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华儿从碗里抬起头来,此刻她脸上的眼泪已经干涸了,只有满眼的悲戚和绝望:“姐姐你所嫁的潼州世子只是冷落你。可你知道吗?孝州府里上上下下所有人都是疯子!”
说着,她撩起了衣袖,露出了此前被她极力掩盖的伤痕来。
“我被父王嫁到孝州的第一天,寇奉就打了我一顿。他说不喜欢我看他的眼神,可我从小到大都是那样看人的。我不愿听他的,他就每日每夜地折磨我。将我关在屋里不给我饭吃,让下人们折辱我取乐。我从岐国带去的人也被她们卖的卖、杀的杀。最后全换成了寇奉的人时时刻刻盯着我。而那些人······”
明明是夏日,周华儿却说着说着抱紧了自己的胳膊哆嗦起来:“那些人听了寇奉的话对我······”
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双目无神。周念儿连忙抱住她:“别说了,姐姐都知道了。”
周华儿沉浸在过往的痛苦里,对周念儿心疼她的喝止充耳不闻:“我想告诉母后和父王,我想让她们来救我。可我出嫁前的那一夜,母后便告诉我要服侍好我的夫君,听从他的话。这样我才不用像姐姐你一样被自己夫君冷落,才能让我的夫君为父王和弟弟的宏图大业效力。而父王更是将我亲手推向这火坑的人。他明明知道、明明知道寇奉是个怎样的人!”
周华儿红着眼偏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周念儿再次哽咽道:“可是姐姐我不甘心啊!为什么我就要过这样的日子?而周景福、周景福他就能毫不费力地坐在父王身旁得到这一切呢?姐姐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周景福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用你我换来的这一切呢?”
她猛地将头转了回来,眼里重新蓄积起来的泪被甩了出来,滴了一滴到周念儿的手背上。周念儿蓦地低头,看着那仿佛要将她手烫出个洞来的泪滴。
“我恨!我怨!我巴不得一把火将我和孝州府里的所有人都烧死!但我们的母亲岐国的王后,她每次寄给我的书信都在劝我认命让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给我说只要我认命寇奉就不会再折磨我,我活下去父王和弟弟的江山才有保障。我没有办法,我听了她的话,但寇奉依然是那样,无论我怎么做他都对我不满意。”
她张皇失措地抓住了周念儿的手,用上了她全部的力气,似乎在将那样的痛传达给与她流着同样血液的周念儿:“姐姐你不知道,你是我在那些日子里唯一支撑我活下去的念想。”
“我想着一母同胞的你在潼州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我以为这天底下所有的女人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既然是这样,我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可是这一切都变了。”
她对周念儿流泪的眼底升起一丝同她在夜宴上瞧见李慕缨时的怨恨来,周念儿为她这恨心惊时听她道:“姐姐你为什么从这样的日子里抽身了呢?”
周念儿不解地盯紧她,想从她面上看出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
周华儿带着她的悲哀愤恨与周念儿的担忧费解对峙着,突地笑了一声:“呵,姐姐你怎么就成了和李慕缨一样的人?”
周念儿道:“你恨我们?”
“恨?”周华儿再次笑了声,“姐姐若是我未曾见过你们,也许我会听从母亲的话认命。可你们叫我看见你们了,你们和母亲说的那些完全不一样。这样的你们不是应该不存在吗?不是应该活得很凄惨吗?但你们没有!”
她带着哭腔地低低吼了出来:“你们不仅没有,还活得比我好!比母亲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母亲告诉我认命不就好了吗?可是为什么认了命的我过的日子远远不如不认命的你们!”
她说着说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周念儿的双臂,指甲甚至是抓进了周念儿的肉里。周念儿低眉瞥了一眼,这样尖锐却又无力的痛来自她一母同胞的妹妹。
“姐姐,我恨你们啊!我恨你们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你们?为什么要让我觉得不甘心?为什么要让我在那样的日子里更加度日如年?明明、明明大家都一样就好了的,不是吗?”
“你简直荒唐!”
周念儿果断地将双臂从她手中抽出。周华儿这样从小养尊处优的官家女子根本就拦不住她。她站起身来,身上所着的甲片磕碰到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来。周华儿的眼泪停在了她的脸颊上。
“你的痛苦、母亲的痛苦、我曾经的痛苦不是像李慕缨那样的女子带给我们的,你恨她、恨我、恨更多更多同样的人没有任何意义。你到底有没有好好想过是谁给你带来的这些痛苦?”
周华儿就这样呆滞地看着她,眼里一片空白。周念儿见她这样的神情,火气涌了上来开口骂道:“我同别人说你蠢,你果然是个蠢的!叫你处处让着周景福的是我和李慕缨吗?明知孝州水深火热还把你嫁过去的是我和李慕缨吗?打你的、让下人也跟着欺辱你的是我和李慕缨吗?”
周念儿一把将她从凳子上拉起,双手扶住她的胳膊轻轻摇晃道:“华儿你醒醒吧!”
周华儿的脑子仿佛是被她一连串的问塞满了般,已经完全反应不过来了。周念儿无力地叹了口气,让她带来的几位侍女上前来交待道:“这些侍女皆会些拳脚功夫,你的侍女既因冒犯姐姐而被处置了,姐姐便让她们服侍你。”
周华儿顺着周念儿的话看向她们,方才冲上来扇巴掌的那位侍女又上前了一步,行礼道:“奴婢于琼愿听二公主差遣。”
她身后的众女仆也跟着行礼道:“奴婢愿听二公主差遣。”
听她差遣?
这样的话她上一次听见,还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侍女所说。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周华儿努力想了想,啊~她叫童钰。她有张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爱穿粉色的衣服,喜欢编各种各样漂亮的手绳。
想到这里,她低头一看,她手上还戴着那侍女送她的五彩手绳。童钰送她这条手绳时,她还嫌弃过它。但童钰仅是噘了噘嘴说:“奴婢知道二女公子的嘴可硬了,要真不喜欢的话,你早扔还给奴婢了。”
那姑娘最喜欢在编手绳的时候同别人聊天,她还记得她在那个时候说的最多的话是——
“我好想见一见慕缨将军啊!”
别的侍女就会打趣她道:“等我们打赢了大胤,你想见慕缨将军还不容易?”
现在,她有机会见到李慕缨了,但她早就死在了孝州。