么指挥她?”曲秋茗打断对面的声音。
(对不起,紧急情况,我得采取行动)
“谁的行动呢,哼……”她向身旁投去一个不满的目光,“然后呢,她傻乎乎地听你的,去把信抢来了?”
(她偷袭了送信到将军府的近侍)
“没死人吧?”
(没有——先别再打断我了,让我继续说,唐青鸾现在正在收拾物品准备离开,你和她联系一下,交流情况,然后等她到了立刻启程,她明天失踪之后,近侍一定会怀疑,很有可能会追赶她,时间紧张)
“我这边……”曲秋茗不太好意思说自己这一团糟,连脱身都不一定脱得开。
(你这边没事,等她就行,就这样吧,尽快来平户接我,到时再见)
那边说完,然后没声音了。
“……”
曲秋茗握着铜板,低头看着,站在船壁边,面前是黑夜中的大海。
那边的那个人讲的话她都听到了。
没事?谁说了算呢?
回味着那冰冷的,平直的,毫无感情的声音,曲秋茗心中感觉有些悲哀。
“我曾觉得……”觉得什么?她低声自言自语,说的话自己都听不清楚,“那是我自以为是吗?”
“以后再想吧。”
她向京城那边打了电话过去,听到对方的声音。说了很多,知道了更多——瞬间移动?对方问她这里怎么样,她只说没事。
“唉。”
身后响起了开门的响动声。
曲秋茗没法及时将铜板揣起来,握在手中攥住,转身看向身后。
她看见冈田片折从来路的门中走出。
对方好像一开始没看见她,好像不是看见她在这,所以特地来找她的。抬头望见时有些惊讶,有些尴尬。
“你在这里呀。我刚刚和同事一起完成治疗。我……我只是来透透气的。”冈田片折微笑着朝她走近,脸颊上还带着些许酒后的红晕,看向她吊在身前的左臂,“你的伤怎么样?”
“很疼。”曲秋茗也低头看自己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点了点肩膀,“威斯克斯一剑穿了过去,我肩胛骨碎了。替我处理的那位医生说要小半年才能动。”
她想了想,补充。
“但我觉得或许用不了那么久。就像上次那样。”她指的是被阿库玛捅死的那次,“也许血的作用,这次我也能很快恢复。”
她张开右手,给对方看那枚铜板。冈田片折望着铜板,伸手碰了碰。
曲秋茗感觉到掌心的轻压触感。
她将铜板放到右边口袋。
“我有点后悔当时去帕拉斯那里了,也许我确实该来友弟德找你们的。”冈田片折轻声说,“那样也许你们就不会打起来,你也不会受伤。”
“如果你不在帕拉斯,你没想办法丢掉那些货物,耽误行程。我今晚的任务就失败了。”曲秋茗思考之后,回答,看着眼前的人,“所以,嗯,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
冈田片折只是微笑。
“现在情况怎样了呢?”对方问她。
“现在萨柳在里面和威斯克斯谈。”曲秋茗朝后舱房门口指去,“她们在谈钱的事,关于我要赔多少钱给——给那个奸商。”
“估计很多,卡罗尔会狠狠宰你一顿。”
“是啊,不过能谈就算好的了。”
曲秋茗叹口气,“至少还能谈,还没搞到你死我活的地步,没死人。我觉得今晚这堆麻烦这样收场已经很好了。只是,唉。”
钱啊,她赔不起啊,赔不起可怎么办啊?赔不起那奸商就真要你死我活了。
“只是?”
“……没什么。”曲秋茗避开这个话题,没对眼前人说内心真实想法。
冈田片折看着她。
在想什么呢?
注意到了吗?
是否又因为我不肯对你说话,不肯告诉你内心真实想法,让你觉得我在疏远你呢?我确实在疏远你吗?我好像确实如此。
不过,嗯,囊中羞涩确实是羞涩嘛。
曲秋茗没有笑。
眼前的人也没有。
她没说话。
眼前的人也没有。
要散了吗?和这些日子以来的尴尬纠结一样。又要就这样散了吗?相距更远吗?
“……你帮了我这一次,威斯克斯会怎么想?”
自己在问什么呢?为何又要开口发问呢?
“对,我……我觉得我该和卡罗尔谈一谈,关于最近这些事。”冈田片折望向来路,通向船尾楼,通向会客厅和卧室的门,“我也一直在疏远她啊,她也一定很为此难过。”
“……”
曲秋茗顿了顿,回答,“别太担心,我觉得威斯克斯对这件事没那么生气。我觉得……嗯,我在偷资料遇到她的时候,我和她谈了一会。我告诉她这次行动对她也会有好处。那不是骗她的,耽误行程,出云介的阴谋得到揭发之后,她可以把货独吞回来,她能从中赚到钱。虽然她当时没把我的话听进去,但如果——”
——等下,谈生意是这个意思吗?
那奸商是不是默许了眼前人去帕拉斯,去帮我忙,丢弃枪炮的?然后自己摆出一副尽力阻止的样子,耽误行程拖延时间,观察局势进展,搞两边下注?如果事不成就说是我的责任,如果事成了就吞掉货赚钱?
啊?
“如果?”冈田片折看着她,一瞬间似乎轻笑了一下,是知道自己知道了吗?
“……没什么,我觉得威斯克斯应该不会对你太过责备。”
曲秋茗说。
“无论她怎么想,我都应该要和她谈的。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应该信任她,应该让她知道我的感受,知道我的想法,应该让她同样信任我。”冈田片折保持着平静的神色,望向一旁的目光中依然带着忧伤,“我本就应该那样做的,我现在也的确要那样做。”
忧伤之中,此时曲秋茗又看到了另一种光芒。
熟悉的光芒。
虽数日不曾见,但此时再见便能认出,那是曾经一直存在于这个人的眼中,消失过,如今又重新出现的特质。
温暖的,自信的,引人注目的太阳光。
曲秋茗不知道今晚冈田片折经历了什么会有如此改变。
“你……你变了啊。”她望着眼前人,轻轻微笑,注视阳光,“你又变回去了呀。”
“嗯?”
冈田片折望向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反应过来之后也笑起来,“对,因为我得到答案了,我找到道路了,我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了。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但我现在可以坚定我的选择,我不会再轻易怀疑自己,否定自己,让自己陷入迷茫了。”
“你是怎么得到答案的?”
她感到好奇,今晚眼前人经历了什么呢?
“盖尔告诉我的。”
冈田片折眼珠灵巧地转了转,晃了晃身子,“以及,我酒喝多了,有很多奇思妙想。”
“哈哈。”
曲秋茗更开心地笑了。
“秋茗姊妹!”一声熟悉的,亲切的呼唤,让曲秋茗怔住。
“……嗯?”
“说呀。”
冈田片折看着她,眼中散发温暖的光,让她移不开视线,“把你要说的话说出来呀,你明明很想说,我知道你很想说,我就一直等着你说,可你却一直不开口。”
“……说……说什么?”
曲秋茗脸颊绯红,确实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说说说什么啊难道要说我爱你?
砰——
一声巨响,让两人朝边上望去。是通向后舱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萨柳脸色阴沉地朝这里走来。
走到曲秋茗面前。
“我给你谈到了八十五两银子,只能到这了,没法继续往下压。”开口,“另外,她说你再给十两,她就把你要的文件给你。必须是钱,不能拿物品抵。”
“啊?这……这么多?”
曲秋茗如坠冰窟。
“能用钱解决已经不错了。”
萨柳叹了口气。
“那……现在……”
“现在威斯克斯放我们走,同意不把我们的名字报给官府,不找我们的麻烦,和平解决。但你必须在两天之内付钱,否则,她的原话是:不管黑的白的,她都有办法整死你。”
“我……我们能……”曲秋茗看了一眼身边的冈田片折,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们能想办法跑路吗——我就问问没别的意思。”
“曲小姐,我已经替你作了保,所以这两天我也会盯着你。不付钱你别想走,我也别想走。”萨柳又瞪了她一眼,“别再构思什么不靠谱的计划了,老老实实想办法凑钱去吧。”
“……”
她没话说了。
“冈田医生,罗宾的情况如何?”萨柳没理她,又望向冈田片折。
“她没什么问题,但要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未来的半年内要靠拐杖行走。”冈田片折用工作状态的语气回答。
“谢谢您,医生,我向您致意。现在我要去看一下我的两位船员了,告辞。”
萨柳认真地低头向对方行礼,继而再次转向曲秋茗,“至于你,曲小姐,祝好运。威斯克斯说,原话:你可以滚了,凑够钱再来见她。”
“……”
曲秋茗看着对方再次离开。
两天,八十五两银子,要证据还得多付十两——真拿这谈生意了!我身上的钱根本不够啊。
不接受物品抵算也就是没法用那女人的那堆货来赔。把那堆货卖一部分换钱吧,希望这两天能找到买家。
(你想什么呢打起我的主意了?)
闭嘴!
等等,唐青鸾什么时候到来着,三天吧,不能再快点吗?快点来,利用血的作用想办法,血能不能变钱出来啊应该能吧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吗?
(又在构思不靠谱的计划)
闭嘴!
“秋茗姊妹!”
身边的呼唤让曲秋茗回过神来。冈田片折正望着她,对她微笑,“快说啊,现在你一定要说!你只能对我说了!”
“……”
说什么?
曲秋茗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其实一直知道,方才叹气的时候就知道了,只是迷茫,顾虑,只是所谓囊中羞涩,“……好吧,冈田小姐。”
“嗯。”
“你能借我钱吗?”
“当然可以了。”冈田片折立刻点头,“九十五两银子,我有,明天我带给你。”
“……谢谢你。”
曲秋茗配合着回答。
“不客气。”
“我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还不了,但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的。”
“对,你一定要想办法还给我。或早或晚,一定要记得。”眼前人笑着,“你欠我的。”
“是啊。”
“现在我要去找卡罗尔了,我有许多话要对她说。”冈田片折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对她招了招手告别,“我们明天再见,秋茗姊妹。”
“明天再见。”
依然是友弟德。
曲秋茗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渐渐平复喜悦的内心。
高兴什么啊,今晚明明是一堆乱糟糟的麻烦,这不又来了一个?
八月二十三日,亥时六刻,唐青鸾离开京都。三天之后要到达这里,三天之后她们要带着收集到的证据,乘船继续逃亡的旅程,回到故国。要走了,可是走了之后自己该怎么还钱呢?这钱一定要还。
因为是朋友借的钱——
曲秋茗突然想起刚才和京城的对话,对方好像提了一个什么问题,一直在提的问题刚才又提了一遍,是什么来着,为什么现在会想起来呢?
……
她还没想到,脑中又响起了铃声。又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