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队到近侍,从一名普通的足轻到如今一名普通的武士,这中间过了多少年,你自己都记不清楚了。从义晴将军到义辉将军,从京城到近江再到京城再到近江再到京城,就这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停折腾,和细川军打仗,和三好家打仗,一场接着一场不停地打,不停地落败,不停地来来回回,往返无功,你在这一段段动乱的战火中消磨岁月,成了如今的模样。
如今的你感到疲倦,感到年老,感到力不从心。阴雨天让你关节肿胀,夏日让你头晕眼花,寒冬月让你骨头刺痛,这就是你这些年辛苦得到的回报,可是你还能要求什么呢?你自己也知道这怪不得任何人,现在的世道就是这么不太平。你已经不再相信年轻时那些天真的志向,你的热血终究是冷了下来,二十余年,心里的那股火已经灭了。你觉得过往和未来都毫无意义,人这一生活着就是毫无意义的。所以你还拼什么呢?
所以就这样挨一天是一天,即便现在全国依旧战火纷飞,但至少在京城还有几年太平的日子可享受。每日点个卯,在大街上闲逛着巡视,有时候到这里那里跑个腿送个信。腰间的刀许久没再出鞘,曾经沙场相随的长矛也一直靠在架子上落了灰尘粘了蛛网,你已经打不动了,也没必要再打了,也不想再打了。你已经不记得也不想再记得曾经的那些浴血岁月。无事发生对你来说就很好,有事也不关你的事,留给别的上进的想拼的人去拼吧。你只希望安安稳稳地过完今天过明天,你知足了,虽然知足也没有常乐。
现在你只希望眼前的事能安安稳稳地结束,这一场追逐能到此为止。最好是和平解决,不要动手不要见血也不要死人,最好是谁都别死。你们追上那个年轻人,出云介和她讲道理,勘兵卫把她带回去,丢的东西找回来这件事到此结束,最好如此。至于以后怎样,也不关你的事,也不用你操心。你就待在这挨过今天就行。
庄无生看着那队人马裹着尘土,来到他们的面前,距离约有六丈。十个人,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喊了一声,扯一下缰绳,座下马嘶鸣着昂起前蹄,不再前进,在原地左右踱步。马上的人盯着他们,注视他们的动静。
紧随其后的其余众人也纷纷勒马驻足。
庄无生站在原地,唐青鸾也站在他的身边没有走开,他们都没动。
毕竟,嗯……
“我猜你现在在想:都怪庄无生,要不是他半路杀出来我早跑了,现在被追上了,国家大事也耽误了,都怪他,早知道刚才我就动真格的砍死他算了。”
庄无生眼望着对面的人,向身边的人说话,“不过我觉着,你也没可能一直这么跑下去吧。你没可能跑得过马,是不这个道理?你早晚都要被追上,不是今天就是明天,逃不掉的。你自己也知道。”
“所以现在遇着也不是个坏事儿。”他继续说,自言自语一般,“毕竟——嗯?”
身边人始终一点回音都没有。
庄无生中断话语,向唐青鸾看过去。发现她正怔怔地望着对面的追兵,那神色和方才见到自己的惊讶表情差不多,睁得定定的双眼一眨不眨,空洞洞地盯向前方。她很可能刚才根本没听到自己讲了什么。
她又在惊讶什么呢?
庄无生顺着她的目光重新向对面望去,只见对面人群中一匹马跃跃欲试向前,马上的是个头裹着绷带脸被遮住的人,似乎伤得不轻,伤成这样了还追过来真是精神可嘉。但是唐青鸾看的不是那个。
另有一匹马朝前迈进一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一边挡在那个绷带脸前面,一边迈步向这里走过来,同时看着他们——不,是在看着唐青鸾。
唐青鸾也在看着那个人。
“你认识?”
唐青鸾依然没回答。
“啧。”
庄无生微微动了动眼皮,双手叉腰侧身而立,心中开始盘算,分析目前情景,猜测局势走向,“现在是要怎样?”
对面那个人走了几步,似乎是因为注意到他的存在,又似乎是顾及身后的同伙,所以没再继续走了。庄无生看到他脸上带着纠结的为难表情,他似乎有话想说又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那到底要说什么呢?
“青鸾。”
对面的男人开口,用汉语喊到。哎哟喊得这么亲切,真认识,“你……你在这啊。”
她不在这还能在哪?
“……”
唐青鸾愣愣地望着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终于开口,“……俊秀……你为什么在这?”
两人结巴半天就两句废话。
庄无生站在一旁默默听着,目光在身边的唐青鸾和对面的男人之间来回移动。当然,他也没忘记去看剩下那群人的动静。
剩下那群人也骑着马站在原地默不作声,为首的看起来就不是善茬的中年人应当就是他们的首领,对方也在观察自己。
“我是跟着你来的,我有话要告诉你。”对面人继续说,“青鸾,你是不是拿了……那封信?”
“……对,是我拿的。”
唐青鸾又在犹豫之后才回答。
“你要去南边,要去难波吗?那个……那个曲小姐,她也知道这件事,你是要去和她会合,对吗?”
“……”
她没回答。
“你……你是因为知道了我的事,所以才那样做的吗?你想要……证据?”
“对。”
她回答。
“这样……”
对面人目光躲闪,避让唐青鸾的注视,心虚的表现,“我……我很抱歉,我现在也明白了,这是个错误的选择。我现在意识到了……对不起。”
“……我明白。”
唐青鸾朝前迈出一步,看着他,“我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能感受到……你的感受,真的能,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出此下策。但是我……我必须反对,我必须要阻止你。我是明国人,我不能眼看我的同胞……我家乡的人受伤害,这是不对的,我必须要让你改变主意。我早该这样做了,但是现在也来得及。”
“……我也明白。”
“现在改正还不迟,俊秀,现在还没有人受伤,还来得及。别一错到底,你还可以回头。”
“……”
对面的男人低着头,没回应她这句话。
“现在一切都来得及,所以,你也劝劝你身边这些人啊,劝他们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唐青鸾朝他伸出手,“还有还有,劝劝你的那位将军啊。你们应该都知道这么做没用的。组织倭寇到隔着海的外国去抢劫赚钱,这样做一点用都没有。明国的军力你们应该了解,这只会造成无意义的伤亡,如果朝廷发现是你们在背后主谋,那……那你们的处境更糟糕啊。这计划不会成功的,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你的将军,你们这些人难道都意识不到吗?”
“青鸾你误会了!”
对面人突然抬起头,对唐青鸾喊到。
“误会什么啊,事实就摆在眼前,证据就在……”
唐青鸾站在那,愣了愣,“什么误会?”
“那封信,你拿到的那封,和我的计划没有关系……信中我们想买的那些船不是为了给海盗使用,是为了对付将军的敌人。”男人说着话,向前迈进一步,双手举在身前解释,“为了确保船的来源不会被追查到,所以我们才会想从国外购买,所以我们才会和飞龙联系。这和我的那个计划没有任何关系。”
“啊?不对,我明明……”
“是我自己和飞龙国的人又谈过一次,增加了船的数量。那是我自己的行动。”泷川俊秀打断她的话,朝身后人指去,“这整个计划都和将军府无关,都是我自己在做,他们都不知道,将军也不知道!我是瞒着所有人做这些事的!”
“……”
唐青鸾定在原地,看起来脑子没转过来,“你自己?”
“是,只有我,组织海盗这个计划是我和一个认识的老大臣私下谋划的,和别人都没有关系,别的人都不知道。”男人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目光重新低垂下来,“红叶也不知道。”
“……”
“哟。”唐青鸾身边传来庄无生颇有意味的轻笑,“你们这什么关系啊?”
“……”
她沉默。
“所以青鸾,你拿到的信和这件事没有关联,你把事情搞混了,误会了。”
男人又一次抬起头,对她伸出手,“但是那封信也不该公之于众,否则明国也很可能会像你一样误会,将军的敌人也会知道此事,那样……那样对将军也很不利。所以我才会跟着你到这,我和他们说过了,我希望能先和你谈一谈。我……我希望你能将信还给我。现在和飞龙的买卖已经全部取消,所以这封信也没有存在的必要,我希望你能将这封信交给我们销毁。”
唐青鸾往后退了半步,神情惊讶。
“我……”
她说,犹豫着,“我不知道……俊秀,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做。我……我需要一份证据。”
“我会给你的,真正的证据。”
对面人继续说,朝身后骑在马上的首领望了一眼,“我已经告诉了他们真相,我也已经放弃了那个如你所说不切实际的计划。我会给你一份证据,一份认罪书,把全部真相都写在里面。你若愿意,可以把那个带回去……告诉你们的官府。我应当承担的罪责……无论如何我都会承担。”
“……我不知道……”
唐青鸾愣愣地望着对面,听完对面的那番话之后,似乎头脑一片空白,有很多想法,但又没个具体的打算。她喃喃说到,声音低微如自言自语。
“你……你还可以信任我吗?”
对面人看着她,朝她伸出手,眼神中带着乞求,似乎很真切。
“我……”
唐青鸾没再说下去,也说不下去了。她看着对面伸出的手,犹豫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什么。能信任还是不能,她也拿不定主意。她目光空洞,望着对面人的眼神,熟悉的,真切的眼神,朝着前方迈出一步——
——行了,戏就看到这吧。
“诶诶诶。”庄无生一把拽住身边这个人,止住其脚步。他一边盯着对面的那些人一边说到,“你三岁小孩啊?”
“……”
身边人回过神来,略带诧异地望向他,似乎自己也不知自己刚才在做什么,“我也没答应……”
“问他,把信交出来之后,咱们是不是就能走了?”
庄无生打断她的话,看向对面,对她说。
“……”
“问。”
“哦……”唐青鸾照办,转头望向对面的人,“那个,俊秀,信交出来之后,我和……呃,我的朋友是不是就能走了?”
“他们还追不追了?”
“你们还追不追了?”
她重复着补充。
“……”
对面的人听到她的问题,没有回答。
庄无生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刚才一直在和唐青鸾说话的男人又朝身后望去,望向骑在马上的那个首领。
没开口,没转述问题,但犹豫的目光已经说明:做不了主。
“……”
庄无生保持平静的神色,一手抓着唐青鸾的袖子,一手按在腰间刀柄边。他观察着马上的那个首领人物。
看见对方回看的眼神。
“……”
他看着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也看着他。
没说话,但目光,冰冷的审视的目光,以及攥紧缰绳的手,以及跃跃欲试的绷带脸,以及其余人等的铁青脸色,都已经说明了——
“呵。”庄无生又一次冷笑,“所以谈那些废话干嘛呢。”
他在对面有所行动之前先做出自己的行动。
庄无生迅速地将手伸向后背,抽出藏在护腰间的信,动作相当明显,对面不可能看不见他手中拿着什么。
“还你。”他冷笑着,将信拍给站在身边的唐青鸾,物归原主。他拽住对方衣袖的手同时在其胳膊上打了一下,“跑。”
“……啊?”
唉,还没反应过来。
他无奈地看着身边抓着信,表情茫然的人。
“それを取れ!”
对面骑在马上的首领抬手指向他们,开口喊到,声音嘶哑低沉。他听不懂日语,但现在没必要听懂。
“跑!”
庄无生也喊叫着,手上用劲将唐青鸾向身后推开。
“可——”
“跑啊!”
对面,一匹马从队伍中窜出,骑在马背上的是那个绷带脸。
庄无生感到一阵风从身边掠过,伴随着跑动的脚步声,身边变空了。
“青鸾!”
站在那的男人无力地喊着。绷带脸从他身边掠过,紧随其后的是另一匹马,然后是第三匹,第四匹,第五匹。
五匹马驮着五个人朝庄无生冲过来。
他向一旁退让闪避,手按上腰间刀柄,眼角余光瞥见沿着穿过废村的大路奔跑的青色背影,快速地奔跑。
这娃打小逃命比谁都快。
绷带脸从庄无生身边掠过,掀起一阵风。
第二匹紧随其后,马背上的人看了他一眼继续奔驰追赶。
他们的目标是逃跑的唐青鸾,是唐青鸾手中的信。
至于自己嘛……
庄无生站在路边,看着第三匹经过。
他的脸上有不易被察觉的微笑。
然后是第四匹,马背上的人手握长矛,像前三个人一样只顾追赶逃跑的人。
庄无生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在这时动了。
伸手,不是拔刀,而是摸向护腰内侧。
抬手,甩动。
——
向着奔驰的第四匹马,一个黑黑的影子在空中一闪而过。
“咴——”
第四匹马痛苦地惊叫起来,仰头朝天,前蹄弯折,跪了下去,庞大的身形连带着骑在背上的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
马背上的人长矛脱手,摔倒在地,腿被倒地的马压住。
沙尘扬起。
庄无生瞥见,远处那青色的身影脚步停下。
“继续跑啊王八蛋!”
他吼叫着,同时朝倒地的人和马奔去。经过落地的长矛,弯腰,拾起,握在手中,动作流畅。飞奔,跳起。
此时倒地的人正试图挣扎。
庄无生已经跃至他面前,踩住马腹,双手握矛用力向下掼去。
高江洲美浓介还未有机会脱身便已被刺穿胸背钉在地面。庄无生抽出长矛,他的血如喷泉般四溅,洒满夺其性命之人的脸庞。
“哈!”
庄无生大喊一声,红红的脸上是狂热的兴奋神情,看着他抽搐两下之后不再动弹。看着眼前第五匹马抬起前蹄嘶鸣,马背上的人神色惊慌。远方,眼角余光看见,第三匹马上的人则在听到动静之后回头张望,表情震惊。
看什么看!
更远方,青色身影又一次停滞,驻足原地。
发什么呆!
第一匹马趁着这个机会追赶上来,马背上的人,绷带脸,纵身跃起将其扑倒。
啧!
青色身影挣扎着一脚将对方踹开,连滚带爬地朝旁侧跑去。绷带脸追赶在后,另外两人下马,顿了一顿之后选择继续追逐。庄无生看不见他们了,他们钻到了房屋间隙之中。
自求多福吧。
倒地的,被他踩在脚下的马抬了抬头,虚弱地喷着血沫,头颅再次倒下,这无辜的动物也就此死去。马的脖子上插着一枚铁飞镖。
抱歉。
庄无生咬着牙,克制住内心那一丝多余的情感,扭头望向北方。
北方,剩余的人。
那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第五匹马背上的人神情错愕,那个首领目光阴沉地看着他,内心思绪他看不出来。其余的,愤怒,关切,麻木,表情各种各样。
还有六个。
接下来,他要面对的就是这六个人。
庄无生从马身上跳下来,一手握着沾血的长矛,一手抹去脸上湿润的血。眼罩也被血溅湿了,覆盖在左眼窝上让他感觉不舒服。他的斗笠在脖子后面随着步伐摇晃。
他迈步向那六人走去,在路中央定住,站在那里,双手握矛斜刺向空,预备接下来的战斗。
“来吧!”
他对他们喊到。
你觉得可以靠讲两句话就平安无事?痴心妄想!你也看过了信,你也成了她的同伙。现在只有打,没别的路可走。你自己要认清楚这一点。
庄无生挡在眼前这群人面前,手握着长矛,站在原地,不退不移。
等待。
对面的那些人又是怎样想的呢?他看着这群人,看着他们神色各异的面庞,心想。不会有人认为现在还只靠磨磨嘴皮子就能解决了吧?
身边,是倒在地上的一具死尸。这可不是靠谈就能解决问题的了。
死了就是死了。
本该如此。
“来啊!”
他又一次喊到,挥起手中的长矛在空中划了一个圈。他现在感觉很亢奋,感觉心内的那一团火又再次燃起来。烧啊!全都烧干净!既然那废物不肯认认真真地打架也不肯乖乖地去死,我就找你们打,就让你们死,“你们这些倭寇都得死,今天就要杀得你们一个不留,一起上啊!”
当然,一起上他根本毫无胜算。
那又如何,他就要这样说。
对面,站在那的男人依旧站在那,张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还指望这人说什么呢?根本做不了主还有什么可说的。
那做得了主的,那些人的首领。庄无生看着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转身下马,身后众人跟随。他关注他们各自的神态,判断接下来要面对怎样的对手又要采取怎样的战术。很显然,现在这些人都是自己的敌人。即便先前他们以唐青鸾或者说以那封信为目标,现在在自己动手杀人之后,他们已经决定先对自己动手为同伴报仇雪很了。
之前追赶唐青鸾的有五人,第四个现在已被他杀死。第五个骑在马上,在自己面前。
“对马!弹正!”
对面作为首领的那个中年男人开口喊到。庄无生听不懂他的话,没必要听懂。
只见眼前那骑在马上,被他拦下的第五个人翻身下马,同时,从对面那一队人中走出一名年纪约五十岁的男人。
这两个都手持长矛,走近。年轻的那个动作谨慎,神情紧张。年长的则双眼空洞,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敌人毫不关心。
庄无生握着手中的矛,准备迎战。
对面的二人迈步,左右分开,长矛斜指向他,动作一致。
庄无生慢慢地朝后退,挥动长矛防御。
三个人形成三角形的三个点。
矛尖的距离在不断缩减。
不断试探。
终于,当他的矛移动到右边时,碰上了年长的矛。那年长的立刻转动手臂,矛杆相撞,角力,将他的矛向下压住。同时,左边的年轻人迈步上前突刺,攻击他的腰侧。
一方负责纠缠,一方负责进攻,非常经典的战术。
庄无生迈步向右躲闪,同时双手抽回长矛,手移动到杆中部,用杆尾挑开左边的攻击。
右边挥手斜撩,他向后跳跃,同样的用矛尖拨动化解攻势。
左边,年轻人再次上前追击,矛尖转动着再次刺向他。
右边,年长的向右站位,堵截他的避让路线。
庄无生因此只能选择向左走,手臂向左甩,身体向左转,用矛杆将左边的刺击拨开。然而这样一来,他的右边全无防御。
左边,对方的矛被拨开之后,年轻人将长矛收回腰侧调整姿势。
右边,攻击发动,长矛高高举起砸落。
庄无生本能地想要抬手挡下这一击,目光却及时瞥见左边人预备突刺的动作。不能挡,如果选择挡下右边,左边一定会趁此机会攻击。
他向后退让。
退。
右边长矛落下,矛尖从他眼前掠过,砸在地上。
左边长矛如他预料那般在此时刺出。
再退。
斜向后退,他将将避开左边的进攻,矛尖从他腰侧掠过。
右边,长矛砸落在地,年长的敌人迈步,迅速地跑动前进,双手抬举长矛向上,正迎上他退让的路线,长矛刺向他的面门。
庄无生身形向后仰。
明明看起来很远,明明在刚才后退的时候他已有防备所以刻意拉开距离。但那锋利的矛尖眼看着突然就到了自己面前,眼看着就无法躲避。
庄无生立刻挥动双手,转动自己的长矛在身前划圈,矛杆碰上右边的矛尖,将将拨开了右边的攻势,再慢一步便无可挽回。
右边的进攻路线偏斜,长矛从他的耳边划过,他听到风声。长矛戳穿了他背后的斗笠,右边人抬手,他后撤。斗笠的系带顿时勒紧他的下巴,然后啪地一声,细细的系带断裂。
左边的突刺又来了。
庄无生挥矛将进攻打开。
右边的长矛举在空中,甩动,扎在矛头上的斗笠被甩开,在空中翻飞,落下。右边的人将长矛甩至身后,手调整到矛杆末端,借势旋转身体横扫。
庄无生抬手立杆格挡。
撞击,他的双手虎口一阵发麻。沉重的攻击。
左边又一次突刺。
他退让。
一退再退,面对两方此起彼伏接连不断的攻击,庄无生的心中已然发慌。于是,情急之中,破绽显现。后退,他的脚后跟撞到了什么,阻住了去路,是倒在地上的马。
一瞬间的停滞,一瞬间的破绽。
左边,矛尖从他身侧擦过,这次划破了衣服,割开了皮肉。
他感到疼痛如闪电一般蔓延全身,看见自己红红的血洒落在地上。
“呃——”
庄无生咬着牙,连忙后退躲开地上的马尸,继续后退,一退再退。
右边,攻击。
他不敢恋战,拨开攻击之后继续退。
直到退出和对面相距三丈。
直到对面停止追击。
他才停足。
“呵……”
庄无生喘息着,看着眼前。
三丈外,左右两人站在原地,摆着架势。
左边,年轻的依然紧绷着一张脸,神色紧张地盯着他,俯身弓背,矛尖指着他。
右边,年长的依然无所谓的神情,身形笔直地站着,矛斜挂在身边。
“呵……”
他喘息着,试图调整自己急促的紊乱的呼吸。
他们在等。
等什么?
“呵……呵……”
等自己再上前,等另一轮搏杀。下一轮或许就要让自己葬身于此。庄无生咬了咬牙,感觉嘴里一阵咸咸的苦涩味。
不能继续这么防守,守不住。他想,他看着对面一左一右的两个人。必须进攻,只有靠主动进攻打乱他们的阵型才有可能扭转局势。
可是该如何进攻?
打哪边?
他想,他的目光在左右来回移动。他现在必须反击,必须正确分配自己的精力,先击倒其中一人,再对付另一人。那么,他应该选择向哪一边发起攻击?
左边年轻人的动作简单直率,气势凶狠,惯用戳刺,在刚才的战斗中一直担任主攻角色。
右边年长的经验老练,节奏沉稳,惯用划扫,主要在辅助同伴。
那么他是该先取主攻者,解除最大威胁。还是先打掉辅助,减轻压力?
该怎么做?快想,现在没时间细想。但是一定要想出正确的决策,错了就是落败,就要死。
死?这不是早就预料到——那也不能前一刻还在吹牛说你们一起上结果现在立马就被两个人弄死啪啪打脸吧。
想啊!
庄无生试图理清自己混乱的思路,现在不能急躁,不能盲目,不能头脑发热冲上去乱打一气,不能拼命,对面还有五个人在等着呢。
必须想办法赢下这一场,必须活过这一局。
……
该怎样?
……能看见吗?存活的方法?
你看见了吗?
他问自己,听见心中的声音在说话。
庄无生望着对面二人,望着眼前指向前方的矛头。
……
他双手攥紧矛杆。
“……这就是在打仗呐。”他开口,对自己轻声说到,回想起不久前的那最近一次经历,回想起那个手持十字枪的中年男人,那个武术大师对自己说过的话,“我得想办法活下去。”
该怎样?他心中有了一点想法。
不确定对不对。
但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再细想了。
“喝啊啊啊!”
庄无生大喊一声,握紧手中的长矛冲上前去。
冲向右边年长的敌人。
再次开始拼杀。
右边的人看见他朝自己冲过来,后退一步,抬起手中长矛横向划动,意图将他的矛向外挡开。
左边的人迈步上前,矛横平腰间,准备攻击。
庄无生的矛撞上右边人的矛,原本直冲的力被另一股巨大的力截住,偏转,矛被挡下了,身体左侧出现空当。
左边的人此时手中武器直指他的腰侧,双手朝前掼出。
他压低身形,顺着被打开的矛的势力转动脚步,手中长矛收回,用杆尾触上左边的矛头,双手上下扭转,将攻击拨开。
右边人再次后退,举起武器防守。
左边人回收长矛预备再次攻击。
他顺势继续拨转长矛,又一次攻击右边。两杆长矛互相撞击,他的进攻被挡了下来。
左边人再攻。
右边人观察局势。
庄无生扭身甩动长矛回打,矛杆将左边攻击撞开,然后继续转身甩动,变横路为纵路,朝右边人打去。依然是右边,他选择的是主打右边的辅助位。
右边早有准备,举起矛横挡,接下他的攻击。
左边再次上前攻击。
他朝旁侧躲闪,和左边拉开距离,攻击落空,矛尖没能刺中他。
左边人追赶,长矛收回又一次掼出。
右边转动长矛制住他的武器。
庄无生转身斜向迈步躲闪,长矛从他的腰间划过,擦破衣服。情况十分凶险,他的反应若是再慢一点,时机把握若是再差一点,这一击就要横贯他的身体,让他当场毙命。这不是一场轻松的战斗,他现在必须使尽浑身解数才能从中存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